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卿直到见不到人了才放下车帘,一坐回车里就开始拆油纸包。酱牛肉,白切羊肉,果脯蜜饯……一个个都拆开查看,发现真的都是吃的,别的一样没有。 他不死心的甚至还晃了晃几坛子酒,也没听到除了水声之外的别的动静。
“前头还说他们识时务呢,就送这啊?”谢卿大为失望。 “人家也是小本经营,孝敬钱都给不出了,哪里还有余钱给我们?”杨庭萱将被他拆开的油纸包再一个个包回去。“再说吃的喝的也是要钱的,这又是牛肉又是羊肉的,不亏你了。” 道理谢卿都懂,他也不是死要钱,但被杨庭萱这么一说,他就觉得讨厌,心里不舒服。 “你现在身上有多少钱?” 杨庭萱一愣:“还有一些,不多,几十两吧。” 谢卿暗暗咋舌,这够把他来回卖几百回了,到底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落魄成这样了还能有这个身家。 他轻咳一声,问:“这些钱用光了你打算怎么办?” 杨庭萱:“用光了?” 他像是被谢卿问住了,一时没了声音。 “你这钱袋子又不是聚宝盆,可以无限给你往外生钱。你还有几十两,总有用完的时候,用完了你怎么办?” 杨庭萱隔着衣服摸了摸自己的荷包,瘪瘪的,的确不怎么富裕。 “千机门……不管我吃喝吗?” 谢卿“嘿”了声:“说你是小白脸,你还真想当小白脸呢?不对,小白脸还能在床上卖力,你就光能看不能用,比小白脸还不如呢。” 杨庭萱何时受过这样的诋毁,立时羞恼地涨红了脸,说话都不利索了:“你怎么,怎么能这样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 “粗俗。” 谢卿冷了脸:“我说话就这样,嘴长我身上,你管得着吗?”他瞥了眼对方腰间,嗤笑道,“你瞧瞧你,这都是逃命的时候了,身上仍是环佩香囊一个不少,还是一副公子做派,我说你小白脸有错吗?” 杨庭萱一路受他的气,再好的脾气都忍不下去了:“厉大哥那般人物,怎么会有你这样没教养的小舅子!” 谢卿这个人,说他什么都行,他混不吝,脸皮厚,这些年什么没被骂过,早就铜筋铁骨。可骂他还带上别人,特别是还带上厉渊不行。厉渊什么样的人,他什么样的人,他自己不知道吗要别人告诉他? “我粗俗没教养,是因为我从小没有爹娘管教。你倒是文雅有教养,还不是废物一个?除了一张嘴说说说,你还会什么?有本事你自己去安南啊!” “你……”杨庭萱握紧双拳,浑身都在颤抖。 他吃亏就吃亏在太有教养,嘴皮子没谢卿利索,许多话都说不出口。 两人大眼瞪小眼,仿佛下一刻就要不顾一切冲向彼此撕咬起来。突然车帘倏地被拉开,哥舒柔探头进来,扫了眼他俩。 “行了,别吵了。”她和厉渊在前头听得清清楚楚的,厉渊不出声,只好她来做和事佬,“九郎你到外边来,换我。” 谢卿也不想跟杨庭萱待一起,哥舒柔提了倒也正好。他白了杨庭萱一眼,气呼呼地就钻出去了。 车室内,杨庭萱脸上怒气很快消散干净,他有些尴尬地挪了挪身体,空出一块让哥舒柔坐。 哥舒柔兵器长不过,人进来了,刀还有一截杵在外面,有点碍手碍脚。 好不容易坐好了,她长长舒了口气:“我饿了,给我来点吃的。” 她这种性子,自己不开口得罪人就不错了,再要她安慰人就有点强人所难了。 杨庭萱身边摸了一圈,摸到一包牛肉递过去。 “给。” 哥舒柔接过了,抓起一块大口吃起来,模样香得杨庭萱都不觉有些饿了。 “要吗?”哥舒柔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将手里纸包又递回过去。 杨庭萱脸一红,伸手拿了一小块,斯文地咬了一口。 哎,九郎说的不错,他真是个小白脸。 哥舒柔看着对方俊脸微红的模样,心里做出评价。 车外,谢卿晃荡着双腿,也没继续再气下去了,还有闲心哼小调。 厉渊赶着车,也不看他。 “后面还有一大段路要走,你总是这样可不行。” 谢卿下调一停,脚也不晃了,回身去看厉渊:“我?我怎么了?” “你不能总是挑起事端。” 刚被压下去的火又起来了,谢卿咬着唇道:“你这是帮他训我?” 厉渊扫了他一眼:“我没有帮谁。杨公子脾气温和,你但凡好好同他说,他都不会和你吵。我不求你改掉你的脾气,但这一路上,你能收敛就收敛些吧。” 谢卿脸一白,瞬间鼻子就酸了起来。 厉渊虽然没凶他骂他,但这话却比凶他骂他还重,与杨庭萱说的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是在怪他粗俗没教养呢。 谢卿一时委屈万分,心里很不少受。 “好好好,我脾气差,我就是茅坑里的石头万人嫌,他就是宝贝疙瘩,美玉无瑕,你们都不要和我说话好了!”他背过身,对着路边的山石,不再看厉渊。 厉渊本也不是很看得惯谢卿的做派,对方现在又这样不听劝,便让他生出种朽木难雕之感。他拧眉盯着谢卿背影片刻,心中甚是烦躁,也懒得再管他,挥臂猛地一鞭抽向毛驴屁股。 那毛驴本慢悠悠走着,突然一下重鞭吃痛不已,嘶鸣一声,立马加快了前进的速度。
第二十三章 厉渊一行离了白水镇没两日,一队黑甲骑士策马而来,领头那人身着绯红官服,腰系银鱼袋,长得俊美阴鸷,正是追缉杨庭萱到此的金吾卫右郎将冉元白。 他行到牌楼下,勒马止步,仰头看向那颗已经开始腐烂的人头。 “我原本还打算顺手铲了这罗汉堂,替此方百姓某福,想不到有人已先我一步。” 不等他吩咐,他左近一名金吾卫便飞身而上,将那颗祝由山的人头取了下来,恭敬呈到他马前。 连日高温使人头气味难闻,冉元白蹙着眉心,指节抵在鼻下,似乎是想以此抵御恶臭。 “这断口如此干净利落,厉渊这些年刀法倒是没有退步。”他扫了两眼,点评一二,摆手叫手下退下了。 进了镇,他直奔客栈,一伙人浩浩荡荡挤进去,瞬间将不大的客栈占得满满当当。 整个大堂内,只有冉元白大马金刀坐着,其余人皆肃穆而立,只手握刀。 冉元白手下一名得力干将,名叫张素,擒了那客栈掌柜到上司面前,抱拳禀道:“大人,门前院内发现多处血迹,院墙门柱上亦有刀剑痕迹,几日前这里怕是发生过激战。” 冉元白五指轻叩着桌面:“我问你什么你据实以告,我便不为难你,可若你有所隐瞒……”他顿了顿,那头张素已抽出佩刀横在了掌柜颈边。 掌柜颤声连连:“大人,大人饶命啊!” 冉元白问他:“罗汉堂是谁灭的?” 掌柜额际全是冷汗:“小人不知啊,大伙儿都说是哪个路过的江湖侠客所为。” “你店里最近可有来过外乡人?两个……不,三个男人。” “有,有过。” “可知往哪边去了?” “小人只知道他们是停下修车的,在这里住了一晚上隔天一早就走了,至于去了哪儿,小人实在不知。” 掌柜活了这把年纪,也知道些厉害,对方来势汹汹,全瞒怕是瞒不住,瞒一半说一半,将对方忽悠过去,方可保全所有人。 “你门口那些血怎么回事?”冉元白凝视着掌柜,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表情。 面对对方的步步紧逼,掌柜回答得越发小心:“罗汉堂的人因小人交不出孝敬钱,半夜便要来纵火烧屋,十几个人不知被谁杀死在了门前,小人估摸着,兴许就是那位杀了祝由山的大侠做下的。” “没报官?” “没报官,都拖去乱葬岗埋了。” 冉元白莞尔:“他一晚上倒是忙得很。”他抬抬手指,“下去吧。” 张素收了刀,掌柜心头大松,踉跄着快步往外跑去。 “大人,可要立即追赶?”张素问道。 “此地在三道交接处,他们由北向南,必定是往安南而去。”冉元白沉吟片刻,起身一振披风,“走,追上去!” 几人进到安南地界,途径一座小城时,杨庭萱突然说自己要买点东西,想要进城。厉渊起初并不同意,问他要买什么,自己或者哥舒柔可代为去买,杨庭萱闭嘴不答,执意自己亲去。 厉渊劝不过他,眼看两人要起争执,哥舒柔主动请缨,要陪杨庭萱进城。 于是驴车在城外等候,杨庭萱与哥舒柔披着斗篷,混在人群里进了城。 “你看,还是我听话吧?”谢卿怎会错过这样一个挤兑杨庭萱的机会,“你还说我脾气不好,他脾气好他听你的吗?” 厉渊看也不看他,仰躺在车室内闭目小憩。 谢卿撑着下巴坐在车外,见厉渊毫无反应,没一会儿神情便低落下来。 他盯视车旁的杂草丛,发了会儿呆,片刻后忽地将一边脸颊往胳膊上蹭了蹭。 再说杨庭萱与哥舒柔进了城里,杨庭萱左顾右盼,好不容易瞄准了一家店铺快步走了进去。哥舒柔抬眼瞧那招牌,却是家当铺。 杨庭萱扯下腰间玉佩,递到那当铺伙计手上。 “绝当。” 所谓绝当,便是将物品卖给当铺,再不赎回的意思。 伙计接过了那块圆形环佩,放到眼前仔细验看。玉色莹润剔透,雕工熟练精湛,是不可多得的佳品。 “小店倒是很想收下公子这块玉佩,只怕出的价您不会满意。”伙计很是可惜的要将玉佩还回去。 “你们能出多少?”杨庭萱没接。 “最多这个数……”伙计伸出五指。 杨庭萱沉默下来,这玉佩是他弱冠时母亲所赠,他一直贴身戴着,从未想过要舍弃它。可谢卿说得对,今时不同往日,他已不再是杨家的小少爷,留着这些身外物还不如都换成银子,以备不时之需。 “能不能……再加一些?” 哥舒柔倚在门外也不进去,并不干涉杨庭萱的事情。 突然,她视线被远处一杆子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吸引过去。 她不爱胭脂水粉,不爱金银首饰,唯“口腹之欲”一条,却如何舍弃不掉。 寻思着杨庭萱短时间也好不了,哥舒柔双眼晶亮地便奔那卖糖葫芦的而去了。 杨庭萱一番犹豫,最终还是决定当出母亲赠予自己的玉佩。 伙计写了当票叫他签字画押,完了给他里间取了银票递上,数目大概只有这玉佩真正价值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杨庭萱谢过对方,收起银票便转身去寻哥舒柔,哪晓得身后空无一人,哥舒柔不见踪影。 他在门口张望一番,没找到人,有些纳闷。 这时,有个垂髻小童跑到他身前,拉拉他斗篷道:“大哥哥,有个大姐姐在那边等你。”他指了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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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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