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是个灵胎,生长于昆仑。”谢千秋笑笑,“我幼小的时候,品质相当好,自我意识也比普通灵胎更强些,在昆仑兜转过一些年岁,后来跑去了沧海附近,被崔嵬抓了,想给阿羽当补品用。阿羽不肯,她说灵胎若是在妖界,将能自成一族,我这样的就是一族里天赋最好的小辈,让她服用灵胎续命,和让她吃掉一个小孩活下去没有区别。灵鬼和她吵了很久,最后她吵赢了……不仅吵赢了,还把我留在了身边。” “本质上来说,灵胎是天地灵气精华,她是草木精华,我那时虽未开人类的神智,却是能和她交流的。”谢千秋出神道,“她教我许多……待我极好……她救人而被大妖打伤,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于是渡海而来,仅为了看看世界那头是什么样子的。她若在妖界安安稳稳地养伤,或许还能看过人界的几百年,可为了看看其他世界的景象,她连命都可以不要。” 谢千秋轻轻笑了一下:“怎有这般傻的女子?” 谢千秋向后一倚,舒出一口气:“她过世的时候,特意支走了灵鬼,把她本体封存起来留给了我,让我把它转交给灵鬼。她死的时候,先变得很苍老,而后消散,她不愿意灵鬼看见她变老的样子。草木精华消散,是真正的魂飞魄散,本体就算还能再生一个精华,也不会是她了。我不喜欢灵鬼,阿羽死后我就跑了,跑了之后被昆仑其他的人捕获,作为厚礼送去九重山……现在想想对灵鬼也挺不友好的,他出一次门,回来之后,只能面对空荡荡的家了。” 沈冬在眉梢轻轻动了一下,试探道:“你……喜欢她?” “喜欢?或许吧。更多应当是眷恋。若不是她救我、教我、养我,我可能已经被什么人吃了,给他人的大道添砖加瓦。师祖、师尊还有山神,他们帮我不比阿羽少,只是阿羽是第一个,所以感触上可能会有些许不同。”谢千秋看向沈冬在,说完了眨眨眼睛笑道:“不用吃醋,她已经过世许久了。” 沈冬在道:“我没吃醋。” 谢千秋弯着眼睛笑,也不说话,生生把沈冬在给看得面红耳赤,低下头去。 “冬在。”谢千秋忽然喊他。 沈冬在没抬头,半晌才发出一个鼻音:“……嗯?” “以前我不知道你抱着这般心思,对你开的玩笑都有些失分寸,挺不负责的。”谢千秋道,伸手去勾他的一缕头发,沈冬在看着那一道黑色的流水在素白的指间滑落,心头忽然窜起了一把火。 “我仔细想了想,”谢千秋重新把那缕头发拾在指尖,轻轻吻了吻,而后抬眼定定望着沈冬在:“我觉得以后很难把握好我应当用怎样的分寸开玩笑,我可能也很难当做无事发生把你当成个师弟……” 谢千秋在他耳边缱绻道:“你愿意以真心孤注一掷,我怎能拒绝。” 沈冬在没动,来来回回把他的话翻过来覆过去地尝了许多遍,仿佛旖旎字句白纸黑字般端正地在他眼前摆着,他却拆不出其中的情感,死活想不明白这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千秋看他木愣愣的,感到好笑,微微用力把他扯到自己眼前,调笑道:“傻啦?还等什么呐,肥肉都送你嘴边了?” 沈冬在猛然从晕乎乎的云端落了地,他伸手攥住谢千秋的衣领,撕咬般地用力地吻下去。 “哎哟,这小兔崽子可真没技术。”谢千秋这样想着,扶住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沈冬在气都喘不过来,眼前一片漆黑,手却还不肯松,死死地攥着谢千秋的衣领,目光很野,可深处惊慌失措,仿佛生怕一松手什么都没了。 谢千秋叹了口气,吻了吻他脸上的伤疤,这个吻不像他能给出的,轻柔得近乎虔诚了。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谢千秋伸手摸上他脸上那一道红痕,“人的情起于所见,红线的源头在眼,穿过心,缠到小指。我曾说你这道伤痕不好,断了姻缘——” 可这道红痕,不就像是根红线吗? 沈冬在的嗓音被烧得发哑:“谢千秋……你现在……我……” 谢千秋轻轻在他耳边呵了一口气,用气音撩道:“用我。” 沈冬在的理智崩了弦。 作息规律的老年人师尊躺在隔壁,面无表情地挺了一会尸,面无表情地睁开眼睛,面无表情抓起一柄装饰剑看了一阵子,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把剑放下了。 他按着太阳穴缓了一会被吵醒引起的头疼,待那针扎般的痛感翻滚着减弱,他轻手轻脚打开窗户翻了出去。
第45章 曾掠千山 深夜天令堂空旷,暴雨歇,微雨不停,细细雨丝如网笼罩天地。霜降站在天令堂中央,撑着一把伞,从伞沿向天上望,忽听人问道:“小七,你在这儿做什么?” 霜降回身,看见只着单衣的李疏衍,未撑伞,身上却是干燥的。 “被天神降旨惊到了元神,睡不着,出来走走,”霜降道,发丝暗红色,眼睛里有星星点点的火,“倒是师尊怎还未入睡?” 李疏衍的表情一言难尽:“……客房的隔音并不太好。” “是你元神强大,能听到许多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吧?”霜降笑道,“这般说可太不给天问面子了。” 李疏衍给了他一个“你说是就是吧”的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天令堂是众神为天问派降旨的地方,看着已经很古旧了,怕是立派之初便存于世。”霜降仰头道,“大师兄为了找寻二师兄,是借了这地方对灵气天然的凝聚力?” “不错。” “人间百世繁华,”霜降沉默了一会低声道,“这地方见了多少朝暮相易、大起大落?” 李疏衍低头看他,霜降笑笑:“无妨,就是有点感慨……方相他……他还指点我的刀法,我实在没想到他会做出贩卖炉鼎这般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李疏衍道:“他如何了?” “听说是供认了自己是这一桩买卖的幕后黑手,他借着天问的权势暗中沟通了黑市,为那些人提供了走私的通道,买家大多是魔修。他做这件事情已经有很久了,倒是没有自己使用过炉鼎,其间换来的利益全充了天问的财库。”霜降转了转伞,“他已经把所有他所知的所有据点都交代了出来,天问弟子已经出发去摧毁这些地方了。现在他在刑堂的牢房里押着,他师尊看着他。” 李疏衍对天问的事情并无多少兴趣,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我真的不明白,”霜降今夜的自我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又感慨道,“求长生便求长生,自身修为不好好提升,去牟取世俗的利,本末倒置得不偿失,何苦呢?方相名誉加身,有什么必要去做这种伤天害理之事?” 李疏衍道:“他有他的理由吧。人心纷杂,谁又看得懂谁呢。” “师尊,你说方相声名在外,天问会不会把这件事情压下去?”霜降问。 “白家、昆仑和九重山都有弟子参与,他们压不下。” 霜降忽然笑了:“那这届群英会有意思,风琴画雨灵鬼刀相一下折了三个,先不说其他门派如何摩拳擦掌,若中州在各大门派夹缝中生存的魔修要是想不开来端天问这锅,会是什么场景?” 李疏衍在霜降脑袋上敲了一下:“中州与九重山不同,中州的魔修门派和魔殿也不一样。魔殿与九重山连年征战,倾颓之势已成,中州魔修的门派则与黑市一般盘根错节,藏得深的大门派底蕴未必比天问派浅,若真下得了本,群英会上的小辈一个也逃不脱。” 霜降缩了一下脖子,笑道:“我知道,师尊。中州是神佑之地,平衡有众仙神去较量,和平之局有几千年,我也不过是说着玩玩罢了。” 李疏衍看着他,色泽清浅的眸子里生出一点笑意来,言语难得带着少年气:“说着玩玩也不行,你可是只小乌鸦。” 霜降被他噎了一下,心里却忽然痒痒地一颤——李疏衍作为师尊,平日里也的确是个为人师表的模样,虽本质上平和近人,但面上看却总是清冷冷的,很少见他起玩心开玩笑。 霜降倏忽问道:“师尊,你到底多大?” “小五百了。怎么?” 霜降不依不饶道:“具体多少?” 李疏衍想了一会:“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我并未参与过五百年前九重山的大战。我到山上时,虽然萧条,但处处都有生机,掌门虽逝,左师兄已迅速接了担子,山上事务都有条不紊。” 霜降无意窥见此人过往的一角,微微竖起耳朵,面上还要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抓心挠肝旁敲侧击道:“师尊天赋这般好,想来也是九重山脉里有名的家族出身?为何我未听过李姓?” “并非。”李疏衍摇摇头,“我不是什么大家族的人,父母都很普通,他们于修炼上没什么天赋……你大概是没见过一生修为止步练气的修士,但他们才是这片大陆上的芸芸众生。” “那他们——” “早便离世了。”李疏衍淡道,“你师祖南明子不愿我与凡尘瓜葛太重,很早便把我带到山上,说是不许我随便去看他们,但其实也并不太管。我小的时候偶尔会偷偷跑去看他们,但他们的日子过得太普通了,着实没什么滋味。后来他们有了其他的孩子,儿孙满堂,正常老去,我送了最后一程,从此尘缘尽,我入天书阁读了几年的书,出来就是金丹期了。” “这么多年,师尊就在九重山修炼?”霜降哪肯浅尝辄止,继续问道。 “也未。”李疏衍有了一点兴致,回忆道,“我二十多岁时摇风诞生,他神智生得完整,修为也追得快,我们曾一同在大陆上游历过。中州苍原都走遍,便去南禺,访蓬莱,过沧海,认识了许多人,见过许多事……妖界不适合生活,路过游历倒还无妨,那边通天梯还未断,日夜可见穿云的光柱。沧海更远处还有一片人类的大陆,我们这边薪火传承,那边却改换过无穷的王朝,据说历代战神从那片大陆升天。那里遍布遗迹,凶险得很,也有趣得很。” 李疏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道:“你既来了此间,真当去看看这广阔世界。” 可惜霜降只听见了一句重点,他憋了憋,最后憋不住道:“……你和大师兄一起游历?” “嗯。” 霜降内心里五味陈杂,真想问一句“三师兄知不知道”,拼尽全力把这话嚼碎了咽回去:“师尊可否同我讲讲,那些地方都是怎样的?” “天书阁里都有记录,你若喜欢自己去翻翻。若不过瘾,便下山在这人间走走,出海自己去看看。”李疏衍道,“如今几百年已过,当地风貌可能并非原样,自己去看,才可能有意外收获……”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小七,你看见摇风了吗?” “大师兄应当是早早歇息了,师尊有事找他?” 李疏衍眼一闭,心道:我怎么就忘了他还在客房里? —————— 幽暗林道里,少女的步子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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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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