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看那月色下的容颜,苍白若鬼,额上冷汗涔流,浸湿几缕的细碎的发,一双漆黑如夜的眼眸,此时只是静静地注视前方,无悲亦无喜。 秋如旧,人空瘦。 几载的寒来暑往,青山依旧在,故人却非昨。曾经金缕玉衣的相府公子,曾经名动天下的年轻太傅。 是他,也不是他。 他是白莲衣,却也是秋月白。 白莲衣已故,秋月白还在。只是不比当年的意气风发,不比当年的踌躇满志,少了那么点耀眼的光芒,少了那么点摄人的气魄。 秋月白经历过沧桑,经历过地狱,经历过绝望……所以,他多了一分从容,多了一分淡然,多了一分慈悲。 那是太过聪明的存在,他窥探得天机,洞晓世间事,悟虚空无常。可他是寂寞的,没有人能与他并肩,笑看风云变。 所以,他是人间的惆怅客,品着最是孤独的酒,独自承受没有眼泪的哀伤。既使佳人在侧,高朋满座,也难消那入骨的孤独,他注定是要……一生孤寂的。 仰望夜空,繁星入眸,旧事如天远…… 也是奇怪,近来为何常忆往昔?特别是那陈旧到几乎腐朽的过去,关于那个地方,那些逝去的人,亦或不再相识的旧友。 比如年少轻狂的白莲衣,曾于在水一方设下擂台,扬言只求一败,胜者赠与万两白银。 起初,挑战者络绎不绝,几乎将那门槛踏破,在水一方的生意也空前爆满。人人都想看是何方高人,竟是连着千局,未尝败果。 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在锦都传得沸沸扬扬,甚至是高墙中的帝王都略有耳闻,表现得兴致勃勃,点名要那爱棋成痴的太子太傅,宋尘文先生前去应战。 那满身迂腐气的读书人,原先是颇为不屑的,在青楼妓馆那乌烟瘴气的地儿,真是作践了下棋人的身份,此等小儿怕也只是为博眼球,才搞出这噱头来。 可圣意难违,无奈之下,宋尘文也只得前去挑战,本想着是何等的猥琐浪子,才会终日混迹风月场。 却没想,竟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一身绛紫锦衣,风华正茂,书生意气,犹如霁月光耀玉堂。 那少年言语谦逊,不骄不躁,已然赢得了他的好感。他持黑子,那少年行白子,那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整整持续了三日,可真是失灵浑身解数,酣畅淋漓搏了个痛快。 最终的结局,是宋太傅棋差一招,败。 而那少年,一夜成名,不仅得陛下赏识,跃身为官场新贵,更受他推荐,成了史上最年轻的太傅,无限的风光。 可那白衣……宋老先生抬起头来,看着那蹒跚而来的影子,突然之间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难以言表的痛来。 不该是这样的,那少年不该是这样的! 他使劲地摇头,想要否认着什么,却还是无法甩掉那可能的真相,他今夜无论如何也想确认一下的事实。 其实,他初到宛丘的时候,也曾听过流言蜚语,说那浮云山庄的秋月白,就是当初风光无限的少年太傅。 他听着,也只是笑笑而过。他的莲衣小友,是百年难得的贤者,为人光明磊落,他日若在官场,定然能有大作为,乃百姓之福也。 而那白衣不同! 是的,秋月白与白莲衣不同,甚至是天差地别。秋月白是一介商贾,浑身沾满铜臭,阴谋诡计算尽,是左右逢圆的狡猾之辈,用那双污秽的手搅弄风云。 更何况,他们的长相都不大一样了。莲衣他生得白嫩,脸如桃杏,姿态闲雅,尚余孤瘦雪霜姿,漆黑的眼眸如藏星辰,是何等的高贵气质。 他定定地望着那白衣,那缓步而来的白衣,却如何也不能和记忆的少年重叠一块。莲衣是那九重天上燃烧着娇阳,而那白衣是清冷的月光,若说这二者是同一人,要叫他如何相信? 可他颤抖的手,又轻轻地抚上怀中的书卷,缓缓地闭了眼,幽幽长叹:造化弄人呐! 那白衣走到此处,已是耗尽了浑身的力气,脑袋昏昏沉沉,两眼发黑。他只抿了抿唇,再次拒绝了所以鱼的搀扶,大步地走向前。 欲笑还颦,最断人肠。秋月白强忍不适,依旧浅笑淡然,谦逊有礼,并不因为一个人身份的变化而改变态度,他的带着几分敬意地唤道:“宋老先生。” 宋老仔细地打量起他来,却又不得不承认,秋月白除了比那少年瘦弱,除了那眼底的东西不一样了,还是能看到些那少年的影子。 方才听那小厮说先生感了风寒,本以为是因他无官无职,不屑见面而搪塞他的借口,所以他还有些的愤愤,只没想到竟是真的,在这盛暑刚过的夏日,染了风寒。 瞧那白衣,比起两年前所见,竟又清瘦了不少,整个人几乎是要脱形了,憔悴如斯,让人颇为不忍。 宋老清了清嗓子,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发问:“先生可知白楚云白丞相?” 秋月白微微一愣,瞬间也就了散,只淡然一笑,点了点头:“知道。” “那可知白家公子,白莲衣?”宋老也不看那白衣,似乎陷入深深地回忆。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那温暖耀眼的旭日,会变成了清冷的白月光? 秋月白淡淡地笑,依旧的温文尔雅,这次他是笑而不语,只默然地看着摇曳的烛光,没有火能永远地燃烧着,该逝去的总会逝去的,而漫漫的长夜里,只留下了冰冷的月华。 宋老转过头来,直直地盯着那白衣,一字一顿地说着:“你是他,是吗?” 问这话的时候,宋老没有丝毫的怀疑,他几乎已经肯定了,只不过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他不愿相信的事实。 秋月白笑笑,吐出来一口灼热的呼吸,整个人云里雾里,轻轻飘飘地。可他是清醒的,他答道:“是。” VIP卷 第二百二十九章 一念愚即般若绝 夜深了…… 看那万家灯火,听那隔墙折柳,是否也起了故园情?想着那柴门前,可还有人在盼? 扁舟子啊扁舟子,前程遥遥飘无定,功名利禄白劳碌,婆娑世界是虚幻,莫待无花空折枝,回首梦断天涯路,而终又忘了归途…… 也许,是该回去看看了。 那白衣这般想着,缓缓地站起身来,如霜的月光洒了一地,宋老已经走了,府里的人也都已歇息,只余瑟瑟风声拂过,清冷而静,静地让人哀伤,让人忍不住哭泣…… 他默然地站在原地,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白墙,地上映着的那纤薄的影子,在夜的梦魇中唱尽了悲歌,低低地哀鸣……起风了,是那风在呜咽。 他没有走过去,而是轻轻地叹气,薄唇微微地翕动,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回去吧。” 回到原本的地方去,那里还有家人在等,勿要到不可挽回时,才追悔莫及。秋月白已经回不去了,可紫苏还有机会,还是能承欢膝下,还是能侍奉高堂。 他说,傻妹妹啊,哪有父亲会嫌弃自己的闺女? 墙下的人影不动,秋月白也没有走过去,他只是淡淡地浮起一抹如莲的微笑,仿佛是那佛堂上低眉的菩萨,普度化了众生离苦。 可为何还是自身难度?他颂着阿弥陀佛,学着慈悲为怀,却终悟不了情爱,也放不下俗世。 厄运叫嚣着一波一波袭来,他被撕咬着,揪扯着,无知无力地卷入层层地狱,再不见阿弥。 心脏处在肆虐地喧闹欢腾,嘲笑着他的天真,疼……已经疼到了麻木,他依旧微笑,笑得淡漠如云。 刹那间的痛苦让他难以呼吸,他猛地掩唇,抑声低低地咳嗽,纤瘦的身子微微佝偻,单薄背影是那般的苍凉,令人不忍再睹。 若鱼在他不远处站着,紧紧攥着拳头,手背的青筋暴起,浑身在止不住地颤抖,淹没在深不见底的哀伤里。 风停了,那揪心的咳嗽声也停了。 他缓缓地垂下手,月华如银微明,掌心处一片暗红,粘稠的血液从他指间滑落,落在了黝黑的泥土里。 唇角的笑渐渐地凝固,只剩了淡淡的苦涩。他漆黑如夜的眼瞳里,似乎有什么倏然寂灭,那双眸子变得如死水一般,无悲无喜无嗔无惧,无了七情六欲。 他问:我佛,白莲衣一生,可是犯了何罪? 这业太深了,他已然承受不起。见过光明的眼睛,要他如何再去适应无边的黑夜?尝过幸福的甜蜜,要他如何再忍受无尽的悲苦? 半生的流离,缠绵病榻,血亲不厚……人世种种苦,他悉数尝遍,他不曾怨过,只当是前世种下的恶果,今生来作偿还。 可为何?要让他看到了希望,拥有了幸福,再狠狠地撕碎了一切,如狂风暴雨般肆意地揉虐,那般的残忍。 他仿佛听到苍天的狞笑,笑他痴傻,天真地以为他这样连父母都厌弃的罪人,还能在尘世里获得幸福。
不是的。 他曾有一个家,在那繁华的锦都城,是他不懂得珍惜,才连累了那么多的人。而后的岁月,伶仃孤苦,疾病缠身……生,犹死。 可现在,他还有家的,是好不容易才获得的幸福,有他深爱的妻,有既将出世的孩子,一切都是那般的美好,美好得如同那五彩琉璃,那么地易碎…… 长生果,是假的。 他以为的痊愈,也是假的,他憧憬的未来,已然幻灭。兜兜转转,他还是在鬼门关外徘徊,未曾离开。 他体内的噬心蛊并除尽,只是陷入了沉睡,安分地呆了一年而已,在他沉浸于将为人父的喜悦中,突然卷土重来,杀得他措手不及。 馨德太后给的长生果是假的,或者说是掺了一半的假,所以他才会产生痊愈的错觉,才会没能及时的察觉,一场的空欢喜。 直至前几日,他的身体毫无征兆地,迅速地虚弱下去,开始咳嗽发热,昔日种种的病状又重新回到这破败的身子。 他这才悲哀地发现,原来,一切都是假的,而那所谓幸福,是多么可笑的笑话。 他。恨吗? 恨苍天无情的捉弄,恨自己痴人说梦,恨爹爹的冷漠,恨娘亲的狠心,恨穆清的离世,恨君乾的疑心,恨清羽的误会……恨尽了所有人。甚至,恨那傻姑娘为何要爱上他?为何要让他尝到幸福的滋味? 如果没有相遇,如果没有相爱。对她,对他,是不是会有更好的结局? 或许,他会寻个深山老林,找个荒野古寺,了却残生。而这个时候,他也已经做古,化作一堆白骨,掩着一柸黄土,再无尘世的痛苦…… 而她会是谁的妻?为谁相夫教子?为谁洗手作羹汤?他不能再想下去了,他会妒忌,妒忌得几近发疯。 “莲衣啊,我等着你,等着你化身成魔……”耳旁忽然响起了那魔鬼的声音,犹如带着诅咒的藤蔓缠绕着他,挣脱不得。 一念佛,一念魔。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阿弥陀佛,他低眉,微微闭目,双手合十。 若鱼噎住满心满眼的酸楚,双眉不觉敛皱得更紧了,声音放得很轻,轻得犹如一声的叹息:“先生,回去歇息吧。” 那白衣浮起一抹微笑,清缈而不染一丝的尘埃,他直视着远方,夜风拂过来,将他宽大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的侧脸在黑夜的轮廓里异常俊美坚定,却又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羽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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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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