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卿赞叹地看着这把刀,一寸都不肯放过,忽然,在刀身衔接刀柄的地方发现一个小小的字。他不认识那字,只以为是厉渊的“历”。但只要识些字的人在旁,便能告诉他,这其实是个“严”字。 他将刀完全抽了出来,正想挥两下,雪亮的刀身如同镜子一般映照出他的身后,那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无声站在那里。 谢卿吓得不轻,下意识握刀砍去,被身后的厉渊轻松拿住,手上一用力,便叫他松了刀柄。 厉渊另一手接在下面,没叫爱刀落地。 “谁让你乱动了?”他手上力道一点点加重。 谢卿面对着他,恍惚间想着果然是物似主人,那刀上的气与厉渊身上的如出一辙,带着斩落一切的锋锐劲道,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了。 这种时候便不能再犟,服软认错才是识时务的俊杰。 “我就是想看看,看看就放回去的……”他眨了眨眼,逼出一点泪花,“姐夫你抓得我好痛啊,我手上还有伤呢。” 厉渊一愣,松开了些力,抓过他手摊开在眼前,果然看到了掌心上又重新渗血的伤口。 “你看,这都是干活磨的,我可没偷懒。” 厉渊松开他的手,将雁翅刀归位,随后走到角落的高柜前,打开了从里面取出一卷白布,一些瓶瓶罐罐,坐到桌边,让谢卿过去。 谢卿知道他这是要给自己处理伤口了,屁颠颠跑过去,将手摊在了对方面前。 “姐夫,我的手都这样了,明日是不是就不用下地了?” 厉渊垂首给他上着药,闻言抬眼给了他一个绝对不是认同的眼神,然后又继续上药。 “你总是要离开我和馨儿自己过活的,你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庄稼种不活,地都荒着,怎么养家糊口?” 谢卿一听急了:“你要赶我走?” “你已是个成年男子,整日与我着鳏夫混在一处,如何娶妻生子?” 厉渊说得大义凛然,一派正色,可谢卿已经认定了他就是嫌自己麻烦要赶他走了。 他一下抽回了手,眼圈不用装这回是真的红了。 “你就是想把我赶走好给你的相好腾位置!”他嗓音里带着一点哭腔,紧紧攥着手心,气得浑身发抖。 厉渊静静看着他:“我没有相好,我和柳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都没说是谁你就知道我说的是她,你还说你们没什么?!”谢卿认定了事情必定就是自己想的那样,恶狠狠瞪着厉渊,“想给馨儿找后娘你做梦!你要是敢娶,我就带着我姐姐的牌位大闹喜堂!”
“我说了……” “你这么对我,我姐姐知道了一定不饶过你……”谢卿大着嗓门压过他,真假参半地哭起来,“你赶我走,我就让姐姐把你和你的相好都带走!” 厉渊霎时头都痛了。 他额角青筋直跳,忍着怒道:“两年前我杀进那帮马匪的老巢,杀了十三人,救了一人,那一人便是被他们掳去做压寨夫人的柳姑娘。她本也不是良家子,从小为妓,最后被一富商买回家,做了家妓。马匪劫财时,便顺道也劫了她,这便是我和她的全部过往,没有什么相好。” 谢卿一愣,从袖子里抬起头:“你既救了她,她怎么又回到风尘了?” 厉渊道:“她在外无可谋生,便把自己又卖了。”
第八章 谢卿听过后半日不言,过了会儿才道:“她这样做……也不是不可理解。” 这世道对女子终究不如男子,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女流之辈,别说找个合适的活计养活自己,就是寻个不会看不起自己的地方安身,也是很难的。 贱籍出生的,从良了也当不得正妻,不是做妾就是做人外室。谢卿有时候都要后悔跟厉渊离了谢春楼,这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家妓,就必定更不能适应外面的生活了。 他要是对方,多半也会熬不住回去的。 所幸他不是。这样想着,谢卿心里没来由升起一股子得意。 同样的境况,他到底是比那柳娘子强的,不仅会种地,还会洗衣带孩子。这么一看,还是自己能吃苦。 厉渊不知道他心里所想,自认解释到这份上已是极致,要是谢卿再胡搅蛮缠请出谢秀兰压自己,必定要堵上他的嘴倒吊他个一日夜以示惩戒。 “人各有志,我救了她不假,但之后她要怎么活,就是她自己的事了。”说着他伸出手,“能继续上药了吗?” 谢卿觉得他必不可能编这样一个故事骗自己,知道他没有什么相好,心头立时松了一大口气。 “哎呀,我也是怕你娶了新妇会对馨儿不好啊,姐夫你别生气。”谢卿哀容褪尽,一副嬉皮笑脸,“馨儿这么小没了娘亲已经很可怜了,你可不能为了别的女人再冷落了他啊。” 他这样说虽显得有些无赖,但为了小外甥也管不了这么多了。 哪个后娘会对别人的孩子比对自己的孩子还好?有的话,那不是后娘,那是圣人。一碗水还端不平呢! 厉渊捏着他的手,低头上药:“不会有别的女人了。” 谢卿一怔,随即又是一喜:“你是说你不会再娶了?” “嗯。” 谢卿垂眼瞧着给自己上药包扎的厉渊,只看到对方高挺的鼻梁以及微微卷曲的头发。他转了转眼珠,突然可怜兮兮道:“巧了,我也不准备娶妻!既然咱俩都不准备娶妻,那姐夫你就别赶我走了,我无可为生,又懒又不上进,离了你就只能再卖自己一回了。” 厉渊正给他包扎伤口,闻言力道一重,差点又将谢卿的伤口勒出血来。 谢卿痛得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姐夫你别动手啊!” 厉渊果然轻了手脚,不多会儿打完结将他放开。谢卿以为这就完了,正要道谢,衣襟就被一把扯住了往前拖去。 厉渊揪着他,冷声道:“虽说人各有志,但你叫我一声姐夫,我就不能不管你。收起你那些小聪明,今后若还敢胡言乱语,我就替你姐姐好好教训教训你。” 谢卿呼吸都有些困难,那种要被利刃一劈为二的感觉再次浮现。 誉朝多番人,朝廷也喜欢用番将,觉得他们骁勇善战,勇敢无畏,是天生的将才。据说最厉害的番将,一上战场便能用自己的威势震慑敌人,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谢卿初听时还笑说又不是恶鬼,光看个脸有什么好害怕的。 现在就想抽自己的嘴。因为他真的害怕。 对上厉渊的那双褐色的眼眸,就像被恶鬼摄住,从心底生出寒意,叫他股战连连。 “怎么……怎么教训?”他说完喉结滚动,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厉渊盯着他,无甚表情道:“过去我犯了错,无论隆冬酷暑,我义父总会命人将我倒吊在他屋前的那棵大树上,断水绝粮,以示对我的惩罚。” “你不想尝那滋味,就安分一些。” 这“安分”里,应该也是包括了晚上不要老想着爬他床的。 谢卿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唱反调,忙不迭点头应下:“我安分,我一定安分!” 厉渊松开他,抬了抬下巴:“行了,去做饭。” 谢卿握着自己的手:“我都这样了还要做饭啊?” 按规定,厉渊做早上的饭,他要做晚上的。 厉渊理着瓶子,闻言眯眼“嗯”了声,像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谢卿知道他这是在警告自己,没有办法,只好起身快步往外走。 “行行行,我做,我做!” 谢卿在谢春楼学的都是怎么伺候人,没人教他怎么做饭,他自己磕磕绊绊学了,做的并不好吃。 因为怕手抖盐放多了,他做的饭菜都很清淡,他自己都吃不惯,厉渊却像失了味觉一般,吃得面不改色。 可能有酒就行吧。谢卿咬着筷子想。 吃完了饭,天还不是很暗,谢卿一手夹着木盆准备去溪边洗衣服。手是洗不了了,他打算用脚踩。 刚走几步,木盆被从后面抽走,他诧异地回身,就见厉渊站在他身后,手里轻轻松松托着那只盆。 “我去吧。”厉渊道,“这两日你做不了的活都由我来做。” 还没等谢卿高兴起来,对方又说:“明日里你替我去镇上集市走一趟,顺便采买些东西。” 好嘛,原来不是白白替他做的! 谢卿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做鬼脸的同时,用嘴型无声道:“怎么凶不死你?” 谢卿背后背着篓,身前抱着沉甸甸的厉馨,行在前往江阳镇的小道上。 王寡妇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走不了太远的路,于是厉渊便让谢卿去镇上买些针线大米给她送去。 谢卿往上托了托馨儿,嘴上小声嘀咕着:“就知道差遣我……” “娘娘,饿了。” 厉馨才两岁,正是整日吃了睡睡了吃无忧无虑的年纪。 谢卿从怀里摸出个李子给他:“吃个果子,来。” 厉馨吐出嘴里的手指,抱着李子小口啃起来,啃得脸上汁水横流。谢卿给他擦脸,瞧他玉雪可爱,眉眼精致的像个瓷娃娃一样,忍不住在他脸上重重亲了一口。 “还是馨儿最好了。” 时日尚早,集市上人头攒动,叫卖声此起彼伏。谢卿采买好了针线,又购了些米面吃食,掂了掂有些分量的背篓,正寻思着是再逛逛还是尽早赶回家里,身侧不远处的一名大胡子胡商叫住了他。 谢卿指着自己,狐疑地上前:“你叫我?” 那胡商拈了拈胡子道:“小兄弟,我这里有好东西你要不要?” 谢卿往他摊位上一看,虎骨、鹿鞭、羊蛋,这位原来是卖壮阳药的。 卖壮阳药的拉住他是什么意思? 谢卿没好气地就要转身:“我还用不到,你留着自己用吧!” “别走别走,我这不是雪中送炭,是要锦上添花啊!一炷香变两炷香,一夜三次变一夜七次!太监都能欲火焚身,小兄弟你真的不考虑下吗?” 谢卿走都走了,听闻最后一句话忽地脚步一停,又退了回去。 “太监都能行?”他挑着眉,不是很信。 “祖传秘制春药,上好的淫羊藿,头鹿的鹿鞭,三年以上吃过人的猛虎的虎鞭……”胡商见谢卿心动,拿起一支蓝色小瓷瓶不遗余力地推销着,“我祖爷爷就是太监,吃这个药又长出来了,还生了我爷爷,你说厉害不厉害!” 谢卿一听这样厉害,顿时小心接过了,脸上带着几分欢喜道:“多少钱?” “不要你多……”胡商比了个价。 谢卿为难道:“我没这么多钱。” 这次出来厉渊给他的钱不是很多,买些零嘴还成,买不了太贵的东西。 他有些遗憾地将东西还给胡商,转身又要走,胡商见生意做不成了,一咬牙拉住他胳膊:“你有多少嘛?我从瓶子里分一点给你,你先回去用了,好的话再来买大瓶的怎么样?” 谢卿一听还能这样,立马高兴地与对方达成了这笔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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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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