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哪儿去了?”元思蓁随意摆弄着店内的装饰,往大厅中走去,却没想到刚走到二楼的转角口,便瞧见下边亮起了一盏小小的烛灯。 那烛火摇曳,映照出一个女子恬静温婉的脸庞,她像是等了许久一般,朝元思蓁淡淡一笑,轻声说道:“你终于来了。” 元思蓁顿住了脚步,飞快扫了一眼四周,袖中的手指已掐上法诀,微微扬首道:“你在等我?” 尤三娘垂下眼眸,拿起边上的蜡烛剪,随意拨弄起颤动的烛火,“白日尉迟郎君来后,与我说了武昌的事,我便猜到,有人会来找我,只是想不到,这人就是晋王妃。” 她说‘晋王妃’三个字时,嘴角含笑地朝元思蓁看去,那双秋水剪瞳的眼睛,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气度。 元思蓁咧嘴一笑,从容地沿着楼梯而下,丝毫不回避尤三娘打量的目光,直接坐到了她对面,隔着一张小木桌与她对视。 “都说京中多奇事,果不其然,连身份尊贵的王妃都是个道士。”尤三娘打破僵局,轻笑一声先开了口。 元思蓁看着她颊边的酒窝,若不是从容的仪姿,她绝不会以为尤三娘就是前朝女帝,“京中确是多奇事,谁能想到淮南记的掌事娘子曾是九五至尊。” “上辈子的事罢了。”尤三娘摇了摇头,替元思蓁斟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那这辈子不想将失去的再夺回来?”元思蓁没有顾忌地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地问。 尤三娘脸上的笑容更盛,说道:“自然是想。” 元思蓁端茶的手顿了顿,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可还未说什么,又听尤三娘说:“可想夺回来的,不是皇位。” “那是什么?”元思蓁连忙追问,弄清尤三娘的执念,才有办法渡化不化骨。 尤三娘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轻叹了口气,良久才说:“宽心,我的执念不会动摇江山社稷,也不会伤害无辜的人,你只需给我些时日,待我放下执念,自会回到应该去的地方。” 她语气轻柔,却有着不容忽视的坚定,即便元思蓁对她十分防备,却也能听出,这话并非诓骗之词。 “你说不会伤害无辜的人,可尉迟善光呢?”元思蓁继续问道。 提起尉迟善光的名字,尤三娘的眼中终是闪过一丝惆怅,却又很快被笑意掩盖,“我早已不是活人,怎会与他有什么结果,你不必忧心。” 元思蓁想起这些日子尉迟善光对尤三娘的用心,心里头竟有些替他不平,“可他倾心于你,还想娶你为妻,你这般,岂不是害苦了他?” “冥冥之中皆有因果。”尤三娘又叹了一口气,看着元思蓁的眼睛,轻声道:“我方才所说句句真心,重活一遭并非还想着皇权富贵,只要等上些时日,不需你出手,我便会化为尘土,永远离开这个地方。” “你的执念就是他?”元思蓁从方才就有这个猜测,现下便直接试探道。 而尤三娘闻言微微一愣,不过一瞬又挂起了淡笑,眼中惆怅更深,“晋王妃聪慧,一眼便看穿了我。” “可他......”元思蓁没想到真让自己猜中,不由心中震惊,尉迟善光确是个好端端的活人,怎会成了前朝女帝的心中执念,除非...... “你与他,前世认得。”元思蓁沉声说道。 凡人死后,过奈何桥喝孟婆汤,洗净一世尘埃,再坠入轮回,重回人世。尉迟善光不过二十出头的年岁,会与百年前的尤三娘有纠葛,便只能是这个缘由。 尤三娘见话已至此,也没有了再隐瞒的意思,“是,他曾说过,接我回淮南,十里红妆娶我为妻,没想到却一去不回,我一个弱女子在深宫之中苦苦挣扎,权势不过是为了自保,可临死时心里头想着的,竟还是他远去的背影,那时候我才知道,这是我一辈子都没放下的执念。” 她的语气极其平淡,听在元思蓁耳中却极为震撼,她不知道自己是为尤三娘的执着而感慨,还是为了两人间的情谊而惋惜。 元思蓁垂眸沉默了许久,才决意最后问她一句,“十里红妆娶你为妻,你便能放下执念化为尘土?” 尤三娘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我上辈子过的苦,这辈子不敢奢望安平喜乐,不过是圆一个少时的梦。” 年少时的阴差阳错,成了一世苦苦追寻的执念,即便皇权在握俯瞰天下,夜深之时,也是一个人的空叹寂寞。 “你能将其中缘由都告诉我,也是料定我除了让你放下执念,没别的法子渡化你。”元思蓁站起身,有些无奈地将茶盏又推了回去,“但我会一直盯着你。” “随意。”尤三娘见此,便知道元思蓁已被自己说动,也起身送客,临了还说了句:“你不盯着,晋王殿下也拍了不少人盯着我,哪里还能做什么坏事。” 元思蓁嘴角含笑地点了点头,示意她不用再送,便光明正大地推开淮南记的大门,走入了寂静的夜色中。 若让师父知道,她将一个不化骨留在长安城里头,定会气得吹胡子瞪眼,可元思蓁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心软,或许是也没别的好法子了,又或许是尤三娘的眼神,那番深情,怎能有假...... 李淮在宫里头待了许久,即便先前已在奏折中写明,现下还是将武昌城发生的事都一一禀报。 李延庆对前朝余孽之事恨极,更何况还害死了他的亲儿子,一时间又气又悲,缓了好些日子,才有了今天的精神头。 他不仅将后续之事都交由李淮处置,还在李淮要退下之事夸赞了几句,那话虽说的轻,可听在有心人耳中,却别有一番意味。 李淮从大殿中出来时,李延庆身边的大太监一脸笑意地说:“晋王殿下此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李淮微微颔首,没有接他的话,并不是他不想接,而是此时他头痛欲裂,要咬着牙关才能忍受。 这疼痛来得急,他想定是这些日子太过劳累才会如此,于是便迫不及待地上了王府的马车,连一个眼神都没留给大太监。 直到马车驶远后,大太监才收起脸上谄媚的笑容,挥了一把拂尘,压低语气阴阳怪气道:“这还没成事呢,就端上架子了。” 他领着跟班的小太监往回走,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问道:“圣人的鱼喂了吗?” “喂了!圣人今日亲自去喂的啊!”跟班小太监有些疑惑地回道。 “瞧我这记性,老糊涂了,怎么给忘了。”大太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圣人就爱亲自喂鱼!”
第103章 良辰美景 李淮一过晋王府的垂花…… 李淮一过晋王府的垂花门, 便一句话也不多交待地直往卧房中去,他脑中的疼痛比方才更甚,再不歇下怕是连走路都走不稳。 “王爷......”孟游瞧出他脚步有些踉跄, 刚想伸手去扶,便见李淮一头栽倒在床榻上, 连忙问道:“可是身子不适?要不要唤大夫?” “无妨......”李淮缓了口气, 用手揉了揉眉心, 示意他出去。 孟游犹豫了一阵, 可见李淮不耐再听他言,便只好先行告退,心里头想着待会儿要禀告王妃此事。 李淮感觉自己的脑海像被利刃划开一样, 出来在军中时的几次负伤,他许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疼痛,一时间额头渗出了丝丝冷汗。 他匆匆除掉身上的外衣, 想着休憩一番能有所缓和, 可人刚沾上绣着鸳鸯交颈的软枕,便闭上双眼沉睡了过去, 只不过眉头仍是紧锁,丝毫没有放松。 这一闭眼, 李淮感觉自己像是又坠入了波涛汹涌的江底,身体完全不受控制,有什么东西在卷着他四处乱撞,而他脑海中还绷紧着一根弓弦, 似乎再扯一下就要断掉。 恍然间, 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到他入主东宫,坐上太子之位,牵着元思蓁的手坐在东宫的床榻上, 这一回元思蓁身上不再是朴素的衣裳,发髻上也点缀着精美的凤钗。 李淮在梦中朝元思蓁看去,那明艳动人的脸庞就在眼前,连一根发丝都看得极其清楚,就像是现实一般。 他告诉自己,这是梦境,可梦中的李淮却完全没有察觉,反倒满心欢喜地与身边人耳鬓厮磨,亲昵就如寻常的小夫妻一般。 直到他挑起元思蓁的一缕秀发,低喃道:“蓁蓁,良辰美景难得,你我......” 可他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元思蓁轻笑一声,婉转的美目中渐渐浮现淡漠的神色,还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回来。 李淮心中疑惑,刚想问她怎么了,只见元思蓁嘴角勾起一抹讥笑,朱唇微启道:“良辰美景,你我是该算算账了。” 这句话犹如一把利刃,直接扎进他的脑海中,李淮心中升起一阵慌乱,像是有什么要呼之欲出,下一瞬间,紧绷着的弓弦便猛然崩断...... 纷乱的片段像潮水一样涌现,在他脑海中卷起层层漩涡,他虽痛得有些迷糊,却清楚地知道眼前的场景不再是梦,而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他的记忆。 “可是这王妃的荣华富贵迷了你的眼,舍不得了?难道还想着做太子妃不成?我若不是见你还有几分用处,怎会让一个乡野道姑占了晋王妃的名头?”他坐在书房中,朝着眼前的元思蓁说出这番讽刺的言语。 而元思蓁听了假死的安排,临走前还极其防备地说:“王爷可别将计就计,真将我灭口啊......”
为何......是这样...... 李淮心中更是慌乱,还没来得细想,又被涌入的记忆拖入下一个场景。 那是大婚之夜,他一身暗红喜服,喝得酩酊大醉,刚一推开卧房,便见元思蓁将遮面的团扇随手一扔,眼中完全没有一点儿羞赧,反倒不以为意地坐到桌边吃起花生米,对他说:“早知道皇家成亲的繁文缛节这么多,就应该多找你要些报酬!” 而他听了这番话心中却极是淡然,只一甩衣摆也坐到桌边,沉声道:“事成之后,自然还有重赏。” “那就好。”元思蓁扬起嘴角,朝他狡黠一笑,眼中闪动着红烛倒映的光华。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巨大的恐惧将李淮淹没,记忆一段接着一段地回溯,不给他一点儿喘息的机会,直到他最后见到那个锦囊,心中仅剩的一点儿侥幸也随之破灭。 第二个锦囊中的纸片,写着的是元思蓁的名字..... 他整军凉州,被妖蛊所惑,百般无奈之下拆开了这第二枚锦囊,恰巧又在凉州城中曾遇到锦囊中写着的女子,便许下重酬求助于她。 再后来,他欣赏这女子的果决与本事,又欲找个昏聩不成器的由头,而元思蓁想要得个身份行走深宫内院,两人一番试探,便决意结成假夫妻。 待到李淮入主东宫,元思蓁功德圆满之日,便是两人分道扬镳之时。 金风玉露一相逢后的缱绻情深,不过是一场相互利用的棋局。 ------------------------------------- 元思蓁离开淮南记后,又想起城门上的阵法,便绕路去查探了一番,只是她没想到,拨开城墙顶上的砖瓦后,竟是什么也没瞧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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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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