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鱼瞪了他一眼,递过一杯热水,语气里还有些愤然,“那野丫头,先生的身体就这样拿来同她胡闹?” “不过是我贪了几杯,无妨的。”秋月白接过杯子,捂了捂冰冷的手,淡淡地说道。 “哼,改天要把她丢到画堂春,也学学人家紫苏姑娘。”若鱼气呼呼地说着。 秋月白笑了笑,问:“锦都可有来信?” “哦对,差点忘了正事儿。”若鱼一拍脑袋,赶紧从怀里掏出信来。 拆了信封,轻轻抖开信纸,认真地看着,微微颦眉,遂又无奈笑笑。 “可是有什么要事?”若鱼微微焦急地问。 “不过是劝我回锦都罢了。”秋月白平静地说。 “那先生如何打算?”若鱼又问。 秋月白将信轻轻放入火盆中,看着猛地而起的火焰,淡淡地开口:“那是不能回去的地方。” 若鱼皱了皱眉,也不多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在案上铺开了一张纸,提笔蘸墨,只写了“小心月落!”四个字,待墨迹干透,细细地折好装封,让若鱼把它寄了去。 画堂春是个夜夜笙歌的地方,纵然是这乍暖还寒时候,街上飘雨行人少,烟花柳巷还是热闹非凡。 “今儿怎么不见紫苏姑娘?”有酒客询问。 都说这画堂春有三景,一是云水禅心的先生秋月白,二是红衣倾城的舞姬紫苏,三是依水而起的画栋雕梁。 这一自是难见,若是二也寻不得见,岂不枉来了趟画堂春? “姑娘身子抱恙,还请各位客官见谅。”此话一出,有人遗憾,有人担忧,也是有人不满,乱哄哄一片。 不过一会,也算是平息了下来,该是喝酒喝酒,该是听曲听曲。也没谁注意,一橙衣小娥端着碗汤,徐徐上楼,穿过长廊,至最里间。 那屋上挂着一小匾额,上书“洗尘斋”三字。轻扣房门,细声唤了声“姑娘,汤来了。” 里间人闻声轻轻开了一扇门,那不是紫苏是谁?透过那门缝还能窥见一身红衣艳艳。 接过了汤碗,打发了那小娥,随手关了房门。转身微颦娥,有这几分不自觉的温柔,“起来把这汤喝了吧。” 那正横躺在床的红衣正是清羽,自昨夜一事,心情烦闷得很,今日便拉着紫苏喝了一天的酒。才发觉他真如秋月白所说,喝不醉的人,借酒消愁也是无用。 清羽挑了挑眉,慵懒地,f接过汤碗,笑得颇有几分大魔头的邪魅,顺手就将其抛出窗外,竟是一滴也没湿了地毯。 对上紫苏不悦的眼,摊了摊手,委屈地说:“太烫了,我没拿稳。” 紫苏的桃花眼梢轻轻抽了抽,纤秀的手指按了按眉间朱砂,也不理会他,转身要走。
清羽忙忙一拉,伸手把人环入怀中,讨好地说:“莫生气啦,我不过想醉一场,若再喝醒酒汤,那今日的酒岂不白喝了。” 紫苏叹了口气,也拿了杯酒,一饮朱颜酡些,红唇轻启:“你与先生呕气,便来烦我不是?” 伸手将她发丝轻理,鲜有的正经八百,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她。紫苏微微避开,耳根多了一抹可疑的红。 拉过她的手,低头轻柔把玩她的纤指,无奈地说:“紫苏,你怎么就不愿信我。”将那玉手轻轻移上心口,抬头看她,“我是真心的。” 紫苏猝然收回,只觉那手掌还留着他的温度,指间还感觉得到他的心跳。有些不忍,低低地说了一声:“那你怎么就不信先生?” 清羽盯着她半响,突然笑了起来,“他是个没有心的人。” 红衣盈盈起身倚窗前,望那一江春水烟雨蒙,美人深作频蛾眉,复又浅笑轻妩媚。只听得空灵飘渺有语言,竖耳细听闻见。 “怎么会没心呢?先生他是一颗莲心自苦,一颗佛心度人,一颗圣心无情。” 此话也不知被何人听了去,此间百年,云水常有渔歌传唱,宛丘茶馆多了一段词案。 “莲心怜,苦自苦,佛心度,美人误,圣心悟,美人哭……” 烟雾缭绕,细雨迷蒙。云水的美在于此,云水的怖亦在于此。 隔着这一江云水,东有云泽,西有卢令。云泽富饶,耕田五谷丰登,经商富甲一方,国家财力雄厚。卢令贫瘠,多是高原荒漠,黄沙漫天汉子矫健,赛马弯弓射大雁。 然,两国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或因是云水难渡。能横渡云水的,怕也只有月落一族了。寻常商往尚得靠人摆渡,兵戎相见又如何谈?不过倒也不是没有交接处,只说漠北太寒,也无人烟,草草有将士驻守而已。 再说这月落一族,传闻居在云水间的镜花岛,是极崇拜月神的部落。世世代代生在云水,守护云水,从不牵扯他国恩怨,也从不允许云水染血。月落族人多以摆渡为活计,往返在东西二国,从中换取食量。 且看,云水岸,歌舞升平灯永昼。细听,有琵琶声悠扬,随风飘来与君欢。 乌云压下有艘大船,船头一青衣男子。见他貌比潘安,气宇不凡,想来又是个惊世艳艳的青年才俊。只是可惜了,看他座下轮椅,怕是不良于行,难道是天妒英才? “族长,那人会来吗?”后头撑伞的灰衣男子问。 “会,他会来的。”那青衣男子语气坚定,紧紧地将手指嵌入那没有知觉的大腿。笑得颇为自信,“我花了那么大的功夫请他,总得给个面子不是?” “那,刺杀圣女的事?”灰衣男子皱着眉,继续问。本以为再容易不过的事,却因那人变得棘手了起来,派出去的人也是屡屡受挫。 “罢了,总要留着那丫头给客人带个路。”青衣男子笑得温文无害,内心思踱着,那人对那丫头很是上心呢。如此,岂不更有趣了? 要变天了,云水的怒涛翻滚,咆哮奔腾。骤雨抽打着船板,雨飞水溅,迷潆一片。 “雨越来越大了。”若鱼喃喃自语,起身关了窗子,似乎是想到什么,复又推开,任着雨滴蹦进屋来。 若鱼盯着窗外的一株桃树,在无尽的黑暗里隐约能见,雨打落花凌乱了一地。当年因先生埋藏在那的东西,也差不多是时候从见天日了。 哪怕从此世间再无若鱼,哪怕是会辜负先生的一番苦心。可,如果没能守住先生,那若鱼可是真的愚笨了。 再不能让先生独自遇险了,半年前的那桩事,一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也是这么个大雨瓢泼的黑夜,先生一身染血,直直地倒在庄外,气息奄奄几近断绝,如何呼唤也都不醒人事。 若鱼是怕的,从没那么怕过,抱着先生回来时,双手止不住地发抖。逼着他要信守承诺,威胁他要将所有全盘托出,不停地给他灌药治疗。 幸好幸好,昏迷了七天的人终于是醒了。只是心里又压着什么事,郁郁寡欢了一段时日。 也是后来才得知,是穆清回来了,像从地狱里爬回的恶鬼,把那肮脏的手伸向先生,想将那禅心揉碎,把那白衣拖入泥沼。那个疯子,是想看先生狼狈不堪,想让先生痛苦求饶。 那,就让真的鬼,来守住那一身白衣! 夜阑无寐,听尽空阶雨。或是注定无眠的夜,在这宛丘城里,有多少人是眼睁睁到天明。 安歌挑了一夜的灯芯,有些事也该是要解决了,是恩是仇也该说清了,那么何去何从也该有个方向了。 这夜,安歌做了个决定,一个她也不知对错的决定,她只是想相信那个人,她要做她该做的事。 “野丫头,这么早做什么?” “我找先生有事。” 正文 第七章 一蓑烟雨任平生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扇睫轻轻颤了颤,几声咳嗽溢出,略微艰难地睁开了眼,双眸还带着些许迷离。如坠冰窖般四肢发冷,却又因梦魇着魔发了一身薄汗。 胳膊肘支着身子起身,竟累得仿若爬了千山涉过万水,瘫软在床气喘吁吁。捂着不安分的心脏,闭着眼强忍着不适,不住又咳得厉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给全咳了出来一般。 好不容易熬了过去,恢复些许的气力,才摸索着从枕头下掏出一个青白小瓷瓶,倒出两粒吞下。低头看着手腕的旧伤痕,扯出一抹惨淡的笑。这身子竟衰残成这样,有些撑不住了呢! 又过了半晌,勉强挣扎着起来,颤巍巍地挪到桌前,撑着桌沿倒了杯水,实在晕眩得厉害。咣当一声,脱力般地坐倒在地,连同茶杯也摔成了碎块。 听到声响,本在屋外徘徊的安歌,猛地推门就冲了进来。只见满地一片狼藉,秋月白就那样怔怔地坐在地上,盯着茶杯碎片发呆。 安歌只觉是谁在心脏狠狠地捏了一把,心疼得说不出话来。慢慢到他身旁蹲下,扶着他坐到椅子上,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苍白如纸的俊颜,温柔地对着安歌笑了笑,“无碍,怕是宿醉有些头晕罢了。” “往后也不敢同你喝酒了。”安歌细细瞧他的,确认有无受了伤,才发现他实在瘦削憔悴得很。 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给他倒了杯水,又觉得太凉,便拿着水壶到火炉旁温温。一面假意抱怨说:“让先生喝酒可是大罪过,刚刚那条鱼像要咬死我一般。”安歌还转身夸张地做了个血口大张的表情。 秋月白莞尔一笑,顿时觉得透气了不少,看着她忙来忙去的,竟有一种暖意传遍了四肢。心情不错地开口:“若鱼还说要烧了酒沉了亭子,那我的罪过岂不更大了?” 安歌将热水递给他,笑吟吟地说:“沉了亭子也是你自家的事,若是烧了那些好酒,可才是真真的大罪过。” 秋月白接过杯子,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眼睛含笑地看了看安歌。彼时安歌正撑着脑袋,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喝水都好看极了的神仙。 良久,秋月白才问:“你可是找我有事?” 安歌点头如捣蒜,挠了挠头说:“有事与你商量。” 秋月白放下杯子,浅笑看她,也不说话。安歌疑惑地盯着他看了许久,才吞吐地问:“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见秋月白点了点头,安歌又问:“你知道我是谁?” 秋月白视线轻轻移到窗外,有些怅然地说:“你与令姐很像!” 听他提起阿姐,安歌眼里闪过一丝的悲痛,突然又有些轻松地笑了笑,“我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许你该恨我。”看着安歌的眼睛,秋月白声音有些低沉,又有些苍凉,“是她救了我,也确实是我所伤的。” 安歌抬眼看他,喃喃地问:“为什么?”她信他的,只要他说了,她就信。 秋月白平静得可怕,许久,才缓缓开口:“是我与穆风的恩怨,到底她是无辜的。” “那你为什么不救她,你明明,可以的。”安歌盯着他失声地质问,向来明媚的笑颜布云,不觉多了两行的泪痕。 “对不起。”秋月白声音变得很低很低。内心满是愧疚,不仅仅是为那个奋不顾身救他的女子,还是因为她的眼泪。伸出手,轻轻地帮她拭去泪水,有着说不尽的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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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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