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月看着自家主子晦暗难明的头疼表情,竟一时觉得稀罕,过了会儿挥手让内侍走了,才说:“那我们……” “闹出点动静,督促禁军加强防守。”霍显缓缓吐息,看向那巍巍宫墙:“宫门给我守死了,尤其是九重门!” 先前宫中出了刺客,本身就是风声鹤唳的时候,此时随便出点什么事,都足够让禁军杯弓蛇影,就算他们懒散,顺安帝那惜命鬼也不会允许。 且看她安排红霜在外接应,想必也不想葬身宫中,严防死守下,她不想两败俱伤的话,就不会贸然出手。 南月忙就去办。 无诏入宫,虽此处不到真正的禁中,但也不宜久留,霍显很快就没事人一样地走了。 轻风拴在宫门墙角,它似是对这一方杂草格外偏爱,平日里也好吃好喝供着,偏爱咬这干涩难嚼的,不知道什么毛病。 霍显拽了它两下,它才依依不舍地跟着走。 不及上马,竟然是萧元庭从太和门内追了出来,他边跑边摇手,生怕霍显瞧不见他,唤道:“遮安!遮安!” 他跑到跟前,喘气儿说:“还真是你啊!巧了,今儿我在府里做东,刚从宫中乐坊请来几个美人奏乐助兴,走走走,一起啊!” 霍显在他那只手搭上肩时皱了皱眉,转头便笑了,“今儿什么日子?” 萧元庭“嘿”了声,说:“新得了个舞娘,可得劲儿呢,小爷今儿请你们开开眼!” 霍显嗤地笑了,拍了拍他的肩:“改日吧,一堆事儿呢。” 萧元庭也知道诏狱出了事,深表同情地看了霍显一眼,挥手告别,迫不及待去回去欣赏他的美娇娘了。 姬玉落一手扶墙,一手捂唇,只觉头晕想吐,手脚发软,鬓边汗如雨下。 密道阴潮,有一股诡异难闻的气味,极易让人想起些不好的回忆,姬玉落咬牙前行,磕磕绊绊地走了不知多久,只估算着大抵从禁中到宫门,也不过如此。 然她还是低估了这条密道的长度。 眼前乍亮,姬玉落抬手挡了挡,方看清这是一间茶室,两边的窗子半开,传来周遭热闹的吆喝声。 竟然已经到闹市了! 她蹲下身子,听到赵庸的声音,还有一陌生男子,看样子像是茶楼掌柜。不多久,赵庸换了身常服,便与同行的厂臣离开了。 姬玉落站在二楼窗前俯瞰,一辆简洁不显眼的马车就停在窄巷里,趁那车启程,她极快地翻过窗栏,轻盈地落在马车后车辕上,悄无声息地钻进遮盖杂物箱的粗布里。 随车一路颠簸,姬玉落趁机发了暗信,又沿途一路留下了行迹,通知红霜从宫门撤离。 她也没料到,巍峨森严的皇宫,竟还有直通宫外的密道。 喧嚣声逐渐褪去,马车停在一扇角门旁,然就是这角门,也修得十分庄重。 尤其是门口两尊石狮子,瞧着便是大户人家的府邸。 姬玉落等赵庸等人跨进角门,小厮将门一拴,她才抬起眼看门匾——镇国公府。 是萧家宅邸。 此时,萧宅内。 后院一片祥和安宁,前院却鸡飞狗跳。 天将暗未暗,舞台便已经搭起来了,几个从宫里请来的乐娘齐站一处,身姿婀娜,却站得端庄,令人垂涎。萧元庭倚坐在旁,美人在怀,撑着脑袋指挥这那。 赵庸自抄手游廊而过,脚步停了半顺,摇了摇头。 门子将其从隐蔽的路引至水榭书室,那里坐着个中年人,正是镇国公萧骋。 他的身材不算魁梧,反而有些冷淡儒雅,不像是个豪爽的武将,反而像是心思深沉的文人。 赵庸来了,他甚至不起身迎接,反倒还坐于上首品着茶,眼都不曾抬一下。 气氛是说不上来的诡谲。 姬玉落蹲坐于高处,揭开屋顶上的一块砖瓦,视线在萧骋脸上停留良久,萧元庭她还认得,萧骋却是不认得,想来是没见过。 那日在街头偶遇萧元庭后,她便命朝露打听过萧家。 据说萧家在三十多年前曾一度落败,险些要到满门流放的境地,后来不知怎的,又起死回生,渐渐恢复元气,尤其在萧骋袭爵后,公府的境况一日比一日好。 是以也有人说,是萧骋一手拖起了镇国公府。 然而比起前几代国公,萧骋实则少了太多血性,真要剖开来分析,萧骋好似就是运气好些,官运通达,一路走得很是稳当。 十年前,也就是显祯末年,萧骋任巡查御史一职,奉命监察宣州三地,云阳便属其一,直到五年前方卸职回京,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姬玉落能在云阳看到萧元庭的原因。
诚然,这些经过姬玉落也是如今方查知。 却是没料到他与赵庸还有什么干系,可据朝露打探,这镇国公府谁也不沾,从不卷入任何党派之争,看来表象也不可尽信。 只是太巧了,不知萧家与从前那事有没有干系,姬玉落皱了下眉头,沉思间却听一声喝—— “喂!什么人?!” 姬玉落背对着来人的方向,却是不敢回头,当即便跳进水榭后的密林里。 萧元庭追了几步,见了萧骋从书室里出来,便指着林子的方向道:“爹!咱家进贼了!” 腊月末的夜色澄明如雪,铁窗嵌着数颗微粒般明明灭灭的星,雾都散了,是个晴夜。 审讯室里只点了盏油灯,静谧时显得万般阴森。 霍显坐在生锈的宽大座椅上,单腿翘着,右手搭在膝上,指尖一下一下点着深色的衣袍。 他就盯着铁窗落下的光线看,脚边孙志兴被吓得哭了起来,“大人、小人所言句句属实,是那顾姨娘喝多了同我姑母说的,我姑母有日嘴上没把门,才叫我知晓了去!后来我们姑侄俩不说,也是因仰仗着顾姨娘过日子,可她现在人都没了……” “大人,您以为大小姐因何不受宠,那是因为她根本不是夫人的孩子!那个姬崇望平日道貌岸然,装的一副渊渟岳峙的模样,实则都是假的,您若是将此事捅出去,还怕不能对付他?” 霍显缓缓转回了头,却是问了个最无关紧要的问题:“你说顾氏曾让你姑母将大小姐丢进河里?” 孙志兴认为他后来所言的比这个重要多了,但霍显问,他也不敢不答,点头道:“是、是,当夜小的也在场,只是后来大小姐并没死,姑母说兴许是夜黑雨大,绑错人了。” 霍显看着孙志兴,只觉得此前隐隐约约要抓到关键时阻碍在眼前的一道雾就此散开了。 “姬玉瑶”这个名字下干干净净,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那是因为姬玉瑶本身就是干净的。 橙子和橘子看着像,可确实也不是一个东西,非要将二者混着谈,才令整桩事显得非同寻常。 其实单凭孙志兴所言未必能证实这个,但霍显已然万分笃定了,怪不得他在承愿寺里见到的那个眼神,与后来如此不同,也并非是她装得不像,只是人的气度委实难藏。 一日两日还行,时日一长,只怕她自己也演腻味了。 霍显弹了弹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心情不错道:“押下去看好。” 狱卒便拽起孙志兴。 孙志兴眼里的期盼僵住,“大人,小人该说的都说了,您、何时放小人出去?我发誓,今日之言我绝不再提一个字!绝不会坏了大人的好事!” 霍显淡淡笑着:“这里不好么,管饭呢,给他换间好点的牢房,好好伺候。” 孙志兴哀嚎着被拖走,只留锁链划过地面的声音,霍显摁了摁耳朵,正起身时,南月来了。 他附耳说了几句,霍显眼里的笑褪去几分,打马去了镇国公府。
第40章 出宫时南月留了个心眼,派人盯住了红霜那辆马车,只怕重重守卫也防不住姬玉落,却没料到那辆马车还没接到人便离开了。 本以为是事情败露才撤离,然暗卫一路紧跟,竟发现红霜抛车去了镇国公府,在宅邸外墙绕了两圈。且公府似是出了什么事儿,连萧元景都赶了回来。 萧元景是萧骋的侄子,萧元庭的堂兄,虽只一字之差,但这萧元景却比萧元庭不知强上多少倍,当着神机营的差,品级不算高,但却管着火器,锦衣卫每年要火.枪火铳,都免不得与他打交道。 他虽从未为难过锦衣卫,但态度说不上冷淡,也说不上多热络,从来都客客气气,公事公办,和霍显至多算个点头之交。 霍显下马时,正遇他从马车下来。 两人俱是一怔,随后朝对方点了头。萧元景看到门口十几辆马车,想到萧元庭今日在府里做东,再看霍显便也不意外了,点过头后便要走。 倒是霍显有意寒暄:“萧大人也来赴宴啊,看来元庭新得的舞娘是真貌美。” 萧元景没反驳,道:“元景先去拜会大伯,还请霍大人先行,玩得尽兴。” 两人在游廊分开,萧元景往后院去,霍显则去了前院,回头一觑,只见萧元景步履极为匆忙,霍显收回视线时,又逢一列护兵迎面疾步擦过。 南月逮住个人问,对方只答:“府里进贼了,我们老爷书室里丢了重要物件,正找呢。” 说罢便匆匆跟上了队伍。 霍显眯了眯眼,露出揣摩的神色。 南月尤为不解:“可惜让那红霜跑了,也不知萧家是出了什么事,宫里也还没消息,这事与夫人有关么?” 霍显盯着走远的护兵没说话。 南月摸着下颔,兀自揣摩:“夫人深困宫中,红霜却来了镇国公府,该不会是来求救的?他们是一伙?可看萧府的情形,又说是进了贼,难不成红霜才是那个贼?” 霍显阔步往前院走,“谁知道呢,看看再说。” 前院与后院的肃寂南辕北辙,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个个美人在怀,简直好不热闹。 见霍显来,萧元庭惊得忙推开怀中人,欣喜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来么?” 就听有人起哄道:“你都把那舞娘吹得天上有地上无了,他霍遮安怎么舍得不来?”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霍显也勾唇笑起来,落了座道:“可不是,当值的时候还惦记着呢,心想这不行啊,不瞧瞧这舞娘,心里放不下,差也办不好。” 这话更是惹人大笑,于是有人催道:“萧小公子,还等什么啊,安排啊!” 萧元庭摆手:“急什么急,早着呢,好东西得压场才行。” 说罢,萧元庭便将自己的美人指去给霍显添酒。 霍显笑着承了,看不远处的护兵来回跑过,他抿了口酒道:“听说你家中遭贼了?” 萧元庭当即耷拉下脸,晦气地摆摆手,“别提了,还是我发现的呢。天太暗也没看清,让人给跑了,我爹非要追,说丢东西了,我好容易在府里做一回东,四处都是护兵走动多不好啊,我便说莫追了,丢了什么宝贝,让他去我私库里挑一件,他反手就给我一巴掌,都什么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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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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