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庭萱下意识便以为这“大姐姐”是哥舒柔,不疑有他地往小童所指方向行去。可转入小巷中,还是不见哥舒柔身影,四周毫无人声,显出不正常的安静。 杨庭萱开始不安起来,正待转身往回走,一回头,身后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站着个人。 他倒吸一口凉气,受惊不小:“是你,忠伯!” 对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稀牙:“正是小老儿。” 忠伯在此,姜晓该也不远。 杨庭萱撒腿就要往相反方向跑,可他到底不会武功,没走两步便被忠伯悠悠擒住,一掌劈晕过去。 谢卿与厉渊在车上等了半天,不见杨庭萱他们回来,眼看天色慢慢暗下,两人不由都生出了一些担忧。 “怎么回事?这是买什么啊买了这么久?”谢卿抱着胳膊,一直望着城门口的方向。 厉渊靠在马车边上,沉默地与谢卿望着同样的方向,眉头微微拧着,薄唇抿成一线。与谢卿一样,他也觉得事情不太对,他们去的太久,久的让人不安。 忽地,他神情一凛,将手按在刀柄上。“进车里。”他往前跨出几步,挡在了驴车前。谢卿愣了愣,见他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以为是来了什么追兵,吓得一头窜进了车室里。来的不是追兵,是哥舒柔。她手持长刀,着急忙慌地轻功而来,刹在厉渊面前时说话还带喘。“我……我把杨庭萱搞丢了!”她脸上有着少见的惊慌,说话还有点心虚。厉渊将抽出一截的刀重重插回去:“怎么丢的,从头说。”谢卿听到哥舒柔的声音,从车里探出头。 “一个大活人都看不住,哥舒柔你怎么回事!” 他虽然和杨庭萱不对付,但也不希望对方真的出事,不然费神费力的还不是他们几个? 哥舒柔自知理亏,嗫嚅着道:“我就是走开一会会……” 杨庭萱失踪的全过程其实并不复杂,一两句话哥舒柔就说完了,而对方到底去了哪儿,她实在毫无头绪。 哥舒柔:“城里我都找遍了,哪儿都没有,他会不会被人抓走了?” 厉渊道:“你离开一炷香不到,再回去时杨公子已经不在,显然掳走他的人谋划已久,不然不可能做到这样无声无息。” 哥舒柔一个劲儿点头:“没错,当铺伙计说是有个小童说了两句话把他引走的,对方必定已经盯我们盯了很久了。” 谢卿急道:“所以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厉渊:“等。” 谢卿没明白,等?等什么? 而就像是老天爷在回答他,突然一阵破风之声传来,厉渊身形未动,两指迅疾一夹,便将从眼前擦过的一支利箭稳稳夹住。 哥舒柔不用嘱咐,提气就朝来箭处追去。 谢卿看到那箭上绑着字条,将方才缩回去的半颗脑袋又露出来:“上面写什么?” 厉渊拆开字条,读出纸上的唯一一句话:“城东十里游侠山洞。” 谢卿:“这箭是绑了小白脸的人射的?”
厉渊将纸团揉进掌心,用内力碎成齑粉。 “应该是了。” 大费周章绑了杨庭萱,不可能没有一点动静,厉渊便是在等对方的“下文”。 谢卿看了眼哥舒柔消失的方向:“我们现在要去吗?哥舒柔还没回来。” 厉渊摇头:“她被引走了,短时间该不会回来。我大概知道是谁掳走了杨庭萱,你在这等着,我去救人。” 啊? 谢卿都没反应过来,厉渊便朝着东面头也不回地轻功离去,几个起落消失在了他眼前。 “什么呀……” 短短几息间,这幽静的林子里就剩他一人守着驴车。四野阒然,他黑亮的眼珠左转转右转转,越看越是心慌。忽然,林间惊起一只不知名的鸟儿,振翅声吓得他一哆嗦,他咽了口唾沫,一下缩进了车里。 虽然知道那山洞必定有危险,但这荒郊野岭的也不见得安全啊! 谢卿抱着膝盖缩在马车一角,等了许久,听到车外响起一阵草叶折断的踩踏声。他立时屏住了呼吸,连眨眼都不敢了。 他身体紧绷着,不可抑制地轻颤起来,直到车帘被一把掀开,露出哥舒柔的脸。 “怎么就你一个?厉渊呢?” 谢卿一下子松弛下来:“你追到哪儿去了,这会儿才回来?我姐夫说知道谁掳走杨庭萱的,去救他了。” 哥舒柔道:“那射箭的人带着我在林子里绕了七八圈,我觉出不对就马上回来了。” 那你这反应可不怎么样。谢卿内心腹诽着。 “姐夫去了城东游侠山洞,咱们也快去吧。” 哥舒柔看了他一眼:“什么咱们,是我,只有我,你乖乖待车里等我们回来。” 谢卿一听不敢了:“我怎么不能去了?” 哥舒柔用一种“你为什么要明知故问”的语气道:“你没用啊,说不定到时还要救两个人。” “那万一有人趁你们走了把我抓了怎么办?” “抓你做什么?”哥舒柔一哂,“厉渊猜出谁掳走的杨庭萱的,我也大概猜出来了。那箭上带着脂粉香,这味道我不久前才在一人身上闻到过。” 谢卿惊道:“谁?” “姜晓。” 花开并蒂,各表一枝。 那一头,厉渊到了游侠山洞,小心进入,到了溶洞深处。 洞顶石笋参差错落,水滴声声,除此之外只有厉渊自己的脚步声。 忽地,他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点昏黄的光晕,似乎是火把的火光。他不动声色抽出雁翅刀,眼眸黑沉,缓步而去。 “别再靠近了。” 火把插在洞壁上,火光叫想靠近的一切生物无所遁形。 “再靠近,我就杀了他。”姜晓一身白衣,鞭子卷住杨庭萱,立在一块水潭中央突出来的岩石平面上。 厉渊停住脚步:“林夫人,果然是你。” 他认出姜晓靠的不仅是箭上的脂粉味,还有字条上娟秀的字迹。 会这样苦心将他引来的女人不多,一路跟着他们的,也唯有姜晓了。 姜晓面无表情地望着厉渊,与第一回 的疯狂相比,这次她显得很平静,脸上甚至看不到恨意。 “我给这位公子喂了一颗毒药,半个时辰内不服下解药,他就会毒发而亡。”姜晓从怀里掏出一支细颈瓷瓶,拔开瓶塞,“这里面是唯一的解药,入水即化,你要是不想他死,就乖乖听话。” 她危险地将瓶口倾斜,对准面前的水潭。 “唔唔唔!”杨庭萱嘴里塞着布团,他似乎想要警示厉渊,却苦于一个字都说不出,憋得眼睛都红了。 姜晓对厉渊道:“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全回答了,我就放了他。” “第一,你身为奸相义子,若有一天你有机会可以替天下苍生除去他,你杀不杀?” 厉渊一愣,猝不及防被她问倒。 严梁辅的确不能称为一个好人,却毕竟养育他多年。 “我不知道。”养恩难报,厉渊不愿欺骗姜晓,只能这么回答。 姜晓冷笑一声:“第二个问题,这小子……是不是杨家的遗孤?”说罢拽了拽鞭子,将杨庭萱拽得趔趄了下。 厉渊这回沉默的更久。 “是,我此次便是受杨家已故门客方惠所托,要护送杨公子去罗伏州,以寻求天机门的庇护。” “真的是杨家……”姜晓不知道是不是由杨家遭遇想到了林启,神情都恍惚起来。 “杨家门客竟找到你护送杨公子去千机门,看来也是极信任你了。可笑,太可笑了……”说着,她便当真惨淡地笑起来。 厉渊淡淡道:“杨家与我有恩,当年我能离开长安,摆脱义父追杀,便是多亏了杨太府相助。杨太府与林将军皆是忠臣良将,与我不一样,林夫人你有什么仇怨大可冲着我来,不要为难杨公子。” 姜晓听若未闻,敛住笑,又问:“第三,你本该一路小心,不露行踪,为何要在白水镇对罗汉堂大动干戈?甚至将祝由山斩头示众?” 她从道观仓皇败走后并没有轻易放弃报仇,便一直暗中跟着厉渊他们。厉渊和哥舒柔血洗罗汉堂时,她甚至就躲在远处被枝叶遮挡的高树间窥视。 “为何?”厉渊想了想,脑海里一一闪过掌柜,小二,白水镇上诸多人的脸,“为了让自己不必再日夜难安,良心饱受折磨。” 过去他身不由己,伴恶而生,做了许多错事,那些事化作梦魇,时常折磨他的身心。如今他不再受人控制,终于能做自己,便不想再有遗憾。 每救一人,他也希望能还清一些罪孽,好叫身边的至亲至爱之人,不再遭受不幸。 姜晓手一松,瓷瓶摔到地上,里面根本没什么解药,是空的。 “你……”厉渊就要上前,对方却先他一步,抽回杨庭萱身上的长鞭,一个轻跃从水潭中央跃到了他面前。 杨庭萱手忙脚乱拿掉嘴里的布,叫道:“厉大哥,她根本没喂我吃什么毒药,她在骗你!” 厉渊有些疑惑:“夫人何意?” 他见对方没有进攻意图,毫无杀意,便也反手将刀背在身后。 “我真不甘心就这样放你走。”她边说边走向厉渊,眸中泪光粼粼,“可我若真的杀了你,林启一定会生我的气,说不定再也不愿来梦中见我了。” 她停在厉渊面前:“我会去长安杀了严梁辅,你既然下不了手,就不要阻挠我。至于你我的仇怨……”不知何时,她的左手上竟握住了一把寒光凛凛的匕首。 杨庭萱见她举起匕首,呼吸都凝滞了,他瞪着眼话都来不及说就往水里跳,水花过后,却见那匕首已经牢牢扎进了厉渊的右胸。 胸口血迹迅速晕染,越扩越大,厉渊闷哼一声,不躲不闪受了姜晓这一刀。 “厉大哥!!” “你我的恩怨,就此了结。” 姜晓说完这句话,将那把刺入厉渊胸膛的匕首拔了出来,丢到了地上。 厉渊摇晃两下,踉跄着后背撞到了山壁上。 杨庭萱淌着水跌跌撞撞到了岸上,经过那把匕首时,还怯怯地绕开了。 他到了厉渊身边,见他胸口鲜血直流,害怕地都要哭出来。 “厉大哥,你没事吧?” 厉渊捂着伤处,额上溢出细汗,唇色一点点由红转白。 他并没有理睬杨庭萱,从头到位视线盯住姜晓。 “你不可能成功。严府守卫森严,机关密室众多,严梁辅凡出门上朝都由一队几十人的金吾卫层层保护,更不要说你是要在长安行凶,天子脚下,你根本接近不了他。” 姜晓看他一眼,留下一句话,飘然离去。 “那又如何?” 厉渊本想去追,却因扯动伤口没走两步就单膝跪到了地上,唇角同时划下一道鲜红。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姜晓朝明亮的洞口而去,最后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消失在他们眼前。 “厉大哥!”杨庭萱不知所措,他经历了家破人亡,经历了一路逃亡,却仍然做不到对流血受伤习以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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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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