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续有两三拨路人过来喝茶,嘴里说:“我看不定是仇杀。不是说前几天在城外已经被杀了一次,没杀到吗?” “月牙谷和长青镖局的人都还在呢,就在眼皮底下,这下子闹大了。” “关他们什么事,郭意又不是来会盟的帮派,他们平常又没有什么往来。” “不是说几年前郭公子不是和长青镖局的那个高公子还一起同窗过,哪能视而不见。” “都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高公子现在是什么身份,而且郭意这事又说不清楚,他哪会滩这这趟浑水。” “都说郭意平常最喜欢拈花惹草,难道真得罪了谁也不知道?” “不好说。” “那他们这次押的镖怎么办?” “人都死了,还计较些什么?最多赔钱了事。” “唉,郭老爷子也是可怜,这白发人送黑发人……” 白果听了一会儿,有些吃惊。又喝了一壶茶,老板上来结账,他站起来牵驴,闲聊道:“老板生意不错。” 老板嘿嘿笑道:“也就最近好一些,不是城里热闹么。” “不但城里热闹,我今天路过一个南乡,看见一个修得十分阔绰的宗祠。看来贵地宝乡,有钱人不少,都只是低调而已。” 老板听了,意味不明地笑:“客人是从外地来的,不知道那是林御史家的宗祠。这位林御史十几二十年前得罪了人,全族都……”老板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直到五六年前才平反,可人都没了,建个祠堂告慰英灵,诶,说不得是好事坏事。” 白果听了,装出一个颇为惊奇的眼神,但也没再说什么,告辞后骑着驴往润州城走。 祥来客栈
第六章 祥来客栈 骄阳似火。 润州开始进入一年中漫长的三伏天,天气热而干燥。当地人往年这时,都尽量多在早晚外出,午间即便是街道上也往往阒静无声。 这天的正午依旧没有例外,只是偶尔有一两个需要外出办事的人撑着伞路过朱雀路的祥来客栈时,听见里面的声响,难免摇摇头。等走出一里地,遇见一二个也是偶尔出来办事的人,互相极短地交换一两句信息,然后各个告辞分别。 祥来客栈的老板苏满很是头疼。他年轻时本是走街头混把式的,几年前因为润州修路通商,木材交易兴盛,他趁机倒了几笔生意,积累下一些本钱,开了这家客栈。这几年随着润州的路越修越大,往来的商旅越来越多,祥来客栈的规模也越做越大,到如今他也已算得上润州城里商界中有名面的一个人。这段时间长月会盟请的当地名望,他也当之无愧地占了一席之地。 没想到忽然就出了这件事。 不管是混把式还是做生意做客栈,迎来送往人见花开,最重要的是一个“顺”字,只要顺顺当当,不遇上什么意外、难事,就是有大运气了,就能一直做下去。不管什么事,只要能一直做下去,就是非常了不起的。 苏满经商几年,虽然有磕碰,但总而言之,一直都挺顺,直到昨夜花河长啸郭意死在他的客栈里。 郭意不是普通人,或者说,他有点特殊。 几年前,他第一次进江湖公子排行榜,排进了二十九名。而那一年,第一次登榜的高云征刚好排在第三十名。按说法,他们是有年宜的。更不要说他们后来同时出榜,可谓同病相怜。现在已经是五甲的高云征声名大噪,只要有人提起这位高公子大器晚成的过去史,就会有人提起当年那一榜中同时进榜又同时出榜的几位年轻人。 因为被提及的多了,所以郭意最近挺有名的;也因为郭意和高云征离得极近,所以郭意也会很有名——人们很期待,高公子对如今声名悬殊、昔日的同榜的猝死会是什么态度。好事者期待他的表演,他的对手期待他的失误。 当然这些都只是芸芸众口的事。话能从嘴里被说出,也容易被脑袋忘记。苏满知道虽然舆情汹汹,但都是跟着高云征的擦边,最棘手的,其实还是郭意本身,或者更准确地说,花河郭氏。 花河郭氏累代行镖,生意一直做得不大,但名气不小——因为他们已经做了两百多年,父子相传,到郭意的父亲郭晾这里,已经将花河郭氏镖局整整经营了八代——不管什么事,只要能一直做下去,就是非常了不起的。郭氏镖局,因此在花河、乃至整个江湖上,都获得了一种别样的尊重,不是对实力的尊重,而是对历史的尊重。现在郭意死了,郭氏镖局的历史恐怕只能就此终结。 因为郭晾只有郭意这一个孩子。 因为郭氏八代,只有这一个继承人。 跟郭氏八代经营镖局一样有名的,是郭氏八代单传,一直人丁稀薄。 现在,他们连唯一的继承人都没有了。 郭氏悲伤的怒火一定会熊熊燃烧,而两百多年的根基,他们绝对有能力殃及池鱼。 作为事发地点的祥来客栈,就是首当其冲的那条池鱼。上午郭意的死讯一传出去,马上有附近州镇的郭氏武师过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把整个祥来客栈都包了起来,只许进不许出。店小二、郭公子邻近客房的客人都被郭氏武师们一个个单独看管审问。 苏满叫苦不迭,再三赔笑,请求先让些无辜的客商出去,因为长月会盟今天最后一场,很多为此而来的客商都急着去听月牙谷和长青镖局的公告。但是得到的回答都是,等郭晾来再说。 郭晾在花河,赶过来最多傍晚时分,长月会盟早结束了。 客商们当然不满,有两三个人和郭氏武师打了起来。郭氏镖局虽然生意做得一般,于武学上却并不马虎,教徒弟更有一套,两百多年来教授的弟子中,有许多后来都成了名满一方的武师,武师们师满出关,虽然自立门户,但是一直都尊奉郭氏师承。所以这次郭意出了事情,邻近的郭氏弟子第一时间赶来张势。祥来客栈的客商们大多是商人,就算身上有些功夫的,又哪里是郭氏武师们的对手? 客厅中间桌椅碗碟碎了一地,苏满也无可奈何。现在郭氏怒气正盛,不遭一些损失,这个难怎会过去。他现在只希望郭氏对客栈的这种封闭式的包围能够早一点结束,正在外面进行会盟的月牙谷或长青镖局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能稍稍过问一下这件事。 他看着外面的如火骄阳,想着这件事让他们两家管的可能性,轻轻摇摇头……那么,还有谁能抓住郭意之死的罪魁? 白果骑着驴慢慢走在朱雀大街上。 他戴着一个特别宽大的斗笠,几乎罩住了他整个脑袋。斗笠上还扣着一张特别大的荷叶。天当然很热,所以驴走得更慢。他用一只手扶住斗笠的帽檐,微微抬头看了一眼传说中郭意住的祥来客栈,然后摇摇头,又拍拍毛驴的脖子,示意它走快一些。 等他到柳氏医馆的时候,前襟后背已经都被汗水打湿了。他擦着汗,不好意思地说:“林柜在吗?” 古大夫看着他白白嫩嫩粉得流水的那张脸,实在没办法不喜欢,道:“林柜他们在后堂吃饭呢。”她递给他一条汗巾,又去倒水问道:“要喝水吗?” 白果微微躬身接过道谢,喝了几口水,道:“中午大家都去后堂吃饭吗?” “是啊,中午本来也没有病人。” “今天……柳先生和唐公子在医馆吗?” “唐公子今天一早去收账了,晚饭时才会回来。先生在后面草药房整理草药呢。”古大夫朝掌柜柜台后面努努嘴,“你找她复诊吗?” 白果正要说话,柳云婷拿着一屉药草出来,见是白果,有些讶异:“你来找小六?” 白果点头。 柳云婷见他风尘仆仆,说:“他们在后堂吃饭。你也还没吃吧,一起去吃吧。” 白果“啊”了一声。 柳云婷把草药放在柜台上,“走吧。” 古大夫说:“去吧去吧,别客气。” 柳云婷在前面带路,路过草药房的门口,医馆的最北面是一扇后门。打开后面,是一条通幽绿径,前面修着朱栏回廊,显然是一处人家。沿着回廊西走百步,是一个宽阔的穿堂花厅,花厅里摆了一张大团桌,医馆的人果然正坐着吃饭,见柳云婷来了,纷纷站起来:“先生。” 柳云婷点头:“小六呢?” “在厨房吧。” 柳云婷点头,往花厅南面的一个房间走去。 白果跟着进去,果然是一个厨房。林木叶正在舀一碗粥。 她右手不便,碗没有端在手上,而是放在灶台上,左手拿着饭勺正往里舀粥。看见柳云婷,正要招呼,然后看见柳云婷身后的白果,吃了一惊,手下不注意,洒了一些粥出来。 “我来吧。”白果上前,接过林木叶拿着的饭勺,端起那个碗,往饭里又打了两勺粥,然后拿起灶台上干净的手布,把碗沿擦干净,正要递给白果,觉得碗很是烫手,转身放在灶台上。 林木叶看看柳云婷,眼神很是疑惑。 柳云婷道:“来找你的,你招呼哈。”说着打了一碗饭,自出了厨房去花厅坐着。 林木叶只好看白果,用眼神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我送完信回来了。”白果说:“余伯没有说什么,只说希望你保重身体,回来以后跟他说一声,他过来看你。” 林木叶听了,点点头。过了一会儿,朝他挑挑眉。 白果知道她在问什么,说:“回润州的路上我听说了那位郭公子的事情,有传闻说他是中毒而亡,怕他们来找医馆,所以过来看看需不需帮忙。” 林木叶顿了一下。郭公子的事在润州城里传得很快,柳氏医馆当然听说了这个消息,但是要说他们来找医馆麻烦,却有些牵强。 白果看她神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也是顺道过来看一下,正好遇见柳大夫,问我还没吃饭,就把我带过来了。” 林木叶点头,指了指另一边灶台上。 白果刚刚看见柳云婷打饭,自然知道她的意思,找碗打饭。林木叶想着他爱干净,从橱柜里拿出自己备用的一套碗筷给他。 白果见那副碗筷是全新的,又是林木叶特地收起来的,不禁很是高兴。一手端着饭,一手端着粥,跟在木叶后面出去,坐在她身边。 杨柜见白果坐得十分乖觉,道:“别客气,就当自己家里一样。” 白果点点头,耳朵红起来。大家都觉得有点好笑。吃了一会儿,坐在白果对面的杨大夫站起来,道:“我吃好了。先生,爹,我去替小五来吃饭。” 柳云婷和杨柜道:“去吧。” 片刻后,古大夫怡怡然来了。她生得俏丽,和冯大夫两人是医馆里最喜欢热闹说笑的。白果原本以为她们两人坐在一起,这顿饭不清净,没想到她们坐下来后只是对视一笑,并不多话。一顿饭吃得很安静,居然没有人说话。 林木叶吃得很慢,白果也吃得很慢。吃到最后,别人都走了,饭桌上只剩他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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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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