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纪小的丫鬟吃惊极了,急急问:“我听闻夫人与老爷感情极深,怎么会……” “就是因为这样,夫人才被伤透了心,当初可差点就要和离了。最后还是老太爷发了话,许诺等那丫鬟生下孩子就赐死,老爷也赌咒发誓再也不会犯这种错,夫人才回来了。”丫鬟似乎是吃完了点心,站起来要走。 新来的那个丫鬟跟着她离开,一路上还在感慨不已道:“这样就说得通了。老爷对不起夫人,所以平日里不敢提起二公子。夫人一看见二公子就想起来当年勾引自己夫君的贱婢,必定很厌烦……” 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最后完全消失了,宁韶轩才回过神来。 宁如许不知何时已经收了钓竿,攥着小木桶的边沿,怯怯望着他。 宁韶轩忽然发了怒,一脚把小木桶踢到池塘中,幸好宁如许松手的快,否则必定会没站稳掉进水里。 可宁韶轩还是不解气,他攥了攥拳头,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抢过钓竿折断,朝宁如许吼道:“滚!” 宁如许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意吓得缩了缩身体,捂住耳朵不敢吭声。 宁韶轩跑回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冲到桌子前给自己倒水。入口冰凉的,不知道放了几天也没人换的茶水被他灌入胃中,一直喝到茶壶里再倒不出一滴水,他才浑浑噩噩回到床上,在黑暗中闭上眼睛。 过了几日,宁韶轩又在自己院中池塘边遇见宁如许了。 那天晚上宁韶轩独自回房后,不知道宁如许为何没有回自己院子,而是在宁韶轩门外待了许久。夫人带着家丁找遍了府中,最后才在宁韶轩的屋子里找到了他。 这样一来,府中再次流言四起,大家都说二公子小小年纪竟然如此蛇蝎心肠,再不喜欢自己弟弟,也不能把那么小一个孩子独自丢在漆黑的院子中到深夜。 你到这里,宁韶轩有些烦。他在地上捡了根长长的树枝,戳了抱着膝盖蹲在池塘边的宁如许一下。 “二哥!”宁如许吓了一下,回头看见是他,居然甜甜笑了起来。 宁韶轩愣了下,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宁如许好半晌,才自顾自找了个地方撩袍坐了下来,一下一下往池塘里丢小石子。 “二哥……霜儿,霜儿给我的糖……”宁如许把藏在怀里的一个小瓷罐拿出来,小声说着,讨好地笑着伸着胳膊递给宁韶轩。 “不用你可怜我。快滚吧,你再在我这儿出了什么事我可又要被人骂。”宁韶轩冷笑一声。 宁如许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讪讪地收回了手,紧紧攥着小陶瓷瓶子垂下了头。 阳光有些刺眼,宁韶轩烦躁地捡了小石头不往池塘里扔了,改成一个一个往宁如许身上砸。 “二哥……”宁如许害怕地又缩成一团蹲着了。 “装什么好人啊。你和你娘根本就一样。看着什么都不同我计较,旁人见了还要夸一句心善,可实际上呢?呵呵。”宁韶轩手里没石头了,他在旁边草丛中随手摸了一块大石头,残忍的笑了下。 “你们看我就像在看一条狗,谁会把狗放在眼里?谁会同狗计较?”他说着,举起了那块大石头。 宁如许揉着眼眶的手却在这时停了下,他一下子站了起来。 “我没有!”他大声说完了,仿佛才想起来害怕了,小小的身体再次微微颤抖起来。 “你没有?”宁韶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那我抢你东西,为何你从不生气?你娘该是教过你吧,没有必要同我这种野种计较……” “我没有……”宁如许出声打断了他。 “二哥想要,那便给二哥。我们是一家人,为何要生气?再说……再说若是被人看到我哭了,我生气了,那二哥便要被骂了……我不能……”宁如许说着说着,委屈地小声哭了起来。 宁韶轩拿着大石头的手仿佛没了力气,好一会儿都没抬起来。 “骗子。你骗我。”宁韶轩站起身,一把将大石头丢进池塘,后退了一步。 石头“咚”地一声落入水中,水花溅了宁如许一身。 远处有丫鬟听见动静往这边跑来,宁韶轩拔腿就跑。他跑出去两步,蓦然听见后面传来宁如许细若蚊足的声音。 那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地问他:“二哥,你想要什么我都……都不生气,你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宁韶轩从梦里醒来时,天已经微微亮了。 他做了一个梦,梦到去年宁如许得了赏,是番邦进贡来的一套小铜铃铛中的一个。
铜铃铛很精巧,上面雕刻的花纹是他们从来没见过的图腾,轻轻摇晃一下,还会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 他记得自己是看着稀罕抢过来的,可仔细一想,当时似乎是宁如许一回府便来找他,兴致勃勃地唤他去看铃铛,他摸了摸要抢走,宁如许甚至还是笑着看着他的。 这个片段让宁韶轩很不安。 那日宁如许难过地问他能不能不要讨厌自己的画面还清楚映在脑海中。而自己那日躲进屋子里,像是落荒而逃。 他开始怀疑这些年自己的判断到底对不对,难道宁如许真的只是想讨好他,并不是高高在上不和他计较? 宁韶轩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了,只好起身自己更衣。 今日是大哥宁玉成生辰,他得去前面一起给大哥过生辰。 府中人来人往,宁韶轩在廊下待了一会儿,差点被匆忙路过的下人撞到,只好退到僻静角落,偷偷抓了一把瓜子在树后磕着。 “二哥!你怎么在这儿!”宁如许的声音脆脆地突然响起在头顶时,宁韶轩吓得手一抖瓜子掉了一地。 宁韶轩是真不明白自己这个弟弟了。分明他们从小就不亲近,按道理来说他不讨厌自己都很奇怪了,他居然还这么喜欢自己,这么想和自己一块儿玩。 哪怕被自己欺负,被自己丢小石头砸,被自己发火责骂还冷嘲热讽,过了几天居然就跟全都没发生过似的,又巴巴地凑过来。 “二哥,来屋里坐呀。”宁如许不等他反应,拉着他手腕拖着他往屋内走。 “娘,二哥来啦。”宁如许拉着宁韶轩,高兴地蹦进屋子里。 宁夫人在看到宁韶轩时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遮掩过去。她摸了摸宁如许的头,道:“小宝,你和二哥在这里玩别乱跑,今日府里人多。” 宁如许乖乖答应着。宁韶轩站在宁如许后面,看着他紧紧牵着自己的手,不自在的动了动脖子。 他注意到宁夫人给旁边的丫鬟使了眼色,估计是让丫鬟们盯着,别让他欺负了宁如许。 目送宁夫人走后,宁韶轩坐到椅子上,在桌上抓了把松子剥着。 宁如许见他不理自己也不恼,爬上他旁边的椅子也伸长手抓了把松子。 宁韶轩喜欢剥一堆松子仁,再一把全部吃掉。他剥的耐心,很快就剥了一小把,正要全部拢进掌心吃掉时,宁如许忽然伸长手臂,把自己面前小山似的一把松子仁也推到宁韶轩面前。 旁边的两个丫鬟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阻止。小公子这举动看着像是被欺负了,辛辛苦苦剥出来松子仁都得给二公子,可他脸上分明是笑着,像是很期待二公子能接受。 宁韶轩心里一软,想了一下,把松子仁又推回去了。 “你吃吧。”他说。 宁如许以为他不高兴了,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脸色。 “我够了。”宁韶轩指指自己面前的,不自在极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颜悦色一些。 宁如许确定他没生气后,开心地用小手拢了松子仁到面前,一颗一颗慢慢吃掉了。 “二哥。下月祖母生辰,你若是送一支簪子,祖母必定会喜欢。”宁如许吃完了松子仁,跳下椅子凑到宁韶轩耳朵边说。 宁如许以前也偷偷告诉过让宁韶轩送什么样的贺礼会讨长辈喜欢,可宁韶轩懒得准备。他生辰时除了宁如许没人送过他贺礼,那他为何要送别人?他总觉得若是送了,就是自己在讨好了,自己屈服了。 可这一回,他鬼使神差地点头表示记下了。 这些年宁韶轩还是攒了一点银钱的。当晚回房,他就将所有银钱找出来点了点,估摸着够买一支簪子了,第二天傍晚时,趁着守卫换班,他悄悄从后门溜出去,到街市上去买簪子。 宁韶轩长这么大几乎所有的家当都要花在簪子上自然很紧张,怕买的样式祖母不喜欢,还怕自己年纪小被人骗了买了劣等货。他挑来挑去,挑得忘记了时间,直到店家打烊,才下定决心买了一支看着还算端庄贵气的。 回府时后门已经关上了,宁韶轩绕去前门,可前门守卫多,他又找不到机会进去。 擅自外出这事说大不大,没准连斥责几句都没人会斥责他,可宁韶轩就是下意识地很不希望让人觉得他很淘气,总惹出麻烦。 小心翼翼地打开放着簪子的小锦盒,确认簪子完好,宁韶轩躲到了门口的石狮子后面,专心地等待溜进去的时机。 天色渐晚,夜色渐深,宁韶轩等着等着,忽然难过起来。 他离府这几个时辰,没有人发现他不在了,没人关心他去了哪里,为什么这么晚还不回家吃饭,是不是在哪里睡着了,或是遇到了什么危险。 宁韶轩仰头望着宁国府的高墙大院,头一次觉得,宁国府在皇城中如何声名显赫,如何惹人艳羡,与他从头到尾似乎都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他的出身注定他无法享受长辈的疼爱,无法被父亲和名义上的娘亲关心,也没办法被兄弟接纳。宁国府供他吃穿,可于他而言和牢笼又有什么样两样? 待再长大一些,大概会被安排个闲职,混混日子。等到到了年纪,再被安排一位门当户对的小姐成亲生子,一生就在那个熟悉到闭着眼都能走遍的院中浑浑噩噩度过。 宁韶轩想到这里时,忽然有一个想法。这想法太大胆,以至于想到的一刹那,他整个人都僵硬了,连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走吧。反正自己走了,府中所有人都会觉得松了口气,变得自在一些。 天下这么大,他觉得总有活下去的方法,总有他的容身之地。一旦走了,他的人生就从此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了。 被锦盒的棱角戳得胸口疼的时候他才想起来自己手里还有个簪子,十分后悔把所有的银钱都花在簪子上了。 门口守卫们换了一轮班,宁韶轩屏息缩回石狮子后面,猫着腰往旁边漆黑的小巷子跑去。 他激动得额头渗出一层汗,心跳得厉害。 只要穿过这条巷子,往更远的地方飞奔而去,他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再也没有刁难他的下人,不必再受委屈,也不必去介意亲生父亲漠然的目光。 宁韶轩越跑越快,然而他快要跑进小巷子时,忽然看见府中跑出来许多家丁和守卫,他们举着火把,匆匆四散去不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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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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