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贵府中早几年前就派人来找我家通信,只是听说我已死,遂作罢;今年才知我仍在世,所以将婚约的消息告知我?” “是。虽不知为何林家长辈也没有将婚约的事情告诉你。或者是出于和我儿一样的考虑?”
“且不论吧。只是请问,我若果真已经生死,贵府中该如何处理这个婚约呢?” 陶然语塞,似是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个……” “就如早几年前那样,听说我已死的消息时那样,贵府该怎么处置这个婚约,就怎么处置这个婚约吧。” “你尚在人世,何故作此语?” “我听说袁先公是位相士。我少时举家蒙难,记忆里家中从来未跟我提起婚约一时,按缘分说,既然从生死关隘走了一遭,就算我与令公子原有夫妻缘分,而今也该因此断绝了吧?这世上,岂有我生已未是令家人,死反定为君家鬼的道理?陶先生问我为何要退婚,我却实在不知这个婚约为何还在?论理,立约的一方,我林家上下,仅剩我一人,死里逃生,我从未见过真婚约,这个婚约又如何能算数?论情……我也实在不知贵府与我家有何情。至于我自己,这个婚约于我无异于从天上掉下来的,我亦实在难认。之前我已派遣仆人与贵府说了,如今我还是这个想法:贵府若是因为一纸婚约尚在,必须有什么退婚的礼法,我若能办到的,自会尽力配合;贵府如果不计较这些虚文礼节,令公子婚丧嫁娶,又与我有何干系?且不说我从未见过我家的那份婚约,即便真有,当年全家被抄,早已经散轶难寻,难道我还能拿着婚约扣住令公子吗?” 林木叶声音微微颤抖,赶紧止住话头,喝了一口水。 陶然也无话,过了一会儿,道:“当年许多事情,家中的许多情况,如今不好向你细说。犬子的婚事是先父定的,我们即使是他的父母,也不能过问,只好由他自己决定。我出于舐犊之私,原想多了解一下林姑娘你的想法,如今看来有些画蛇添足了。” 林木叶心情平静了一些,道:“今天既然逞一时之气,已向陶公说了肺腑之言,令公子那边,还请代为转告致意。”她将自己的右手摆了摆,“我身上的情况,陶公也是亲眼所见,实在并非良配之选。令公子恐怕未知计较,还请俱以相告。” 陶然道:“我儿非浅薄无知之人……既然姑娘如此说,我自当向他转达。只是他如何抉择,我与内子都无法过问。”他说着站起来,道:“今日冒昧打扰了,如有冒犯,万望别放在心上。” 林木叶站起来,相互作别,送陶然出了房门,自己收拾收拾,去食堂吃过午饭,又睡了一个时辰。 秋日晦暗,阴云彤彤,山庄寂寂无声。她被这时气搅得心上一阵难过,于是搭了下山的车,到处走走散心。 到了镇上下车,不知道想去哪里,茫然四顾,最后去了会仙客栈。 会仙客栈往里走,有许多玩乐的去处,她到赌坊里赌了几把,全赢,兴味索然;出了赌坊去看戏,戏是武戏,咚咚锵锵很是嘈杂,看了一半她就退场了;进了舞乐坊,有跳得极好、吹弹极好的舞乐,可是她到时已经太晚,只看了个尾巴,更觉气馁。去看杂技?也太乱。她这样想着,只好往客栈的前面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虽然其实她并没有什么胃口,而且这个时候吃晚饭也太早了点。 她一直这样寻寻觅觅,没注意到身后有一个人一直偷偷看着她。 应雪脚下踏风,用上应氏成名的轻功绝技,轻轻拍了拍陆饮果的肩膀。 陆饮果回头见是她,松了口气:“应姑娘,是你呀?” 应雪背着双手,围着他走了一圈儿,又看着不远的身影道:“你在偷偷跟踪林大夫?” 陆饮果笑而不语,脸上有些羞意。 应雪看着他,深深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转身过去,两步追上林木叶,道:“林大夫?你怎么在这里?”她眼风里瞧见陆饮果又躲了起来。 林木叶见是她,喜道:“应雪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我就住这里呀。你呢?今天怎么没有去医馆里值班?” “我今天放假。本来想到处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好像没找到。” “哎呀,这么巧。我也觉得无聊呢。”应雪边走边道:“你怎么没想到来找我一起玩呢?一个人当然不好玩了。” “呃……我不知道你还在这里。” “哦,也是。那你现在打算做什么呢?” “我刚刚看了几圈,都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现在想去吃些点心茶水。” “哦,这个我知道在哪里。”应雪拉起她的手,边走边道:“你喜欢吃什么样的点心?” “都可以,最好容易克化的。” “哦。什么茶水呢?” “最好是红茶。” “哦,我明白了。我知道这边东二楼有一家大宝斋,应该是你喜欢吃的。” “真的吗?” “嗯。走,我们一起去。” 应雪拉着林木叶走了不久,登上东二楼,果然有一家叫大宝斋的茶果店。 “你看看吃些什么?”应雪在掌柜前站着看了一会儿水牌,点了菜,选了个靠窗的座。刚坐下,应雪道:“你在这稍等下,我去解个手。” 林木叶点点头。应雪原坐在她对面。她一走,坐在他们对坐的人就露出了后背。 那人长得虎背熊腰,腰间黄金躞蹀带,身着绸缎,十分富气豪阔。 林木叶原本没有特别注意到他,直到他说:“谷主,我去点菜。” 坐在他对面的人道:“好,去吧。” 林木叶听见这声音,愣了愣,如山的背影离开后,那人的瘦脸忽然就出现在她面前,正是李成竹。 李成竹也看见了她。 他的眼神平静,看来今天没有发病。 林木叶朝他点头,算是问好。 李成竹的目光闪了闪,起身移步,坐在她的对面原来应雪坐的位置上。 “真巧。”李成竹道。 “真巧。”林木叶道。 默然片刻,李成竹深深瞧了她一眼,道:“你一直都记得所有的事?” 林木叶摇头:“不是。后来才想起来的。” “什么时候?” “……忘记了。没有特别去记。”其实是在润州时楚总管来找她的时候,也许是受了楚总管那张脸的刺激才想起来的。总共也没有多久。 “……为什么不来找我?” 李成竹目光闪烁。她知道那是因为他有眼疾,容易迎风流泪,不是别的什么原因。 她仔细想了想:“……一开始是因为不敢去。后来就懒得走了……也是羞于启齿,无颜以对。” 李成竹很短地叹了一口气:“……那我呢?” 林木叶的心底大动。她想也不敢想有一天她能跟李成竹这样平心静气的面对面坐着说话。她觉得在弦歌墓地上他们两的样子才是正常的。于是此时堪称宁静祥和的气氛于她而言就如天赐般弥足珍贵。 她低着头:“对不起。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当年我离开谷中,发生了何事?是楚夏威要害你吗?” 林木叶摇头:“不是。当时……是我收到你的信,怕你回来看见我知道我不是穆弦歌,心里害怕,所以偷偷逃跑。楚总管派人漫山漫谷地搜查,我心慌意乱,半夜没看清路,就从切地崖摔下去了。” “所以你是意外跌下去的?” “……嗯。” “你那个时候……已经有身孕了?那时候在柳氏的医馆……你,我,我……” “……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我们就那样一起送走了那个孩子。” “真的是这样……” 林木叶抬头,见他双眼发红,恐他又发疯病,忍不住道:“……都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这么多年,你放下吧。” “放下?我怎么放下?我以为我已经苦尽甘来,我……你知道的,你都知道的,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 “我知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李成竹眼中的泪水终于流了下来:“错的是我,但弦歌没有错。为什么要冒充她……我有错,为什么活着的是我,为什么死的是她……” 林木叶果断地截住他的话头,道:“活着就是对你的惩罚。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理由的话,这一些都是你的惩罚。弦歌的死是对你的惩罚,我的出现也是你的惩罚。你要想着:都是你活该,你要活得清清醒醒地受这些惩罚,不要想着疯了就可以逃避这些。” “……原来是这样么。” “或者你可以想着,弦歌在天之灵,希望你过得好好的。” 李成竹喃喃道:“……她恨我,她到死的时候都恨着我。她宁可去死也不愿意留在我身边……” “如果人死后无灵,她自然无法再恨你;如果人死后有灵,她知道你当初的真实想法,只会怪自己死得太绝决,没有给你机会解释,她还是会希望你过得好好的——我毕竟当了三年的弦歌,了解她一些。” “是么。”李成竹似乎听了进去,自嘲地笑了笑。 他们说话的时候,史彪早已回来了。他见李成竹和林木叶说话的场景,便包了茶室,远远地护卫站着,有原来的茶客要过去,都被他悄悄挡住。 “说说我吧。”林木叶说,“我常常想,我初见你的时候虽然很穷,但至少四肢健全身体健康。遇见了你之后,就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这大概就是我当初趁着你眼睛看不见欺骗你的报应。所以虽然也恨,但是觉得是对自己的惩罚,所以想着想着就心安理得了。想在想想好像不对。我既然骗的是你,合该受你的恨。你从前不知道就算了,现在知道了,要杀要剐,我也得听你一句话。” 李成竹冷哼:“难道我这样恨着,你果真就要去死吗?” “我也真做不到。虽然活着没滋没味,但既然活着,还是活着好。” “所以你就活着吧。活着就是你的报应,活着就是我的惩罚。我活着恨你,你活着恨命,我们只能这样死皮赖脸地活着。”李成竹面无表情地站起来,走了两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史彪过去扶起他,将他背出了茶室。 茶客们都断断续续地回来了。他们原先等在外面,自然知道刚才那个大汉是为了保护哪一张桌子的谈话,那个男人走了,女人还在。他们自然而然地绕着那只桌子走,好奇地用余光偷看那个美丽的女人。 这时有个人走了进来,径直站在了林木叶面前。 不是应雪。 林木叶一点也不吃惊。 白果道:“我送你回去吧。” 林木叶抬头看他:“你都听见了?” 白果没有答话,但林木叶一看他的脸就知道答案。 林木叶道:“那很好。这些事以后应该不会再被提起了。你听见了,我就不用非得再说一次。这样很好——请坐吧,既然来了,总得吃些东西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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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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