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这才撇下女皇,转头来与他交代: “大师,阿鸾有些魔怔,竟买刺客来杀我,还伙同他人,在我膳食里头下药……” 摄政王向来都很尊敬他,毕竟他是连高祖皇帝也很尊敬的人,与无涯子面前说话,就像个子侄,既没那亲王的架子,也丝毫不避讳家丑。 无崖子听得颤眉动耳,这家子皇室的秘辛,他也算是听了一代又一代了,可每次听到,都觉得要折寿。 可历代皇甫氏,都十分的信任他,他也就只能听着,还要帮人家排忧解难。毕竟,这长生观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几百号弟子,一餐一饭,一布一缕,都受的是皇甫氏的供奉。 遂缓和了神情,依礼叙话。 摄政王几句交代与托付,就滞留了女皇在三清殿中,干脆利落地,撤退了。 就像生怕那少女又粘上去一般。 皇甫璎冲他一个嗔目鬼脸,无奈回转身来,还是接受了被强迫入住长生观的现实。 无崖子于案桌上拈出三根香,递与她: “入观进殿,先拜见三位祖师。” 那少女接过线香,接火,礼拜,叩头。完毕后,那膝盖尚未离蒲团,就那么往蒲垫上歪坐了,偏头就来与他理论。 无涯大师知道,自己的噩梦又要开始了。 “大师见着朕那摄政皇叔,为何不称王爷,殿下,而称星君?”女皇陛下突然想与他计较一个称呼。 “紫薇斗数卜卦,周天十四主星,都可称君主,王爷乃开阳星命格,我道门中人,信奉星宿八卦,见了这落在凡间的星宿之主,自然也可称一声星君……”无崖子大师耐心解答。 “朕知道了……”少女点点头,“那依这道门规矩,大师见他,是否如见神祇,亦或顶头上司?” “大约……是这个意思。”无崖子答。 “那大师眼中,就不见朕这人间天子吗?”少年女皇突然横眉,叱问。 “陛下……哪里的话……”无涯子捏一把汗,这女皇与他说话,总是三句一个坑。 “哼,朕就知道,这整个辰国,朝野上下,大家眼里,都只有摄政王,没有朕这个陛下……”少女气哼哼的,越说越小声,倒也不是在冲着他。 无崖子便想起自己的使命来,开始苦口婆心:“朝野皆知,摄政王尽心辅佐陛下,鞠躬尽瘁,陛下确实不该,行那些打杀之事,加害于他,让他伤心……” 他活得久,看得多,知晓得也深,自然是站在摄政王一边的。 “明明是他!”却把少女说得激动了,把个垫坐的蒲团拉到他脚下来,示意他也坐下,然后,两人凑近了摆:“大师您知道吗?我皇叔他……他睡梦中都可以杀人,我就靠近了些,他就差点没把我掐死……” 女皇陛下抬手曲指,虚比了个掐脖的动作,又开始嫌弃地甩手,“还有,他喝了那下药的汤,还拉着我的手,给他……给他,哎呀,算了,不说也罢,朕忘了大师也是男子……” 少女怕他不好意思听,便打住了。 无崖子一脸的尴尬。心道,你到好意思说。 “那……孰先孰后?孰因孰果?” 得道高人倒是没被女皇陛下绕晕,捡出了当中的关键。 “是他先要毒死我……” “几时的事情?……” “是朕先梦到,他让我喝毒酒……” “……” “大师别笑,那梦可神了,就跟真的一样,说不定就要成真呢!瞧,梦里他从南边带回来一颗珠子,结果第二天,他还真就给了我这个珠子……” 少女从衣襟中掏出那颗赤龙珠递上。这珠子,摄政王已经从季亭山那里,给她要了回来,今日来长生观的路上,又给她挂脖子上了。 无崖子接过,摩挲在手,又循循善诱: “梦魇者,可是前世,也可是今生,可是心魔,也可是预兆……陛下不妨细细说来,看老道能否解一解这梦……” 皇甫璎便将那梦里情形,但凡她还记得住的,说了一通。 无涯子大师听罢,也不闭目掐指去算,却一副没好气的样子,吹胡子瞪眼地说她傻: “常言道,这冤有头债有主,陛下这梦里,送毒酒的是鱼娘,不是摄政王啊!” “鱼娘是摄政王的宠姬啊,最宠的那种,她来送毒酒,还说是皇叔派来的,且还有青龙卫护送,这不就相当于皇叔要杀朕吗?” 少女皇帝瞪目,跟他怼回去,也是一副嫌他迂的样子。 那老道却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陛下此言差也!世间诸事,皆有因果;凡间个人,皆有心魔。梦魇如镜,警醒梦中人,你能在里面看见的,便是梦镜想要警示于你的,但是,未看见的,亦莫乱猜测……” “……”皇甫璎怔住。 “陛下可还想得起,那梦中,鱼娘送毒酒来的时候,摄政王在何处?” “……”皇甫璎心中忽有些触动,眉眼闪烁着,下一瞬,却又抬手抚脸,一声长长哀吟。 那梦中,鱼娘送毒酒来的时候,摄政王在何处? 隐约觉得,梦里是有的,但是……她想不起来了!
第12章 青芥子 他是怕爱上我,所以赶紧将我送…… 那梦中,鱼娘送毒酒来的时候,摄政王在何处? 隐约觉得,梦里是有的,但是……她想不起来了! 就为了这个想不起来的去处,少女皇帝又魔怔了。 直想再度入梦去看看,却又偏偏夜夜安眠。 那长生观,筑在东山顶上,山中的四月天,万物复苏,却又微风袭人,满目春景,却又清幽雅静,端的是静心休养的好去处。 就这样无所事事,混吃等死般过了几日,女皇陛下忍不住了,跑去找到无崖子: “大师,给朕起一道符箓吧……” “起符箓做什么?”无崖子不解。 “做个梦引,朕想回到那梦里去看看,就是那日与大师说的梦……想看看朕喝毒酒的时候,皇叔在何处……”皇甫璎觉得,这位神力通天的大师,一定有办法帮她。 “想要入梦,无需符箓,陛下脖颈上挂的那颗赤龙珠,有镇魂驱邪之功,魂给镇住了,自然入不了梦,夜里睡觉时,把那珠子取下来,搁远些,便可。”无崖子大师一语解惑。 少女便低头去看脖颈上所挂,恍然大悟。 “不过,想要两次入同一个梦,可有些难。梦有脚,会跑,不会在原地停留着等人的……万一误入了其他一些更蹊跷的梦境,反而伤神……”无崖子又提醒了她一句。 皇甫璎却不以为然。同样那个梦,她不是已经入了两次了么?第一次,饮了毒酒;第二次,看清了递毒酒给她的女人是摄政王的宠姬鱼娘。 于是,那天夜里睡觉,她掂量了一下,还是把赤龙珠取了下来,让红衣给她放远些去。 连着几天晚上,都取了赤龙珠睡觉。 就这样,没过几天,她就一脸的憔悴和不安,又跑去找无崖子了。 “陛下入梦了?”无崖子搁下手中线香,斜眸翻眼地问她。 “梦了……”少女点头。 “梦见皇叔在何方?”那老道也是一脸的好奇,想要窥探。 “没有梦见皇叔……梦见高祖爷,递糖糕给朕吃,还说朕福重命浅,让朕悠着点,小心被厚福压折了小命,朕被吓醒了,可醒来时,嘴都是甜的,就像真吃了块糖糕……” 女皇陛下说得稀奇。 “……”无崖子就垂眉顺目地听着。 “还梦见父皇了,他说,让朕去查一查,吕太妃那个遗腹子,就是弥生皇弟,究竟是不是他的血脉……” 女皇陛下偏头想了想,又说了个更惊悚的。 无崖子还是只能垂眉顺目地听着。 “又还梦见母后了,她说,让朕安心当好这女皇。她说……说她临死前,给父皇下了道断子绝孙的密药,她死后,所有的妃子,都生不出孩儿了,若是生出了,也决计不是父皇的……” 女皇陛下还在若无其事地,说那惊悚之事。 无崖子已经眼皮乱跳,抓起桌上一盏莲花灯,递至她手中,堵了她的话头: “陛下的命格,至阴至纯,火焰太低了,容易被梦魇缠住,去后山红莲湖,点一盏心灯吧……” 他实在不想,再当他皇甫家所有人的树洞了。 辰国皇室皇甫氏,所有人,都喜欢拿他当一个存放秘辛的树洞。 更有甚者,还逼着他帮忙逆天改命。 想起就是一把辛酸泪! ∝∝∝ 长生观后山中,有一片深谷镜湖,四周奇峰乱石环绕,水面掐齐山腰,空中雾气缭绕。更奇的是,水中野睡莲蔓生,花开皆为深深浅浅的红,灵气又妖娆。 这样的深山莲湖,大约能通神灵,散仙气。 是故,来长生观朝拜奉香的善男信女们,都喜欢来后山,再点一盏心灯放入,许心愿或是卸心魔,或驱邪,或祈福。 一盏薄铜铸模的莲花灯,附赠二两灯油,只卖一百文钱。 就这样一个小小的生意,都让长生观每年赚得满盆满钵。 皇甫璎捧着那盏莲花灯,默默地去了后山莲花湖。 卓云和红衣都远远地跟着。 平日里,来这后山镜湖放心灯的人,络绎不绝,尤其是这适合出游的人家四月天里。 但今年这段时日,因女皇在此小住,外边亦有禁卫驻守,长生观也就谢绝了所有想要入后山放灯的香客。 诺大湖边,就皇甫璎一个人,放灯。 放得无比的寂寥。 卓云和红衣都远远地歇着,反正都是无聊,却不想凑近了,去当女皇的开心果,或是出气筒。 女皇陛下随手放了灯,便将就坐在湖边石头上,发呆。 这心灯之说,她倒信得马虎,可一连几晚的梦,却实在是梦得她有些惶恐。 也不知坐了多久,终于又来了一个放灯的。 那是一个妙龄女子,也是捧着一盏莲花灯。 一身天青色弟子服,长得却跟那湖中早开的粉莲一般,又明媚又娇嫩。 “你也是师傅的弟子吗?”那女子倒也活络,先开口与她搭讪。 “……”皇甫璎迟疑了一下,便点了头。 这观里,就无崖子一个人,能称一声师傅。她自幼就受那老道点拨,也算是弟子吧。 “我叫青芥子,也是无涯大师座下的女弟子,上月才来的,来就在药房里做了半月的杂役,成日研磨那苦黄连,你瞧,手指都染黄了,所以,也还没机会登堂听师傅讲道经,你可能不认识我……”那青衣女郎也是个自来熟的人,一边蹲湖边放灯,一边与她闲话。 皇甫璎就听她说,偏头见着她放入水中的莲花灯,灯芯有些怪怪的粗苯。 “你那灯的芯,为何是那样的……”不觉问了一句。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是两根灯芯,我将它们搓在一起了。”那女郎有些羞色,又有些得意,且又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与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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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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