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梅笑着叹口气,身子软绵绵往树上靠去:“可你还是没想到沈恪能为我赎身吧?” 花丛里有人来叫。 慕秋答应一声,回过头,意味深长对香梅道:“十六年前沈爷一贫如洗的时候也想为你赎身,你非但不同意还当众羞辱他,现在他有钱有势,你就死乞白赖又赖上人家,我都替你害臊。” 这话说完,香梅答不上来了。 从被赎身的那一日起,他就只是做着一个小倌应该做的事,勾引客人,献媚于客人,榨取客人的钱财……他怕沈恪图他的心,却从未思考过他对沈恪是什么感觉。 是喜欢吗? 仅是一个闪过的念头,心便被狠狠蛰了一下,浑身都麻木了。 香梅孤零零地站在树下发呆。 * “香梅,怎么总是一个人发呆,我不在你可以和他们下棋的,累了就坐会儿。” 沈恪过来,见香梅面色发白,以为是站得累了,便拉着香梅到河边的大石块上坐。 山涧清澈见底。 香梅坐高处望着潺潺流水,两条小腿悬垂,鞋尖有一下没一下挑着水花。 沈恪四处寻着情趣,临时起意,一跃身踩进了河里:“诶,咱们冲一冲脚吧?很凉快!” 香梅啊了一声,反应过来,笑着抬起双腿,伸过去正好到沈恪的胸前。 “来,我帮你。”沈恪的动作温柔,一层一层脱掉香梅的鞋子和袜子,把裤腿卷到香梅的大腿根部,然后双手握住香梅的一双小脚,躬身往河水里浸泡,“感觉如何?” “真舒服。”香梅浑身一激灵,弯起眼睛,“我是不是太放肆了,胆敢让你伺候我洗脚?” 沈恪道:“你的腰不好,应该少弯些。” 说着,沈恪低头仔细看手里的一双脚。 香梅的脚皮肤还算细嫩,只是由于常年挤在一双女人穿的绣花鞋里,脚趾萎缩畸形像婴儿的脚,惹人生怜。 沈恪使上几分力道,想揉开那团暗红的缩在一起的脚趾,却忽然听香梅哎呦呦叫起来。 “爷,爷轻点,饶过小的。”香梅喊着疼,竟是挥起袖子一口咬住手臂。 沈恪连忙松手,又怎么想到香梅在下意识里喊出的依然是“爷”,疼痛时不躲不闪忍住,还要习惯性发出声音来取悦人。 “对不起,我没弄伤你吧?”沈恪说道。 “无妨无妨,一双破脚有什么要紧。”香梅抱起膝盖,爬回岸边迅速自己穿好,起身拍拍手,笑道,“好啦,我们去下棋。” * 河边树下围着一群人,正在下走步棋。 沈恪带香梅加入棋局。 常行和慕秋也在。 可香梅才刚坐下,旁边几位友人打开扇子掩住脸,悄悄离开了。 香梅淡淡一笑,装作没看见。 “安远兄稍候片刻,我去请他们回来。”沈恪却没有装傻,起身道,“你们先摆棋。” 沈恪找到几位离开的人,和颜悦色地问候,多聊今后的合作往来,便把人全部请回了棋局。 “沈爷,走步棋规矩繁多,不如我同香梅前辈一家吧。”慕秋献殷勤道,“边走棋,我边教他,不影响旁家。” 沈恪道:“有劳。” 慕秋点点头,往香梅身边坐。 却正是这个动作,叫香梅似被针扎般难受。 “前辈,别见外呀。”慕秋笑道。 “我才不要和你一家。”香梅道。 香梅本是轻轻推开,不想,慕秋竟然哎哟一声往后跌,衣袖蹭地,把发髻都弄散了。 “沈爷……”慕秋吃了一鼻子灰,委屈道,“我一片好心。” 香梅:“……” 沈恪朝香梅看去。 香梅勾起唇角,抛起棋子又接在掌心里:“我当年可是进宫侍过棋的,什么样的局没见过,还需要教吗?” 这副模样实在可怜,明明柔弱得不堪一击,却要竖起尖刺,撑起一个大大的壳。 沈恪顿了顿:“好吧,那就依你,我与你一家。” 常行正要开口劝,沈恪让棋局开始。 每个人都按骰子的点数行棋。 一开始还是和谐友好的,随着点数拉开差距,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有了各种攻守的技巧,局面有趣起来。 沈恪知道以香梅的心性不会真用力推人,但他也确实看出香梅的棋艺拙劣,傻愣愣的只知道走一个棋。他有心帮衬,几度想教香梅基本的招数,却又被香梅的尖刻话语挡在门外。 “守之,我这运气不错吧?”香梅拨动着骰子,春风得意,“呀!又是好点数!” 常行咳嗽一声,接着下棋。 “反了反了,常爷。”香梅道,“这一步屁股朝前呀,我上来你不就被吃了吗?” 常行:“……” 慕秋在暗中拉住常行。 众人因香梅粗鲁的语言而议论起来。 沈恪道:“香梅。” “放心。”香梅却依然有说有笑,似笼中的一只早已习惯被逗弄的金丝雀,“我和你一家,不会吃你的。” 突然,一只手抢在前面,拿走了骰子。 香梅抬头,见是慕秋。 “你这个棋风……”慕秋噗嗤笑出声来,“怕不是宫里的,而是勾栏院里的吧?” 此言一出,众人大笑。 香梅凝眉。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眼见着就能吃掉常行的棋,却叫慕秋逮个正着,一招被打回老巢,白忙活一场。 香梅道:“你……” 慕秋道:“早知如此,何不与我一家呢?现在害得沈爷也寸步难行。” 香梅挤出一丝生硬的笑,手紧紧揪扯衣袖。 他许久不接触上流人的游戏,自然不会知道新花样,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的一番卖弄,完完全全是中了慕秋的圈套。 因香梅连累,沈恪落在下风。 常行伸出手,拍去落在沈恪肩头的树叶,笑叹口气:“这么些年了,你身边确实是需要一个懂事的人伺候,我看慕秋知书达礼,以后就让他跟着你吧,总比残花败絮要好。” 香梅低头收拾残局。 “香梅,你下你的。”沈恪道,“还没输。” 慕秋偏偏是这时候拉住了香梅的手,红唇含笑,细声细语的:“沈爷莫怪,香梅前辈也不是有意的,我这新人呀,凡事还得多多请教他呢。” 香梅叫慕秋碰着,整个人哗地站起来:“碍着你了!?”声音嘶哑难听。 慕秋吓得一颤,往沈恪身后躲:“爷,我好害怕,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香梅还想开口骂人,见沈恪用复杂的目光看自己,又骂不出来,只回头扶住树枝,踉踉跄跄往河边跑去。 棋盘散落几片花瓣树叶。 沈恪拿起一枚棋,落子无声。 众人瞪大眼睛,没想到沈恪这一子落下,局面反转,竟是赢下了整局棋。 常行也极为震惊。 “常安远,你听着。”沈恪说这话,不紧不慢,“逸云也好香梅也罢,我此生只有他一个,旁人再好都与我无关。” 慕秋脸色唰的变白。 “罢了罢了,我服你。”常行听了,只好拱手称是,“以后再管你的破事,我就拿毛笔齁我自己。” 一场风波终于结束。 * 沈恪跟到河边,寻找好一会儿,才发现香梅躲在一片芦苇丛里,孤零零地剥着芦苇花。 “香梅。” 香梅听见,手里一紧,被芦苇叶子割破了指头。 “怎么这么不小心?”沈恪连忙拿起香梅的手指擦洗,实在又心疼得紧,直接含进口中。 香梅的喉结动了动,也没有拒绝沈恪。 直到止住血,沈恪才注意到,香梅的手腕上戴的玉镯已经不见。 “不戴了,以后不戴了。”香梅说着,又摘掉鬓边的菊花,“方才真不是故意给你丢人,我不知道规矩有变,从前都是那么下的,皇宫里都是。” 沈恪道:“即使你是故意的,我也不会恼。” “唉,瞧我这记性,你都有慕秋了,还恼我做什么?”香梅笑一笑,眼里仍含泪光,手却转着芦苇花儿往沈恪的脖子里挠。 沈恪忍着痒,认真道:“我没有要慕秋。” 香梅道:“你……拒了常爷的心意?” 沈恪道:“我这辈子只有你。” 香梅道:“说这样的话越发让我摸不着边际,我终归回不去昔日那个出淤泥不染的逸云,即使尽全力,也只能做到不让人恶心。” 二人之间隔着轻飘飘的芦苇花。 沈恪看香梅的脸,朦朦胧胧忽远忽近。 香梅道:“沈恪,你到底……图我什么?” 沈恪道:“一支曲子,一杯热酒。” 香梅道:“什么?” 沈恪按住香梅的肩膀。 “初到临安赶考时是寒冬腊月,我背着满满一筐书,却连一件像样的棉衣都没有……鹅毛大雪之中,我衣衫褴褛说着方言,哪有人愿意收留我?是你……你坐轿子经过,见我可怜,请我到厢房里给我弹了一曲《舞杨花》,还为我热了一杯酒。” 香梅怔怔地听完,面无表情。 沈恪道:“后来我才知道,那酒是二十年状元红,你从来没有拿出来接待过客人,怕是自己都舍不得喝。” 香梅道:“我记起来了,你别说了。” 沈恪咬住芦苇花吐在旁边,望着香梅目光灼灼:“从那一天起,我就立誓要为你赎身,与你共度余生。” 香梅的眼眶流出两行泪,泪痕挂在浮肿的脸上来不及擦干,便被沈恪温热的双唇亲吻干净,只留淡淡的红晕。 “今天带你来,原本就是想告诉他们,我已身有所属,也好叫你安心。”沈恪吻过香梅的面颊,把脸贴在香梅的耳后,温柔说道,“没想到让你如此难过,是我的错。” 香梅犹豫了一会,抬起手,轻轻放在沈恪的后背上:“我也……对不起你。” 沈恪道:“抱我紧些。” 香梅照做。 沈恪道:“与我说心里话。” 香梅颤声道:“你想听我说什么呢?你把我从勾栏院救出来,好吃好穿的养着我,却又从未要过我的身,只叫我与你坦诚相待……我是生在妓院长在妓院一辈子没离开过妓院的人,即便死后化作破庙里的一罐子骨灰,也难以去除我身上的□□……我不能喜欢你,更不敢喜欢你,你要如何才能明白。” 沈恪道:“没关系,我可以等你解开心结。”
第六章
大同山登高回来,沈恪在扬州城里的客栈住下,白日外出办事,夜里带香梅去酒肆茶坊听歌赏曲,有时也会到私家园林游玩。 香梅的举止比从前乖顺不少,不再浓妆艳抹俗不可耐,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和沈恪商量着来,二人在外的名声也好起来。 入秋,一位姓曾的官老爷念当年受过沈恪的提拔之恩,诚心请沈恪与香梅到宅邸里住几宿。 沈恪难却好意,让沈三照看舟儿在府外办事,便与香梅收拾几套换洗衣服,选日子前往曾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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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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