“我先生好像也是师公从小教的。” “柳大夫原来是认作穆医仙的妹妹。后来才以师徒名分相称。我当年第一次听柳大夫喊穆医仙‘老男人’真是吓了一跳。” 林木叶想起他们师兄妹几个那天刚进仙公山庄的情景,深有同感,道:“我们那时候也吓了一跳。还以为那人不是师公。我一直以为他是个七八十岁胡子一把的老学究。” “老学究?”白果哈哈笑了起来:“穆先生少年时是有名的美男子,就算真到了七八十岁,也不会是个胡子一把的老学究。你们难道之前连他的一点传闻也都没有听过吗?”
“嗐,先生以前最讨厌说起师公,我们也不好多问。平常没什么机会听这些江湖掌故。” “也是。” “对了,我一起觉得很奇怪。应雪姑娘喊武公子师兄,又喊你们师兄,可是你们好像不是同门?” “应姑娘是建州应氏应掌门的千金。她母亲是我师伯的族妹,所以也将我们门中弟子称为师兄弟。武虞芳是应掌门的大弟子,才是她真的师兄。” “哦。” 他们边说边走,走到山庄的阙门外时,林木叶已经微微流汗。山庄之外点着许多灯,她看见白果也流了不少汗。 “到了。”她将手里的琉璃灯还给白果,“这样走一走不会积食,挺好的。” “嗯。”白果应了一声,又拿出手巾擦汗。 林木叶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白果竟有些慌张,看看别的地方,再看看她。她忍不住笑道:“你今天到底是因为什么事情来找我的?难道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但又不好开口吗?” 白果笑笑,有点无奈,道:“没有。就是请你吃饭而已。” 林木叶道:“那我就进去了?” “好。” 林木叶走回自己的小院,整理这几天落下的医案笔记,不知不觉已近午夜。她收拾洗漱,准备睡觉,心中隐隐觉得似乎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被她忘记了。 忘记的事情就得想起来,哪怕是不高兴的事情。 她边整理床铺边想,今天早上下了课下山,在凌任医馆,中午和白果吃饭,下午……下午那个小孟带着他的妹妹来了。 她的心里咯噔一下,闷闷的。 所以不高兴的事情何必一定要想起来是哪件事情呢。她在心里暗暗叹道。 吹了灯躺下,想起小孟看她的眼神,又是一阵烦闷。 那是一直以来都让她很讨厌的眼神,痴迷得好像没有心智,无礼得好像只把她当成一只猎物,轻蔑,放肆。 一直以来都是。饭堂里听书的、街上卖包子的、医馆里看病的青年男人、中年男人乃至一些老不修的老男人们的眼光,走在路上那些窃窃私语暗暗嘀咕躲在不知道哪个角落的眼光,乃至回到家里那些从小院外面刺进来的猎奇的、嘲笑的、感叹的目光…… 她当然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目光,她一直都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从她变成一个有着一张美丽绝世的脸但四肢残疾的人的时候,她就绝望地知道再也无法摆脱这样的目光。但她能做什么呢? 她能做的只有等。 等时间把这张脸变得衰老平庸的时候。 不然难道还能等到四肢健全的时候吗? “……福寿有数,宽心养生……” 师公真是个温润的人,他的眼睛总是那么柔和,带着慈悲的光芒。 还有一双眼睛总是那么清亮干净,水润得仿佛被春雨刚刚洗过的嫩叶、像春水清清流淌多的溪涧一样宁静、透亮。这也是她喜欢的眼睛。 但是这双眼睛也露出了那种眼神,虽然只有一瞬间,但那就是痴迷的、放肆的,她不会看错。 这是谁的眼神? 这是……白果的。 林木叶从床上惊坐而起。寂静的夜里,她听见了自己咚咚咚咚的心跳,热气从脑门一直往上冲。 白果失眠了。 这是极少才会有的事情。 从他送林木叶回仙公山庄后,一颗心总是飘飘然的。飘了一个多时辰,还是一点儿睡意也没有。 已是七月下旬,到子夜时分,有点凉。 外面黑黢黢的。 白果不禁有点想念仙公山庄山道上的那些路灯…… ——还有路灯下的那个人。 仙公山庄的山道并不难走,山庄内的阵法对他来说也并不是难事,凭他的轻功,只要没有碰见雷风鸣雷大总管,他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到听雪院去看一眼,然后再神不知鬼不觉地回来。 对啊。 他起身,换了身劲装,也不骑马,提着轻功,从扁鹊镇往仙公山庄上跑。 夜原先很黑。 渐渐地,仙公山的东坡边挂出了一弯月亮。 林木叶擦了擦汗。 走廊的灯光照进来,把窗棱的影子印在地上,挺好看。 她给自己倒了一口水。水是凉的,她只好用来润润唇。 她觉得自己挺荒谬。 但是梦里那个眼神一直浮现……那不是梦,那是真的。今天,就在凌任医馆,某一瞬间,白果真的用那种眼神看过她。 荒谬。自己一定是睡糊涂了。 她点上灯,想借着灯光让心神安宁一点。 但是思绪不受她控制的,她忽然想起了越来越多白果的那种眼神,在凌任医馆里,在马车里,在山庄前,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说话的时候…… 为什么今天他一直脸红,一直流汗,一直看着她目光闪躲…… 她心惊肉跳起来。 荒谬。 荒谬。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她推开门,走出房间,站在走廊上,想吹吹风。 东边有一轮弯弯的月亮。天上没有一点云,也没有什么风。但是在外面比在房间里要凉爽一些。 她站了片刻,心跳很快平复了。正准备回屋继续睡觉。就在低头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看见小院的楼下有一个人。 那人穿着劲装,衣服的下摆折在腰带上。身形很熟悉。 小院的廊下也是彻夜点灯,当然没有那么亮,靠近廊下的地方亮些,离得远的比较暗。人站在暗处自然不会被看到,那人慢慢踱步到明处,小楼不高,她居高临下,目力又好,很容易看见楼下的那个人。 她的脑袋里乱七八糟地想着莫名其妙的事情,心里却是咯噔一声。 ——那人是白果。 荒谬。 荒谬。 荒谬。 她像是被什么烫到一样,慌不择路地缩回自己的房里。 四下寂寂,萧瑟间仿佛听见隔壁房间别人的酣睡声。 林木叶蒙上被子小声哭了起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总之当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空,院子里依旧和平常一样,半夜里发生的一切好像是梦一样。 但是她知道那不是一场梦。 原来是他
第二十四章 原来是他 天将亮,陆饮果才回到客栈自己的房里。 王植略坐在桌前,翘着脚,抖着腿,幸灾乐祸地看着坐在床沿的陆饮果。 陆饮果昨天夜不归宿,回来时有点魂不守舍。 以王植略万花丛中过一片不沾身的经验来说,陆饮果这小子有事。 陆饮果有些被抓包的不好意思,问道:“你怎么在我房里?” 王植略:“我来了半天了,你才看到我?难道你刚刚是在跟鬼说话?说罢,半夜三更不睡觉,去哪里了?” 陆饮果没跟他纠缠,笑问道:“你来找我有事?” 王植略翻了一个白眼,道:“你家里有信鹘来。昨天晚上到的。本来想睡前给你的,没想到你夜半有约,我怕有疏失,暂时拿到我房里去了。” 陆饮果同他一起到他房里取了信,又叫小二来吩咐给黑鹘喂食,这才回房。信筒比平常用的大一些,封泥印着一个“陆”字。陆饮果便知是母亲寄来的。应该是他上次在润州时,母亲写给他的回信。 打开取出来,竟然有四种制式不同的信纸。一种是家中公事用的透薄纸,一种是母亲用的白笺纸,还有父亲作画的白宣,还有一种是米笺纸。 陆饮果心中隐隐生疑,先打开母亲写给他的信,信上密密麻麻的都是字: “儿子,你还在娘肚子里的时候,你祖父就给你相了一门亲事。你生出来后,和女方家交换信物正式定亲,但是你祖父说你身体不好,二十岁行冠礼前不能告诉你。等你二十岁时,我们去找女方,才知道他们家得罪了大官,已经全都被害死了好几年了。所以一直没告诉你。今年突然听说那个跟你定亲的女孩子回来了,我请你艺节范芪四位叔叔去见那个女孩子。就是闰六月二十五日他们在润州遇见你那次。那女孩说她不知道有这个婚约,不肯出来见面。我们把当年的信物图画寄给她看,她又托词说自己已经嫁人生子了。我猜她是怪我们当年在他们家出事的时候没有帮忙,本来写了一封信给她,但是信寄到了,她人又走了,所以你四个叔叔还是没见到她的面。前几天她写了一封信,托她的仆人给你四位叔叔寄给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桩婚事。你爹说你的婚事是祖父定下的,我们最好不要管,所以现在才告诉你。你祖父已经不在了,只能由你自己定夺。 女孩家祖籍润州,她祖父叫林邕,是个擅长口技的江湖人,当年在兆州游学,和你祖父相识所以定了亲。你们两个人同年,本来是同月生的,你早产,所以比那女孩早一个月。你们生出来没多久,她的父亲中了状元,名叫林寔,后来一直在南方当官,最后的官职是御史。他们家是因为党争被害的,那女孩当年十四岁。四年前朝廷给他们家平反,还在润州修了个忠义祠。平反后那个女孩子就回来了,也住在润州。我想她应该也是吃了不少苦才死里逃生。你四个叔叔没见到她,只见到她的一个仆人,姓余,听说林家的事情现在都是余一个人在料理。最近她已离开润州,在西州一带,所以通信比较慢。 祖父写的婚约抄给你看,原件一直保留在家中。女方的信物是小时候你一直带在身上的那个沉香木雕,我们的信物是一块白玉配,两个图画也寄给你。还有那个女孩子的回信也寄给你看。她一直不肯露面,我们现在还找得到她,就是麻烦一些,也不知道她长得怎么样,性气怎么样,当年定亲的时候你们都还没取名字,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听你四个叔叔说,你在润州跟一个女孩子住在一起?所以你更要仔细想想怎么处理祖父留下来的婚约。需要帮忙就说,做了决定也要跟我们说。婚姻大事,不要儿戏。” 他看了两遍信,觉得难以置信。 打开那两张图,一张画的是他小时候带的木雕双雁,另一张是金玉双雁。他再打开那张薄纸,字迹工整地抄着着一份婚约,上面有他的生辰八字和祖父的名讳。 他又将母亲的信和那份婚约看了一遍,又看着那个木雕图。从他懂事开始,那个木雕就一直戴在他的身上,大人只跟他说是平安符,要一直戴到他成人。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这是订婚的信物。现在想来,上面雕的不正是两只大雁?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55 首页 上一页 4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