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那个女孩…… 他打开那张米色的笺纸。 “……妾蒲柳弱质,畸余之人,数遭变故,余生聊聊。岂堪君家垂问?本心实非骄诳,俱以相告,恐平添讥笑。前遣老仆以辞约应对,被疑托他。夫人今赐鸿雁,晚辈何能克当?沐手恭书,细陈曲情:期年经乱,零落天涯。仓促以身托非人,有子早夭。不幸见逐,又罹意外,口不利言,手不利握,脚不利行。自知寿短祚薄,命在短折。安敢倚望祖荫以自欺,寄托婚约以成诈?林氏逢难苟存,小女子由死而生,前尘固往,追问何益?世事冷决,翻醒已是尔尔。故再三言婚约宜退,非轻狂不知礼,实由也。望熟思计较,执事早到,不误袁公子佳配。所愿焉。辛酉七月十三日。” 这个字迹他很熟悉。刚到润州的时候,她需要写字跟他沟通,后来她愿意跟他说话了,他也经常看见她在医书上写的批注笔记。 米色的笺纸是仙公山庄通用的。七月十三日,她刚到仙公山庄,所以给母亲写了这封回信? 他在心里叹气,想起昨夜里她在走廊上向他的惊鸿一瞥。 她看到他了么?她看清是他了吗? 将信小心翼翼地收好,他倒头睡了一觉。睡到正午时分,他起来沐浴更衣,喝水吃饭。然后他去羊攸的房里,问他:“姚觐有没有跟你说李成竹的事?” 羊攸的伤养得很好,从仙公山庄出来,羊氏的弟子们在山庄外接他,住进了会仙客栈,一切小心照料。被陆饮果刺中左胸的那剑有惊无险,虽然后来对战唐氏几人,但现在所有的内伤外伤,渐渐都变成了小伤。只是受伤事小,面子却丢得挺大。陆饮果既胜了他,按照原来的约定,羊氏同意陆、王、长孙三个人脱离羊氏,自立门户。就他窝在会仙客栈的这几天,羊氏那边已经把三人的事情都处理完了,江湖上的大报小报都记载了这件事情,一时间羊氏大厦将倾的传闻甚嚣尘上。 他身上带着伤,只好继续窝着。好在会仙客栈不愧是穆氏的产业,看家护院的武士们各个训练有素,只要他不在公开的场合露面,那些想打探他和三个人的关系的文人骚客就没法出现在他眼前。 但是他不但要躲着那些看热闹的人,还得躲着当事的三个人,尤其是陆饮果。本来陆饮果下重手刺了他一剑,这个大梁子怎么都结下了,以后不论走到天涯海角,遇见什么人,提起陆饮果的时候,他都能理直气壮地吐一口唾沫,骂一句:“忘恩负义!”没想到陆饮果比他还贼精,愣是抢了他上仙公山庄求医,把面上的事情都做足了,这件事,比长孙百那个伪君子还要伪君子。 如果只是到这里,他也没有什么好孬的,偏偏唐氏冲着他来抢东西,那三个人都为了护着他挂了不少彩,尤其那个最不顺眼的王植略还最悲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羊氏手上半点筹码也没有。如果不是心里有数,他简直可以怀疑唐氏是他们三个人叫来唱双簧的,再加上仙公山庄非得把这事儿往小道里放,一出“人家都被你逼成这样了但依旧有情有义”的好戏就这样成了。 这件事实在太吃亏。
在飞侠峰上一步走错,步步难过。 事已至此,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他跟那三个人现在连师兄弟都可以不必互称。不想被江湖上吃瓜子看热闹的人嚼舌根,不想被伪君子们拿来道德说教,最好是跟他们鸡犬相闻但是老死不相往来。他觉得哪怕长孙百那样的假好人都会在这件事上跟他有相同的默契。 然而陆饮果就这么找上门来,一点也不客气,直接把他身边伺候的人支开,以为自己还是羊氏的老十八啊! 他坐在椅子上,歪着身子,问:“陆大公子有何见教?” 陆饮果板着一张脸,道:“我只想只知道当年在月牙谷发生了什么事,姚觐跟你说了些什么?” “姚觐?”羊攸转着眼珠打哈哈:“他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饮果道:“有什么关系,还要我说吗?” 羊攸晃着头。 陆饮果道:“在飞侠峰那天,你脖子上戴的东西,绳子是金色的。唐氏抢走的那个,绳子是红色的。我的眼睛没看错吧? 羊攸脸上的笑容凝固住。 “飞侠峰上你摆的什么阵,是谁跟你说的?李成竹抓到姚觐的时候在严州,你刚好也在严州。别的还要我说吗?” 羊攸的脸上现出愤色,问:“你想怎么样?” 陆饮果道:“我想知道当年在月牙谷发生了什么事。” 羊攸冷笑道:“上了个公子榜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我不告诉你,你还能怎么样?” “我会去问李谷主。” 羊攸笑起来,“李成竹?你去问吧。凭你?哈哈哈……” “凭我怎么够。当然要羊公子您了。李谷主应该对姚觐死之前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比较感兴趣吧。我这时候卖他一个人情,日后也好相见。 “你什么时候干起这种无耻的事来了?” “我从来就没说过我不会干这种事。你害过我三次,我害你一次,仍算以德报怨。” 陆饮果站起来,毫不犹豫地向外走。脚尖快要碰到门槛,羊攸道:“跟你说了我有什么好处?” 陆饮果道:“没什么好处,但没有坏处。” 羊攸冷笑。 陆饮果道:“既然你不肯跟我说,那只好跟李成竹说了。他已经在艾州了。你若是现在乔装逃跑,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逃出扁鹊镇。” “你出卖我?!”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条线上的,谈什么出卖?不过你摆那个阵要置我于死地,结果把你自己出卖了,这才叫天道报应——你以为天底下认识这种阵法的人还少吗?像李成竹这样的人,当年尚且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用阵,你又是什么天才,竟然在公开的比武中用阵。那天有一个人在,你死的机会就高一分,何况还有那么多的画工、文人在场。如果东西被唐氏抢走了也就抢走了,偏偏他们自以为突袭成功,结果回去一看,是个假的。唐氏敢毒瞎李成竹的眼睛,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吗?”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又何必来问我?” 陆饮果道:“我想知道的事还不知道,如果你肯说,我能少些波折。” “你想知道什么?” “穆夫人。” 羊攸大笑起来:“都说长孙百是矫情,原来你陆饮果才是伪君子。你不必诓我。” “那么祝你逃跑顺利。” 陆饮果走出羊攸的房间。天色转阴,似乎要下雨了。 他的确都是诓羊攸的。 虽然他知道羊攸的那块东西是什么,但他原先并不知道那是怎么来的。只是刚才在吃饭的时候,听说了李成竹向扁鹊镇行进的消息,他将这些事稍微串在了一起,得出了一个梗概,就去诓羊攸。 郭意身上有那个东西,所以他死了。因为姚觐要抢那个东西,所以姚觐把他害死了。但是姚觐为什么知道郭意有那个东西呢?因为李成竹知道。李成竹为什么知道呢?因为他用过。当年李成竹与其李成松月牙谷夺权,外人难窥其细节。这本是个秘密,所以知道秘密的姚觐必须死。然后姚觐就死了。这件事本该到此结束。但是羊攸跳了出来,所以李成竹来了。如果姚觐死之前把秘密告诉了羊攸,那么李成竹就是来杀羊攸的。 所有的这些都是猜的。 没有想到猜的全对。 那么那天在润州别庄,姚觐说的话是真的?只是李成竹的东西来自穆氏,那跟她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姚觐说她就是穆夫人呢? 忽然,他想起了昨天晚上她流着泪说的那句话。 “我的声音没了,他们就图我的脸……” 原来是这样吗? 他想起了母亲的来信,想起了她的那封回信。他从前觉得想象不出她流泪的样子,现在只要一想起,自己心里也一阵难过。 他骑着快马飞上仙公山,跳进内院,遇见雷风鸣。 “我要见林木叶。”他来势汹汹地说。 “林大夫这个时候在山下的医馆里坐班。”山庄的护卫由雷风鸣负责,他当然知道昨天晚上陆饮果悄悄摸进了柳氏弟子住的那个小院。 瞧他风风火火的,雷风鸣有些生气,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大徒弟。 “是吗?”陆饮果以为她今天会休息一天,“她在哪个医馆?” “在老十三那里。”雷风鸣答得瓮声瓮气。 “多谢雷叔!”陆饮果掉头就走。 都来了
第二十五章 都来了 林木叶自己出了一趟诊,结束时已到下班时间。出门的时候已经预知了这个情况,提前跟冯大夫说了,如果赶不及一起回去,就自己随便雇一辆车先回山庄。 扁鹊镇上最大的街道南北走向,东西还有很多许多市坊,她拐进一家车马坊,有很多待租的小马车等在路边。她看中了一辆简单的,租金也便宜。交完钱上车,马车辘辘地走在大街上,往仙公山庄开。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吆喝开道的声音渐渐从车后响起。 她掀开车子的后帘,看见黑骑黑旌,并列六驾,横在街道上向前驶进,马上的武士穿着统一制式的玄黑色软甲短打,配着相同款式的长刀,旗上绣着大大的“李”字。 她的心忽地沉下去,赶紧跟车夫说:“后面有人来,我们在路边避一避吧。” 车夫把车子停在一家医馆的门前空地上。 李氏的车队横扫整条大街,浩浩荡荡。路人都被挤在两旁的街道店前,对着玄黑色的队伍议论纷纷。 “……写着‘李’字呢,是月牙谷吧?” “不会吧?” “是月牙谷没错。” “怎么穿得乌漆墨黑的?” “没见识的,月牙谷尚黑,那叫黑骑玄甲。” “那个李成竹来了吗……” “咱们穆先生怎么会让他来……” “等着吧,可有热闹瞧了。” 她掀开马车的车窗帘,乌压压的骑队中间那辆黑漆马车刚好与她的马车平行。 黑色的布帘一动,忽然伸出一双修长白皙的手,露出李成竹的脸,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珠像黑曜石一样闪着光芒。 她吃了一惊,赶紧放下车帘。等了许久,觉得马蹄声渐渐稀疏,这才掀开帘子,果然已经只剩下骑队的尾巴了。 “李成竹来了。” 有人在她的车窗旁边说。她侧脸看过去,白果骑着马在她的车边,头上戴着幂篱。 昨天晚上她看见了白果,但她不确定白果是不是也看见了她。 “你怎么在这儿?”她问。 白果说:“我去医馆找你,冯大夫说你一个人出诊。我问了你出诊的人家,顺路找来的。恰巧看见你在车马行租车。” “哦。” 白果望一眼她,又望着远去的黑色骑队,蹙了一下眉头,说:“接下来又不少事。” 他骑着马一路上跟着她回山庄,到了山庄门口,她跟车夫结账,白果站在旁边等着。等她结完账,白果对她说:“你今天晚上不要出山庄,也不要一个人呆着。这几天即使出诊,也尽量不要一个人,最好带上山庄的武士保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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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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