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都察院忙了一天,晚上到家匆匆填饱肚子,江逾白又坐在了书桌前。 陈尚书一众人暗地里藏污纳垢相互包庇,收受巨额贿赂,做事也推三阻四,私底下连皇帝也不放在眼里。 前一阵子陈尚书的小儿子在京城骑马,当街踩死了一个小孩子,天子脚下,这事居然硬是被他们压下去了。 高相也不是什么好人,贪污并不少,但高相做事勤快,又善于揣摩皇帝心思,所以当了十年丞相也安然无恙。 他打算借高相之手除掉陈尚书及其党羽,再想办法扳倒高相。最近他还发现一件棘手的事,高相暗地里与二皇子似乎来往密切。 他假意与高相走得近,甘心当高相的一条狗,靠着指哪儿咬那儿得了高相的信任。就算是这样,高相与二皇子的关系,他也只是模模糊糊有些线索。 霜儿五六岁便是储君,这么多年来皇帝也没要换的意思。朝中人人都恨不能手脚并用爬上太子的船。这高相竟然会冒险与二皇子私下来往,不知道在计划着什么。 上一世,三皇子上下打点,朝中有那么一些人还真愿意支持他,但可惜的是三皇子手里没有兵权,光靠那点文官什么也做不了。被江逾白甩了一地他试图谋反的证据,逼迫他去了封地。谢恒临根本不知道这事,以为弟弟是心甘情愿主动要去。 但这二皇子……上一世他生母发了疯病,抱着七八岁的他投井身亡。这一世他活到现在十六了。听说平日里也就读书写字,很少外出,怎么会暗地里跟高相牵扯上。 江逾白打算先继续换取高相信任,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天一天比一天冷,随着他登高相家门的次数越来越多,麻烦来了。 原本很多人传言高相要将小女儿嫁给他,那只是传言而已,他自己是没有感觉到高相有那个意思。 可是现在高相的小女儿见了他两回,芳心暗许,高相发觉了,便问他可有意。 这下江逾白左右为难,只能推脱说自己年纪太大,家中贫寒,还未想过娶妻。 这话一听就是假的,他若真想依附于高相,那高相要嫁女儿他求之不得,怎么会推脱? 推辞了两次后,高相似乎是生气了,也不再提了。 除夕夜,大殿里富丽堂皇,宫灯流光溢彩。皇帝与皇后大宴群臣。 江逾白端坐着饮酒,眼睛却穿过人群看向谢恒临。 年轻的太子一身明黄色衣衫,看着脸庞更显稚嫩。一旁的侧妃头上戴着花形的金簪,听说是皇后娘娘赏的,那金质的花朵栩栩如生,中间还镶嵌着红色的宝石。 宴席快结束时,众人喝得东倒西歪,连皇帝脸上也染了红晕,被皇后劝着说不能再喝了。 谢恒临忽然起身,独自一人出去了,江逾白忙也站起来远远跟着他。 外头还在飘着雪,谢恒临只是出来透个气。 江逾白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站在他旁边,仿佛只要这样,便能疏解些许思念。 两人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谢恒临不想被人误会,转身往殿内走去。擦肩而过时,江逾白没防备他突然回身,下意识伸出手,像是想碰触他,却又反应过来这里人多眼杂,赶紧收回了手。 他想说,殿下,我们终于又一起过年了。可又怕谢恒临想去前世的事不高兴,不敢这么说。 他想说殿下,天寒地冻,要保重身子别受寒了,又觉得这话该是那位美好端庄的侧妃说的,自己没有资格。 想来想去,竟然没想到能说些什么。 谢恒临淡淡看了一眼,刚要迈步,又停下定定看着他的手背。 “太医院有治冻疮的药。去拿一些涂涂吧。”谢恒临说。 江逾白的手上冻疮很严重,有两处明显还有些渗血。好好的一双手惨不忍睹,谢恒临有些看不下去。 其实这冻疮养养就好了,江逾白上一世在宫中待了一年耐心涂药就好了。可是这一世七八年在外地操劳,总想着过了冬天就消了,再加上事情太多,也没顾上。 “不碍事。”江逾白笑笑。 谢恒临看了他一眼,要走时又听见他没头没尾解释了一句。 “其实上一世那个毒,从殿下说喜欢我时,我就没再下过了。” 谢恒临微微讶异地看着他。 “但下毒一事是我的错。我对不起殿下,若是殿下想报仇,要杀要剐我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说这些,也不是想殿下原谅我。”江逾白看着他道:“只是忽然很想解释给殿下听。” “殿下对我是怎样的心意,我对殿下也是一样的。一刻也不曾变过。”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让声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江逾白极力掩藏。 谢恒临发上落了些雪,听完微微歪着头看了他好一会儿。 “可是我已经不敢相信你了。” 江逾白听了仍然只是淡淡笑着,摇摇头说没关系,然后目送他离开了。
第27章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鞭炮声便此起彼伏。江逾白昨晚喝了酒有些头疼,勉强又睡了一会儿才起来。没过多大一会儿,厨娘就来敲他卧房的门了。 打开门,原来方才太子府差人送来了治冻疮的药。 江逾白从厨娘手中接过那青花的小瓷瓶,攥在手心里,也不知道这瓶子有没有在霜儿手中躺过,就硬是莫名其妙觉得这冰凉的小瓶子还残留了霜儿手心的热度。 “我就说太子殿下啊肯定不会忘记大人。”自从进了京厨娘就没见过谢恒临,也不知道自家大人见没见,还以为太子把去楚州的记忆抛之脑后了。此时看太子还记挂着大人,颇有些高兴。 “这事不要告诉别人。”说完,江逾白就把房门关上了。 留下厨娘在外面不满地发牢骚,兀自说这有什么不能说。她还正想拿这事和在京城认识的朋友们炫耀炫耀。 屋子里,江逾白用热水洗干净了手,把药粉小心地倒上去。 冻疮有些发热,还带着痒意和一点微不足道的痛感。 江逾白涂好了两只手,便盯着自己的手背看着,想起昨夜落雪飘飘,霜儿站在檐下,分明对他很抗拒,又忍不住担心他的伤。 其实他多少有些后悔昨日说那些话。 虽说男子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霜儿将来后宫还会有更多妃子。他要与霜儿有点什么,也似乎微不足道,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 可他和霜儿都心知肚明。他们对彼此来说,是要么只有对方可以,要么是只有对方不可以。 霜儿选了第二条路。他就不该再去打扰了。 吃了早饭,江逾白再次回到了那日回去过的街上,给当年照拂过自己的街坊邻居们封了几个红包。 大家推脱不下只好收下,又从家中拿了点心和花生瓜子等让他吃。 大年初一什么都不能干,众人摆了桌子在路边,打麻将的打麻将,下棋的下棋。 江逾白闲着也没什么事,也下了两局,结果被生气的大爷给轰走了。说他怎么走不了几下就赢了,太没意思。 于是江逾白就坐在一旁喝着茶吃瓜子,听大家聊家长里短。 这家的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那家的老头子临死前总算看到自己家儿子成了亲。说着说着,众人眼神都往江逾白身上飘。 江逾白啼笑皆非,怕又如那日一样要被拉着说一个时辰的亲,正想找个理由告辞,一起身,腿上突然被一个小娃娃撞了下。 那小娃娃走路还不稳当,穿的圆滚滚的,撞到他腿上自己倒往后一仰摔在地上了。 江逾白忙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孩子柔软的身体就这么趴在他身上,他动也不敢动,怕不小心伤了这娃娃。咫尺之间,他看着小孩一张小脸红扑扑的,伸手一摸,像比那最嫩的豆腐还要软上几分。 方才试图给他说媒的几个婶婶婆婆互相使眼色,看着江逾白抱着孩子时生疏又充满好奇的样子嗤嗤直乐。 江逾白却走了神,在想将来霜儿的孩子也会是这般吗。 纳妃的事有帝后施压的原因,可霜儿将来要当皇帝的,不可能后继无人。他也没什么好怪霜儿的。 孩子的母亲来把孩子接了过去。 连日大雪,江逾白告了辞,在难得的阳光下慢慢往回走。 上一世他把霜儿害得年纪轻轻丢了性命,霜儿还没来得及与女子有什么来往,也许这一世发现和女子在一起才是正常的?也许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呢? “我已经不敢相信你了。” 霜儿的话无比清晰地回荡在他脑海中。 这么一想,更没什么不能理解了。 毕竟和他在一起,对霜儿来说,就意味着要拿上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做赌注。 那毒,别说霜儿,连他自己想起来都心悸。 一开始他试了很多法子都没办法接近皇上,一想到满门被杀,为了他能成功复仇不被怀疑,养父母也自尽了。这么多条人命啊,他什么都不做,午夜梦回都是面对父母和养父母的质问痛苦无比。 第一次把药下在太子的茶碗里,他手抖地厉害,一脑门的汗,差点露馅。 既然你杀我满门,我也叫你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 我家那么多条人命都没了,我只害死你们家一个人,这对你们来说很合算。 江逾白一次次安慰自己,一次次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善恶有报,他没有主动害人,他只是在报仇,只是在报仇而已…… 可是渐渐的,梦里不止有家人的质问和催促,还有霜儿了。 霜儿什么也不说,十岁的孩子站在他梦里,一双如琉璃般的眼睛看着他,折磨得他更加无法入睡。 如果现在要江逾白选,他无论如何不会再那样做了。霜儿什么也没做错。他宁愿被不安,被家人的指责埋怨逼到绝路,拼死去刺杀皇帝,也不愿意再害一个小孩子。 可那时候的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是对的,面前的路口他也不知道要走哪一条,好像稀里糊涂就走了一条没有退路的。 他计划着下了慢性的毒,这样就没人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下的,他就可以不暴露身份,继续伺机杀了皇帝。只是没想到霜儿十五岁皇帝便死了。他为人子,没有资格说仇人死了那所有恩怨一笔勾销吧,于是错上加错,又下了几次…… 直到最后,霜儿吐着血死在他怀里的那刻,江逾白恍惚之间觉得自己脑中的一根弦断了,觉得自己也随着霜儿撒手人寰了。 这世间再也没有可以让他留恋的东西,再也没有让他放在心尖上在意的那个人。 从此,比从前独自活在这世上,还要更加寂寞的感觉一次次在他身体里翻腾不息,无数次让他觉得无法呼吸,连动一动手指都会觉得累。 偏偏这事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和霜儿解释,也不想和霜儿解释。
告诉他,疼你爱你,给了你一切的父母杀了我全家人吗?告诉他因为你父母,我从小荣华富贵变成颠沛流离,十年间一贫如洗历尽苦楚?还是告诉他,我爹娘都是曾经平定一方的大将军,都是因为你爹娘诬陷他们谋反,才全部命丧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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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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