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子衿客栈的这间房间里,她俨然是个被人伺候的金贵主子,出了这个房门,便立马变回了那个伺候别人的奴仆,感觉自己就好像那唱戏的戏子,一人分饰两角,唱得热闹。 下了楼,出了门,抬头看了看这栋三层小楼,再看了看在柜台里拔弄着算盘的胡伯,她嘲笑道,这戏台他们搭得费劲,却从不考虑那唱戏之人是否愿意配合…… 他们口口声声叫着她少主,却从来只听命于姑姑,小时候逼着她学她不愿学的东西,长大了又逼着她去她不愿去的地方,从来不考虑自己是否心甘,是否情愿,比起所谓的少主,她更像是他们训练出来的工具,用来达到他们目的的工具。 不过,胡伯来了,姑姑也应该不远了! 遥远挑了挑眉,双手负在身后,踱着步朝巷尾走去,她已经在永安等了这么久,也不差再多等这几日…… 学院街尽头的有处包子铺,她靠着墙边,扭头望向山林小道。时家的人应该快到了,她指望砚香等会能一眼看到她,这样便能消了消昨日兵慌马乱中又找不到她的怨气。 街上的青衫学子们行色匆匆,或三五成群,或只身独行,去赶书院的早课。对面茶点铺的门口同样站了个等人的少年。他青色校服外面罩着一件黑锦貂裘,也朝着山林小道的方向静立。 遥远朝他多看了两眼,这少年长得算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五官生得扁平,是那种丢在人群里便找不出来的长像。可他脸上肤色颇白,白得有些病态,眉头微蹙,墨发披散在黑袍上,周身散发着一股阴气…… 或许应该可以说是死气?也是这种死气沉沉的气质,让他与周遣这些青春年少的学子们有些格格不入,很是突兀。 他察觉到路遥远的视线,也转过头来看她,那目光扫来,只觉几丝阴冷让人脊梁发凉。遥远一向不会回避人视线,她习惯性的直视过去,随即又觉自已肆无忌惮的打量无礼在前,便又冲他莞尔一笑。 少年微微一怔,回过头去,不再理她。 随从模样的青年从茶点铺的门里走出,他向那少年俯身询问,“桦王子,您吩咐的早点都已上齐,外面风大,您看,要不还是坐里面等吧?” 少年摇头道:“不用,我就在这等,哥哥应该快到了!” 他望向林间小道的尽头,那双阴气沉沉的眸子里无波无澜。 那随从期期艾艾地道:“您看……早课快迟到了。到时皇后娘娘问起怕会责备……要不您先去上课,等世子忙完他弟弟的事自会找您的。” “不会的。”少年回头看他,眸子里竟生出几分落寞,他道:“哥哥一向最疼他弟弟,我怕他等会没空找我了。” 桦王子?原来是他啊,遥远这下心中了然。早听闻,云皇宫里长期寄居着两位夏渊国的贵人,一位是静安太后身边的云深郡主,她是夏渊国名门望族许氏的嫡女,其母亲与太后有着至亲血脉。另一位便是这位桦王子,夏渊国国主的第十皇子,一国皇子居于别国多是为质,可他是个例外。他与云国皇后夏宏瑞是一母同胞,因年幼丧母,又体弱多病,长姐心疼,便接来云皇宫照顾。长年寄人篱下,生出个冰冷阴沉的性子也就不足为奇了。 山林小道出现一队人马,越走越近。中间簇拥着的高头大马上是个壮年男子,他发束金冠,身披狐白裘袍,腰间佩了一柄紫金长剑,周身贵气逼人,眉眼间的霸道张狂之色也颇为明显。 他斜眼看见静立在茶点铺前的少年,勒住疆绳,眉梢高挑,道:“王霄九见过桦王子。” 口里虽然在见着礼,但语气轻挑不见半分敬意,眼神里流露出来的也尽是鄙夷。这位王宵九应该就是那位声名显赫,手握重权的王家世子,他是王氏未来的家主,现任京中禁军的统领,路遥远在永安这一年,听过不少关于他骄纵蛮横的坊间传闻,比如强征民宅,放火烧楼,陷害忠良等等,总之是声名很是不好。 那位桦王子看他一眼,便扭过头去不再理他。要是别人做出这样冷漠无礼的回应,必定会让人以为是在反击对方的蔑视。但是,少年死气沉沉的眸子里无惊无澜,遥远觉得他应该是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不想搭理。 那王霄九有些恼怒,冷哼一声,举手扬鞭,马儿长嘶,前蹄翻腾奔驰而过。身后一众随从也扬鞭策马,跟着他从那桦王子身边擦身而擦身而过,急促的马蹄翻起的污泥溅他了一身,显得狼狈不堪,随从慌忙蹲下身子,试图擦干净他身上的污泥。 “无碍。”他淡淡地道,抬手解开罩在外面的黑裘,露出里面干净的蓝色校服。 随从接了过去,踌躇地道:“主子,外面风大,容易着凉。” “穿得脏了,见哥哥不好。” 他再次静立在那,望着远处山林,雪地寒风里,那身青衫让他本就瘦弱的身子显得更是单薄了。遥远也扭过头去,如果他等的不是刚那位王氏的世子,那他等的应该是和自己等的是同一位了。 很快,远处又是一人马走近,中间还簇拥着一辆马车。那马车桥衣通体黑金,正是国师府的制式。少年一直微蹙的眉头缓舒展开来,唇角上扬,笑意在脸泛滥开来,如同阳光般和煦,此时尤见少年该有的稚气,与之前的阴冷叛若两人。 遥远盯着看了许久。 那边砚香从马上翻身而下,他大步走到她面前,道:“丫头,你又在那发什么呆?” 遥远回过神来,回头看他,正想要开口解释昨日她躲起来的事。 砚香便挥了挥手,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今日等二公子的事处理完了,你便与大公子一起回青骄院!” 马车上的桥帘掀起,随着大公子时子涔下车的,还有个娇柔可人的卢月儿。 同样等人,那边的桦王子高兴地朝时子涔迎了上去,这边的路遥远冲砚香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砚哥,你要不要这么小心眼?” “我小心眼?”砚香扬了扬眉,还了她个更大的白眼,“在你面前,我算得上是心胸如大海般宽阔了!你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没一点数吗?” “……” 遥远一时无言以对,她这侍女做得怎么样,其实她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数的。 她靠了过来,搓着手讪讪地笑道:“砚哥,那……可不可以再给次机会啊?其实你昨晚走了后,我为了给公子送饭,都熬了大半宵,我都没睡好,一大清早又在这吹着冷风等你……也算得上称职了。” 砚香又白了她一眼,道:“你当我傻啊!那明学书院明令禁止婢女入内,你还去给公子送饭,骗谁呢?你飞进去飞出来的啊?” 遥远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我就是飞进去的,然后公子带我飞出来的!” “……” 遥远又认真地道:“真的,我从来不说假话的。” 砚香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了她半天,然后甩给她一个小包裹,抱怨道:“那个红袖院的胖子捎给你的,她也还真有意思,都说了你今日便会回府,还非得把东西塞我,说什么你好不容易寻了个能出府的差事,肯定不愿意这么快回去。” 胖子?遥远怔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平儿圆圆润润,胖胖乎乎的小脸,她脸色开始变得难看起来,阴侧侧地盯着砚香,他还在那里念念叨叨:“愿意不愿意的是能由你说了算的吗?真是的!” 她慢慢地凑了过去,要留下来还不容易吗,弄你或是弄卢月儿。她盯着他小声地道:“她说对了,还真是由我说了算!” 砚香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遥远拎着小包裹转身便走,既已得罪了也不差多这么一回了,她冲他大声喊道:“你才胖子,你全家都是胖子!”
大公子贴身随从朔风的“扑哧“一声笑出来,他打趣道:“砚哥,你们青骄院的婢子,长得虽好,但带刺,你这管事的震不住啊……哈哈哈!” 砚香一脸黑,对于这个路遥远,好像……是有点震不住!
第45章 天上云深地上雨 路遥远跟上远处卢月儿的步子,随着前面缓步而行的时大公子和桦王子进了茶点铺。 那桦王子很是殷勤,拉着时子涔坐到大堂最里面的包厢里,那桌上摆着满满一桌的吃食,他道:“学院街不比永安城内,不知哥哥是否吃得惯这些?” 时子涔看着桌上花样繁多的各种吃食,笑道:“殿下费心了,正好清早急于赶路,还未用过早饭,您这准备得很是及时。” 桦王子有些羞涩地道:“哥哥莫要这么叫我,还是像以前那样唤我程雨吧。” 时子涔笑着温声道:“程雨已过弱冠,听说夏皇已下诏,封你为桦王,待你回夏渊后便会举行删封大礼,我若再直呼你名讳,倒显得为兄不懂礼数。” 他挥手示意,朔风捧着个雕刻精美的紫檀木盒过来,奉到那桦王子面前。 时子涔道:“我托一位保山名匠制了副永子,黑子用黄龙玉和翡翠所炼,白子含南红玛瑙。那棋子触子心舒,持在手里,冬暖夏凉,最是适合你。你素来喜欢奕棋,我想它便作为你封王之礼吧。” 桦王子笑盈盈地接了过去,打开,那棋子质坚色润,细腻如玉,隽永神韵,的确是难得一见的极品!他合上盖子,轻轻放到桌上,道:“程雨多谢哥哥。” 时子涔再次从怀里拿出一个白瓶,道:“这是岭南郑氏新出的君子丸,说是里面加了味奇药,应对你的身子有好处。”顿了顿,他又道:“只是那味奇药有些难寻,这些你先用着,等郑氏那里再有了,我便再派人送去夏渊给你。” 桦王子接了过去,他低下头,有些落寞,道:“再过几日,程雨便要回夏渊了,此次回去,日后怕也难见哥哥了。” 他从脖子上取下一物,涨红着脸,怯怯地递了过去,“程雨客居云国,身无长物,哥哥也是天之骄子,身边从不缺什么珍贵之物。这拙玉自我出生便系在我身上,从未离身,哥哥若是不嫌弃……” 那是块用银线系着的蝴蝶形状玉佩,玉质浑浊,工艺粗糙,他没有在客气,还确实是块……拙玉。虽不知如此普通的玉佩为什么会被一国皇子贴身佩戴,可看他那样,却像是奉出了自己最为珍贵之物。 时子涔微微一愣,随即双手接了过来,仔细看过,温声道:“看得出雕这蝴蝶的人用心至极。” 说罢,他反手把那根银链系到脖上,再把那蝴蝶玉佩放进领口。 桦王子眸中微光闪动,唇角不自觉上扬。 两人碰杯,相视一笑,一个温润如玉,一个笑得灿烂,画面相当美好。 路遥远不由得内心感叹,看来这阴阴冷的王子和姑姑一样,不是不温暖,也不是不会笑,他们只是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了一人,也只会在一人面前笑。 “铛……铛……” 远处明学书院晨课钟声响起,时子涔因心里惦着时陌便也坐不住了。他起身与桦王子道了别,便起身离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8 首页 上一页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