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泽现在什么情况,怎么劳动他亲自出面?”太子元熠问,最近皇上在亲自教导他处理政务,已经很久没过问甘州那边的事了。 杨慎站在下首,一脸阴鸷,“我也是刚收到的消息,杨乾元让胡文彰给盛泽善后,胡文彰你有印象吗?武隆一十八年禹州贪腐案,他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前后牵连近千人,被革职后不知何时去了杨乾元手下。此人做事有几分小聪明,但狠!盛泽灾民被他全灭不留,且尸首似乎叫元晦的人撞见了。” 太子越听越心惊,“全杀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杨慎略一犹豫,点头道:“原本也没剩几个人了。” “砰!”太子抄起镇纸狠狠砸到地上,不解气,又一股脑将桌上笔墨纸砚全挥落在地。 “人命如草芥?!嗯?你是不是这么想的!”他咬着牙问杨慎,“你们怎么敢!” 杨慎低头,用平缓的语气解释说:“我没有授意他们做这种多余的蠢事。” “杀了几千条人命,你轻轻一句蠢事就代过去了,”元熠怒极反笑,“是了,从玉凉那件事上我就该知道你从不把人命当回事。可我不行……”他双手撑着桌沿,指节泛白,“我是一国太子,他们望着我你懂吗?你是我的谋臣,为何不能替我多看顾着点这天下百姓。” 杨慎看见一滴泪砸到桌面上,想了想,单膝跪地,说:“我把甘州弃了,当给盛泽百姓赔罪。” 元熠垫着袖子一抹眼睛,抬头,血红的眼睛直直望着他,冷冷地说:“你跟我说有什么用,去跟舅舅说,问他甘州能不能弃!” 杨慎沉默了。 他自然明白父亲不会放弃甘州。 为什么杨乾元敢坑杀一城百姓来企图瞒住决堤一事,那是因为沅江堤坝不能查,一查整个工部就没了,杨家会元气大伤。 “那太子想怎么办?”杨慎问。没有杨家的支持,他这个太子位决计坐不安稳。况且,盛泽一事,他的手并没有多干净。 元熠颓唐坐下,双眼无神地盯着屋顶,一言不发。 杨慎垂着头,跪在下首,静待他开口。 良久,元熠像是生了场大病一样,虚弱地说:“此事,我只当从未听过,你们……看着办吧。” “是。” 杨慎从东宫出来,见姚巳阡的管家早早等在了东宫门口,他站定,看着管家诚惶诚恐地迎上来。 “你跟姚巳阡说,此事太子不过问。”说完这句,他便闭口不言了。 “是是是,小的一定带到。”管家点头哈腰,“车架已备好,我送大公子回府?” 杨慎摇头,“不必,我想一个人走走。” 他没带下人,一个人慢慢走到了知棠街,在与温挽初遇的地方站定。 那日,她便是身着白衣站在这喧闹集市中,人流往来如织,却不沾半点俗世烟火,就这么孑然独立着,猛然见到惊马也不慌张,反而足尖一点翩然飞身而起…… “杨公子。” 身侧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杨慎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回头。 温挽又补了一句:“杨公子别来无恙啊。” 杨慎眼神躲闪了一下,退后一步,微微躬身行礼道:“温姑娘。” 温挽福了一福,还礼说:“此前与公子见了两面都是匆匆而过,没来得及细聊,今日公子可有空?” “姑娘两次三番相救于我,杨慎还未报答,”杨慎垂着眼眸说,“不若今日我做东,请姑娘不要推辞。” 温挽浅笑,“我原本也没打算推辞,那就明月楼吧,那里的清蒸鱼不错。” “姑娘请。”杨慎摆手。 温挽笑笑,先迈开了步子。 杨慎要跟,被上前的摇风不小心撞开。 “你!”杨慎将要发作。 温挽回头,护着摇风说:“阿摇先回容王府等我,我待会就回去。”说完她又向杨慎解释道:“他是我弟弟摇风,杨公子海涵。” 温挽今日去软玉楼找摇风,打算带着他一起去甘州,摇风身手了得,带着他是个助力。 “无事。”杨慎温声说。 “未时,若没回家,我来接你。”摇风说。 “好。”温挽回他。 两人来到明月楼,挑了个靠窗的位子坐定。 小二机灵的靠过来,问:“两位想吃点什么?” 杨慎想也不想便答道:“把你们楼里最好的鱼每样清蒸一条。” 小二没见过这样点菜的,一时有些傻眼,讷讷回道:“咱楼里有五十多种鱼,就算专挑最好的起码也有十来种,客官确定要给您上十来条蒸鱼吗?” “是我刚才说的不够清楚吗?”杨慎觉得莫名其妙。 温挽失笑出声,“一条清蒸鲈鱼,两碟青菜,外加半只烧鸡就好,杨公子觉得呢?” 杨慎点头,说:“姑娘拿主意便是。” “那就这些吧。”温挽说。 小二连连点头,临下去之前还不忘瞅杨慎一眼。 杨慎看见了却没在意,拎起桌上的茶壶,又拿过温挽面前的茶杯,细细斟起茶来。杨家人容貌都偏艳丽,桃花眼红樱唇,若是寻常人长了这张脸该显得女气了,但他气质清贵冷硬,冲淡那股艳色,反而使他整个人拔群起来。 两人在楼里坐成了一道风景,来来往往的人总是忍不住偷看他们。 “我以为姑娘会后悔救我。”杨慎用欣长的手指把茶从桌上推过去给她。 其实他俩有什么好聊的呢?聊温父被逼辞官还是聊温挽被迫入狱杀人,或者聊他们为什么要去盛泽?杨慎甚至都能猜到,温挽肯定清楚这背后有他的手笔。 温挽接过茶,将茶杯合在掌心里说:“人命大过天,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救。” 杨慎眼含深意地看她一眼,轻声问:“若后来发现,救了这个人会害死更多人呢?” “要是能提早知道的话,就不救了。”温挽说。 “那姑娘迟早会后悔的。”杨慎说这句话之前先端起了茶杯,将略微扭曲的神情藏在茶杯后面。 “大人会为了不让我后悔,而放弃做一些事吗?”都是聪明人,杨慎对自己抱有什么样的感情温挽一看他眼神就知道,今日主动与他说话,只是她想亲自了解一下杨家人做事风格罢了。 杨慎闻言愣了一下,将刚刚放下的茶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说:“姑娘只做不二臣,那我是不愿意的。” 言下之意,如果温挽愿意转投他怀里,那么一切好说。 温挽笑笑,“那可惜了。”
第31章 南行 天境山高耸入云,山中地形复杂,茂林沟壑深谷溪流不一而足,傲血他们很容易就找到了落脚的山洞。 山洞入口狭窄,内里却很大,足够容纳百十号人,往里走还有一个活水潭,确实是一处不错的落脚地。 顾是非是在落脚山洞后的第三天清晨才醒来的,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像个小孩一样被李沧声笼在怀里,他挣了一下,背疼的厉害,不敢再乱动。 李沧声背靠着山壁,察觉到怀中人动了一下,睁眼看去,发现对方也睁着眼睛在看自己,他勉强笑了笑,问:“顾大人还记得我吗?我叫李沧声,是容王的人。” 顾是非记得自己让他带着魏老先走来着,不知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难道魏老有恙? 想到这里,他挣扎着坐起来,开口才发现嗓子干的厉害,说不出话来。 李沧声捞过篝火旁温着的水送到他嘴边,说:“大人先喝点水润润嗓子再说。” 顾是非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勉强能出声,便赶紧问道:“魏老呢?” “他被傲血的人秘密送回上京了,你跟容王关系好,应该认得他的侍卫长吧。” 顾是非点头,他背疼的厉害,坐不住,听说魏老没事后,便往旁边挪了挪,把身子倚在山壁上。 “容王来了?”他哑着嗓子问李沧声,傲血来盛泽的话,容王按道理应该也来了。 李沧声摇头,“傲血他们先来的,不过听说容王已经在路上了。” “嗯。”顾是非四下望了一眼,“我们这是在哪?” 李沧声起身,往篝火里添了几根柴,回他说:“在天境山南麓的一个山洞里。” 听见天境山三个字,顾是非的胃一阵抽疼,垂着眼睛不再说话。 李沧声知道他在想什么,故而说道:“傲血他们带人去调查盛泽的情况,你好好养伤,等王爷来盛泽,咱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顾是非记得当初温挽要为盛泽翻案,她在诸多条路中选了最激进的一条,当时自己还对她说:“何必来受这种苦。” 在说这话之前,他顾是非难道不清楚盛泽死伤无数的事吗?他知道的,只是供词里轻飘飘的“死伤过万”这四个字,远远唤不起他对生命的敬畏。 如今,他从尸坑里爬出来,此生再不敢轻视人命。 *********** 盛泽在甘州省府的西南边,从上京往南边走,取道狭关、宁州,快马加鞭两天两夜也就到了。 元晦一开始打算骑马去,不带随从,他自己走的话或许不到两天就能到。 如今为了温挽,他少不得准备两辆马车,一辆帮她装行礼,一辆坐人。他见过那些世家小姐出门,哪个不是三四辆马车加一堆侍女,他这还是精简了的。 约好出发的那天清晨,温挽背了一小小的包袱牵着马从府里出来,看见门口的马车侍女,眉头微皱了一下,对元晦说:“王爷未免也太娇气了些。” 元晦:“……” 他顿了顿,“那便不带了,咱们骑马过去。不过,这位小公子是……” 元晦见过这个人,在烟花巷软玉楼,当时此人就站在温挽身后。 温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介绍说:“他叫摇风,与我一同长大,情谊深厚,信得住。” “情谊深厚啊,”元晦暗暗咀嚼了两遍这四个字,心中不快,面上却还是故作平静,问好道,“摇公子。” 摇风点点头,“王爷。” “咱们走吧,王爷。” 温挽率先打马走了,摇风要跟,被元晦抢先一步。 此时已临近初夏,草长莺飞,三人纵马飞驰,除了换马整顿几乎不停下来,不到两日便来到了盛泽县城。 傲血早早就带人等在城外,三十来个七尺大汉站成数排,不说不动便已气势惊人。 元晦打马走到近前,温挽和摇风错后一个马身。 “王爷!”众人屈膝半跪,齐声道,声音高亢浑厚。 元晦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 随后他下马,将缰绳交给傲血,转身走去温挽旁边,将她扶到马下。 傲血眼神滑了一下,心中纳闷,“王爷不是还未娶温姑娘过门,难道这两人私奔了?” 温挽与傲血视线对上,她大方朝傲血点了点头,权当向老熟人问好。 安顿好温挽,元晦才转身对众人说道:“盛泽之事我已知晓,大梁再不济也不该任由这些蛆虫为祸百姓。”他声音冷厉坚定,“我来,是给死去的人撑腰。不论王公贵族,草菅人命者定斩于刀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7 首页 上一页 2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