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小辈,近些年来往也少。不知道我的性子也属正常。都是小事,不必在意。”长安君装大度,装良善,本就是一把好手,此时眼睛一垂,头一低,虽然没有半句苛责的话,但却令三皇女更加内疚了。 “舅舅放心。听说已经有了眉目,刚才我与陛下说话,正好有内臣来报,说太女与黄内官已经带着二皇女去廷尉审完了,据说那刺客的妹妹也指认说自己被囚困在二皇女的山庄数日,还把那地形、房舍、伺候的人名都记下了。陛下大怒,斥责二皇姐不知孝悌,使人毒杀太女便罢了,还有意推您出来抗罪,真是看错了她。立时便下旨,将其收押在宗人府,严加看管,并遣人封锁山庄和府邸,严审上下服侍人等。” 三皇女这话比那一晚的大雨还震得人头脑发昏。长安君只觉脑袋昏沉,顺手扶住三皇女的胳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二皇女府上兵甲众多,以前陛下为了令她与太女争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当做看不见了。这回刺杀的事儿闹得这么大,二皇女那性子也不是能据理力争的人,说不定还会与陛下谈崩。这个时候,他再和二皇女绑在一条船上,着实是得不偿失,不如……就上了三皇女这条新船。 陛下此次命她领军,不就是为了扶持她么。 “原来真的是她。”长安君扶着三皇女,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罢了,我养她这些年,总是有些情分的。我先前还以为,是太女殿下故意害我,没想到……” “舅舅不必太过伤心。您为人如何,总会有人看到的。”三皇女见长安君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也跟着心疼。说起来,自己当初也误会了他。 “三皇女不必刻意安慰我了,我这些年……算了,说这些干什么。你就要出征了,还是早些回去收拾收拾吧。那主将我也听说过,不是个甘居人下的,若是三皇女有心。这一路来去,说不定就会得一员猛将。这世事无常,太女之位也未必坚如磐石啊!”长安君一边说一边试探着看三皇女的神色。见她面上淡淡,似乎并不十分入心,不由又添了一句,“东宫这般不太平,也不知道陈国皇子如何了?” “他那般神仙人物,太女该懂得珍惜才是。”三皇女闻言终于开口,眼中也多了几分闪避的光芒。
黄雀
这都是你算计好的吧? 二皇女这句话一直回荡在林诗的脑海里,明明已经走出了宗人府,站在了东宫门口,林诗依旧无法忘记她当时的模样。 从小到大,二皇女林真都没有那么冰冷孤独过。她最后站在宗人府的牢房里,站在窗下的月光里,就像是一头被困住的孤狼,远远地望着外头苍茫的树林。它不是在叹息自己被囚困的境遇,而是暗暗蓄力,找准机会,一举冲破牢笼,咬死面前这个奸猾的猎人。 但林诗不是捕捉她的猎人,甚至她对此事,半点也不开心。因为这一切都不在她的掌控之中,但是所有人心底,似乎都认定了这件事。就连黄内官也生了疑心,看着她的眼神都不对了。 “殿下。”卫卿终于忍不住,开口唤了林诗一声。她已经在东宫门前不言不语,站了半盏茶的时间,连府上的灯笼亮了也没有发觉,只是木木地看着前头,时间过去,好像在她身上都落了一层灰尘。 “怎么了?”林诗听见声音,惊醒过来,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回到了东宫。 “没什么,我扶您进去吧。”卫卿不好在人前说什么,只能往前走一步,伸手要扶起她来。 林诗摇了摇头,刚想动才发觉腿脚麻的厉害。只好略有些尴尬地扶着卫卿,慢慢往前抬脚移动。 “腿麻了?”卫卿往前走了两步便知道林诗到底麻到了什么地步。简直连动一动都难得很。他想了想,又看了眼周围的人,脸上渐渐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弯下身,轻轻碰了碰林诗的腿。 “等会儿。”林诗暗暗咬牙。刚才好像是站得太入神了,动也动不得,碰也碰不得。她撑着卫卿的胳膊,竟是站在原地,再也动不得了。 “我给您揉揉,一直站着更麻。”卫卿一边说一边伸出了手。林诗阻挡不及,只觉得两只腿酥酥麻麻,又疼又木,想要把人推开,又不好动手,脑子一晕,竟然开口道,“你先背我进去再说。” “……好。”卫卿脸一红,鬼使神差地应了,然后也没想反驳,直接走到林诗的面前,蹲下身子,把人拉到了自己的背上。林诗宽大的袍袖蹭到他的脸上,并不似往日的庄严刺人,反而细滑柔软,还带着阵阵微不可查的香气。 “二皇妹不会善罢甘休,老老实实地在宗人府里等着。你帮我看好了她。”林诗趴在卫卿的肩上,觉得腿更麻得厉害,也更疼得厉害。脸也跟被火烤了一般,热得几乎要破皮,但她停了半晌,竟只说出这句话来。 “是。殿下放心,臣一定看好了二皇女,还有陈家。”卫卿不知道自己期待了什么,但听到林诗的吩咐之后,反而心安了不少,脚步也愈发坚定,搂着林诗的肩膀也更加有力了。 “不光是她们……”林诗摇了下头,脑海里闪过皇帝的脸,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还有禁军和各府私兵。”卫卿放轻了声音,好像知道林诗要说什么,“您是怕二皇女鱼死网破,起兵造反?” “剿灭田岐的大军在下午的时候出城了,与陈国联合的军队也正在集结……陈老将军门生故旧遍天下,就算是婚约还没有成,但她们也找不到更偏向武将的皇女了。若我是武将,或是武将出身,必然也偏向二皇妹。旁的不说,起码她知带兵不易,行军之难,更懂胜败乃兵家常事,不会苛责……”林诗垂着眼睛,想起二皇女林真与那刺客妹妹对峙的时候,暴怒起身,一拳打上了她的脸,然后双手紧攥,怒视自己,问出了那句话。 “林诗这回真是好手段。”内宫之中,皇帝听完黄内官说完前因后果,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点头笑了一声,近乎赞叹地说了一句,“这回就算把老二名正言顺地废了。怪不得之前还与朕说,要将老二的婚事提前,两好合成一好,一同大婚。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不愧是朕的女儿,比朕强多了。朕像她那么大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这些。” 黄内官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觉察出皇帝言辞中的讽刺和不喜,但却一句话也没有说。也许是以前他替林诗说过太多的话,现在想想,实在是讽刺。什么仁君,什么明德,也许和长安君说的一样,不过是带着面具的伪君子,只不过是骗的人多,装的久,才以为那是她本俩的模样。其实和长安君一样,甚至还不如他,小人也做得坦坦荡荡。 “你以往很喜欢她,”皇帝看着台阶下默默无语的黄内官,不言不语地垂着头,好像霜打的茄子,蔫成了一团,“怎么这回不替她说话了?” “内臣不敢擅言。”黄内官看着面前的石阶,青白的石阶上似乎噙满了水,亮的耀眼,但是也冷得彻骨。他曾经以为自己能站在上头,站在皇帝的身后,被人握着手,一同俯视这天下,但是后来他发现,他最初就看错了人。 “没什么敢不敢的。你是朕的人,说什么都不错。”皇帝走下台阶,拉起黄内官的手,轻声叹了口气,“这么些年,其实是委屈你了。朕一直在想,找个机会,给你个名分,咱们在宫里也能亲密些。这回正好,现在老二又入了狱,你平日里与太女走的近,这回得了名分,朝廷上下自然会合众一心,拥立太女。你猜,她会不会飘飘然呢?” “陛下要废太女?”黄内官不太明白,为什么皇帝不喜欢林诗到了这个地步。 “太女又没有做错什么,朕为何要废她?朕只是想叫她放下心来,好好做事而已。”皇帝看着黄内官,“朕生她的时候,还没有遇见你。你也不必把她自己的孩子,一心一意仆在她身上。你回去收拾收拾,封你为侧君的旨意明天就下,顺便想想,要住在哪座殿里,都随你喜欢。” “谢陛下恩宠。”黄内官低下头,不知道是喜是忧。做了侧君,就不能再随意出入皇宫,也不能随意去见成年皇女。皇帝根本不是因为疼惜自己,顾念自己,才肯册封名位。她只是想把自己困住,想把太女林诗哄住,造一段烈火烹炸、繁花似锦的场面,迷惑住太女罢了。然后……再叫人从高处跌落下来。 “你好像,不是很高兴?”皇帝低着头,试图去看他的眼睛。这件事,他应该已经想了许多年了,就算明知是一个借口,也该生出些高兴之意才是。 “陛下可想了什么字给我?”黄内官觉得抓着自己的手并不如往常那般温暖,就算太女心机深沉,他爱了这么多年的陛下,也该有一片爱女之心。 “诚。赤诚的诚字。你一心为朕,朕都是知道的,虽然晚了些,但以后都能补上。”皇帝看着黄内官终于抬起眼睛,不由低下头去。 宗人府中,二皇女坐在牢房内的床上,竟然闭着眼睛假寐,没有咬牙切齿,也没有暴躁狂怒,竟然真像是睡着了。 “殿下,二殿下?”宗正站在门口,扒着门口的栏杆往里望。白天脾气暴躁得像炭球,连太女都拦不住,虽然没对着太女动手,但那眼神也是恨不得把人揍了几次了。现在这么老实,真叫人心里没底。 “说话。”二皇女没睁眼睛,不耐烦地开口。这个宗正,出了这么大的纰漏,竟然没被陛下和太女撸了,反而忘了她一般,还叫她在这位子上坐着,真是奇迹。 “哦,这不是天晚了么。您也一天没用东西了,我这特意叫人做了点吃的,您尝尝?”宗正说着话,就摆手叫人准备开门。 “呵……终于琢磨明白怎么杀人了?非要把人勒死干什么,下毒多好?我真不明白你是蠢还是笨?”二皇女终于睁开眼睛,看向门外的宗正,“我是陛下亲生的女儿,堂堂二皇女,不是随随便便的一个侍从、刺客。我在这儿,你不小心谨慎,离得远远的,好在出事儿的时候避嫌,反而撞上来。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我死。万一我在你这儿吃点什么、喝点什么,中毒死了……怎么,你要给我殉葬吗?” “二殿下何出此言。这东西都是,”宗正话说一半,突然跟被人掐断了脖子似的,说不下去了。二皇女说的没错,这宗人府也说不定就那么干净……若真有个万一,最倒霉的自然是她。怪不得皇帝和太女都把她忘了一般,连句斥责都没有,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呢。 “滚吧,滚回家去,这些天也别来了。等到事情都结束了,你再上书辞官。现在,没有人愿意搭理你。”二皇女见宗正变了脸色,又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说话。直到外面的人都蹑手蹑脚地走了,外头静了下来,方才睁开眼,望向牢房上头。 “出来吧。早听见呼吸声了,真沉。”二皇女望着窗户外头,果然铁栏后期期艾艾地冒出一个包裹紧实的脑袋,睁着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望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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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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