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相无声笑:“怀虚剑主,您广知天下物,可知晓噬心藤?” “知道。”李疏衍道。 那是一种蛊,常被魔修使用。此物种在人体内,藤蔓滋血而长,抵达心脉之时抽取心血取人性命,种藤的人回收此物服用将利于修为的增长,而若一段时间不回收藤蔓将自主枯萎。后来人们发现服用另一种毒药可以抑制它的生长,若舍掉一身修为和半条命能彻底摘除噬心藤——但之后只有三十年可活。 这东西是丧斫尊弄出来的,那丧心病狂的中州的魔尊用此物屠了一座城,只为了助他登上御气的峰顶。 “你被下了这东西?”李疏衍问。 方相扯开领子,露出被不详鲜红缠绕的胸膛。那是噬心藤的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向心脏。 “为何不摘掉它?”李疏衍说。 “摘不掉。”方相轻声说,“我的确有事想告诉您。这件事关系到天问的未来,您能保守秘密吗?” “你说,我再考虑。”李疏衍道。
第47章 旧烽烟(起) 李疏衍从地下上来的时候,霜降在门口不远蹲着,伞架在肩上,手臂圈着膝盖,目光垂在地面的水洼里,衣摆绣着的一纹火红在地面上不远静止,像一线不敢落在水中的火。 他已经是个少年人了,缩起来却还是那般轻盈小巧的一团,一只手仿佛就能拎走。 李疏衍走过去,霜降扬起伞抬头看了看他,却没有起身,只是问:“师尊,你觉得方相此人如何?” 李疏衍不知怎么想的,在他身边蹲下了,在霜降受宠若惊之前道:“可怜。”顿了顿又道:“可笑。” 霜降道:“走错了一步,便再也无法回头了吗?” 李疏衍想了想:“人总要为自己做出的事情付出代价的。” “师尊,方相如果只想坦白往事,只要叫四师兄去就够了,他应当有话没说完。叫我们一起去,是有话想跟九重山说吧?”霜降问,“你想问他的,也是他想说的事情吧?” 李疏衍点点头。 “可你把我们赶上来了。”霜降道。 李疏衍道:“那时我不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若事情不小,你们知道的少些不是坏事。你想知道?” 霜降眨眨眼,李疏衍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是与炉鼎有关的吗?” “是。” 霜降站起来:“那我不听了。师尊之后有事情吗?” “我去一趟百花堂。”李疏衍道,“你想做什么?” “也没什么事。”霜降也就是随口一问,摆摆手道,“师尊去忙吧。” 百花堂是来参与群英会的女子的客宿处,李疏衍前去的一路上听了不少旁人言,显然方相的事情已经添油加醋地传开了,打油诗里的小辈一口气折了三个,来往的人都在讨论这届群英会的榜首会花落谁家——如果没有黑马,那毫无疑问就是白栖雨了。 白栖雨的住处不难找,门童不识宿神峰主,李疏衍就在外面站着等他进去通报。他耳力好,听得有人兴奋道:“……只见崔公子袖袍一阵,漫天雨水化作银针,将魔修统统杀灭……方相拔刀喝‘哪里走’,急追而上,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红衣的姑娘大喝一声‘九重山弟子在此’,扬扇将方相击倒在地……她原是九重山带着师弟下山游历的弟子,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这短短一日还未过,‘灵鬼崔嵬侠肝截魔修,红衣姑娘义胆胜刀相’已经编排出了荡气回肠的前因后果,从宿神峰主棒打鸳鸯讲起,到姑娘和灵鬼情投意合浪迹天涯结束,溯回三世,上台就能唱个七八折生死离合。李疏衍只觉惨不忍睹,不动声色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哪来的姑娘? 哦,谢千秋。 挺好,沈冬在在这里就是个脸都不用露的‘被带着的师弟’。 李疏衍觉得自己再听下去甚至会觉得这编得挺有意思的,好在这时门开了,白栖雨亲自把他引了进去,行礼道:“怀虚剑主。” “虚礼就免了。” 白栖雨也大方:“好。我听闻剑主是去见了方相?” “是。” “方相……”白栖雨顿了顿,“我与他交情不能算浅,他或有坏心思,却不像是大奸大恶之人。旁的不说,他确实一心向着天问,我不是很能理解他为何做有损天问声誉的事情……他是有苦衷的吧?” “确实有。”李疏衍道,“不过我答应了他,不说。” 白栖雨笑了:“我不必知晓。” 李疏衍看她:“为何?” “我是女子,又是画修,生性比常人感性些。”白栖雨道,“我怕我得知了所谓‘苦衷’,会对他心生不忍。无论他是为了什么而做这种事情,都是错的。我知道这个结果就足够,不需要知道因。” 李疏衍点头道,“那些姑娘如何了?” “我都安顿好了。”白栖雨道,“她们天资都不错,年岁也不大,天问挑走了两个想收为弟子,昆仑也有意收徒,她们都有去处。剑主可想见见她们?” 李疏衍摇摇头:“不打扰了。我听说,千秋在途中救下来一个红衣服的小姑娘,她是向你报信的那一个?” “是。她与那些姑娘不同,是一个不大不小家族的孩子,家中对她不错,这次是出门时被打晕了带走的,与那些姑娘相比手段很是粗糙,像是……凑数的。” “是凑数的不假。她现在于何处?” “她实在担心家中父母,便回去了。”
李疏衍皱眉:“走了?” “有何不妥吗?” 李疏衍捏了捏眉心:“不,只是……她何时走的?” “走了不足一炷香时间。”白栖雨道。 “往何处走了?” “天问后山,有一条天问弟子守着的官路。她从那边出天问派,便直接是中州最大的官道,而后应是一路向南……她未与我细说家族在何处。” 李疏衍轻轻“啧”了一声:“多谢,先失陪了。” “剑主可是要去找她?”白栖雨道,“我可以派人先——” 李疏衍一扬手打断她:“不必,我去就行了。不要派人,免得白送命。” 尾音难得多了点急促,话音未落人便已消失了。 “老四,等等!”谢千秋终于追上了前面大步流星的身影,他一把抓住沈冬在的袖口:“好了别跑了,再跑出天问派了。” 沈冬在冷着脸低着头,不看他,也不说话。 “不能吧,他说的事情,对你的打击就这么大?”谢千秋把他的头扭到自己面前,“三百年前的陈事了。” “那个时候,我的状态,走火入魔是活该。他不推我那一下,我也会掉下去,早晚的事。”沈冬在沙哑道,“可是……如果他没有推我,我师父……是不是就不会死?” 谢千秋沉默了一会,伸手去揽他:“你……” 地面忽然一震。 两人都警觉地抬起眼,暗沉的光色贴着雨丝而来,若从高空俯瞰,半阙天问被庞大阴影兜头罩下,如倾天海浪下的一叶舟。 “什么东西?!”沈冬在震惊。 “跑!”谢千秋扯着他的腕扭头就跑,那阴影海啸般轰然坠落,眨眼漫过了天问大门和墙郭,直追二人而来。阴影覆盖之处,百物蒙上一层灰色,漆黑的人形从灰色中滋生,拔出泥泞的身躯,抓住身边的一切活物分食。 “魍魉?!”沈冬在惊道,“此物怎会出现在中州?” 中州人气重,地界气息很稀薄,不易滋生魍魉这种灵与气的集合体,魍魉最易生在极域——但魍魉却最喜吞噬活气和鲜活的血肉,大规模出现在中州,就是一场灾难。 “定有一只王,它带来的!”谢千秋急促说,“我刚刚生灵智的时候见过一只,九重山费了好大劲才消灭——它冲我们来的!想办法往天问中心引,在外围会死很多人!” 阴影如水般在地面上摊开,沈冬在顺手劈开一只爬出来的魍魉,捞起一个天问弟子严厉喝道:“快去敲钟!三声!” 那是天问的最高警戒。 那弟子领命连滚带爬赶往钟楼,谢千秋折扇一收一张,一个燃烧的火字灼灼显在雪白的扇面上,他抬袖一扬,火焰的巨龙咆哮着掠过大地,漆黑人形在高温里嘶叫扭曲。 “灵修来帮忙!”沈冬在回身扫开一片魍魉,在三百年前熟悉的土地上十分自然地找回大师兄的架势,喝道,“剑修和刀修控好距离扫刀光,精准些!撤!都回撤!打不死的,能拦住就不错了——混账玩意!滚回来!” 天问是同心圆构造,最外围的弟子没有核心弟子那么高的战斗力,不可能像沈冬在一般一剑一个,但基本素质都不差,沈冬在补过几次缺后就已经掌握了最小伤亡逃跑的技巧,忙却不乱地向着中心逃。 天问不愧为大派,最初的失措后几道流光从中央飞出,几个领头人已然组织起前线,外围压力顿时一轻,帮不上忙的往天问中央回撤,灵修学着谢千秋在风雨里扬起火焰来。 “小七在哪?”谢千秋伤还未大好,一片燎原后头就有点发晕,狠狠一咬舌尖,扭头去问沈冬在。 沈冬在也不知道,剑身一抖,溅开一圈绵密剑气,抽空道:“那阴影好像冲你去的!” 一声清啼从天而降,金色的刀光横过半边天,庞然长刀烧得赤红,直劈向阴影厚重的地面!火焰迅速在阴影面上扩展,金红色如熔岩流淌过大地,阴影的扩散被迫缓上一缓,火红发丝的少年持刀蛮横撞进魍魉的领地,周身滔天红炎。 他在阴影里杀了一个来回,在扭曲的高温里站直,长刀扛上肩,回眸应道:“在这!” “顶着!”谢千秋也不客气,扭头就跑,阴影果然追着他去,他往哪去哪里的阴影就浓稠。谢千秋有些闹心地皱了眉,犹豫地停了停,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沈冬在冲他吼:“想都别想!” “我知道,放心。”谢千秋道,“一只王若大费周章想抓我,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没那么不长脑子觉得自投罗网就能天下大吉。”他看了看地面上的阴影,拿扇子敲了敲自己的下巴,朗声道:“若你的目标是我,不想出来见一面吗?” 阴影闻言竟是向后收去,浮在一切之上的阴影减淡了一层,收成了一潭陈墨般的浓黑,人形从中抽条般生长出来,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眼眶位置一双鲜红跳跃的火苗。 霜降站在最前面,看见它出现,戒备地向后退去。 “你想抓我?”谢千秋向前一步道。 沈冬在和另外几个修为高的带着所有人立马往后撤,动作迅速无声。 魍魉王并未发出声音,谢千秋摇摇头:“不止吧?以你的能力,应当很容易能掳走我,何必与天问为敌?” 魍魉王依旧不答,它向着谢千秋一步步走来,谢千秋站着未动,身后的人整齐地退后。 “看样子我问不出什么。”谢千秋收气折扇,向后退了一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72 首页 上一页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