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不稳,陛下就想着迁都,朝野上下闹的是沸沸扬扬,也不知何时能辩出个结果来。” 烟雨也不甚关心,一心戳着手里繁复的手工,随口问了一句,“迁了都,那朝臣是不是也要跟着去啊?” 芩夫子笑着说,“自然啊。若是迁都定了下来,一整个顾家,八成都要搬去北方了。” 烟雨心里一咯噔,忽然想到了什么,手下就停了动作。 “……迁都这么大的事,陛下总要同内阁大臣商量着来吧。” 芩夫子难得见小姑娘这般关心朝政大事,这便笑着同她解释,“内阁的意见也不统一,有赞成的,有反对的。比如六公子,他就赞成迁都。” 烟雨闻言默默地垂了眼眉,眼圈悄悄地红了。 迁都去北地,就能同那位吕小姐在一起了…… 小姑娘这回是真的伤心了。 这股子伤心的气息一直持续到了午间放课,烟雨闷闷不乐地捧着小布筐向外走,将将出了烟外月,便见那甬道尽头,有一队卫士簇拥着清瘦颀秀的一人走过来。 海棠快谢了,粉白色的花瓣零星落下来,顾以宁踩花踏叶地走过,眉眼沾了夏日的金芒。 他抬眼向前看,那个小姑娘抱着小布筐站着,期限还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忽尔就像个小兔儿一般,旋了身子就跑走了。 他有春风和气的襟怀,只微微一怔,却没有太大的波澜,脚步飒沓地往外去了。 只是第二日的午间,他由外头下了朝回府,随意往“烟外月”的门前看了一眼,就瞧见一抹淡粉色的身影极迅捷地闪进了“烟外月”的门,那动作轻跃地像小兔儿。 她在躲着他。 烟雨这几日在心里演了一整本的爱恨情仇,两回见到小舅舅都慌慌地逃开了。 又隔了两日来进学,芩夫子将做绒花的技巧教授给了烟雨,烟雨在制艺方面一向聪慧,略一点拨,便学会了一二。 她一边儿趴在桌案上用心分线,一边儿听青缇小声地同她闲话:“咱们山房门前有一棵树被雷劈了,外头看的好好的,芯里却燃着烈火呢。” 烟雨头也不抬,边说了一声是啊,“就像我一样,表面上沉稳冷静,可心里却也愁肠百结呢。” 忽尔周遭就静了下来,烟雨的眼前就多了一只木刻的捣药玉兔,手掌般大小,小玉兔抱着一根捣药杵,眼睛圆圆,神态娇憨。 烟雨尤爱制艺,乍见了这精致的小玉兔,只觉得爱不释手,她把小玉兔接在手里,顺着放玉兔的手向上看,小舅舅站在她的桌案前望着她。 烟雨登时就有种被抓包的心虚感,她下意识地垂下脑袋,又觉得不甚有礼貌,这便伸出手来,悄悄牵了牵小舅舅的衣袖。 顾以宁顺着她轻拽的那一份力坐下,安静地看着她。 “再过几日便是乞巧节了。你可以同小玉兔一道拜月。” 烟雨握着小玉兔,心里不免心虚,不敢看小舅舅的眼神,嗫嚅道:“小孩子才拜月亮呢……”她鼓起勇气抬起眼眸直视小舅舅,“您看我像小孩子吗?” 顾以宁的眼睛里带了一星儿的笑意,语音温和。 “不像。”他顿了顿,“像跑的很快的小兔子。”
第24章 .璀错山樱我想从您的窗子里看………… 小兔子有很多种,广寒宫里捣药的玉兔,精诚向佛的长耳仙兔,偏偏小舅舅说,她是一只跑的很快的小兔子。 这是被抓包了吧? 烟雨手一松,小玉兔就落在了桌案上,发出钝钝的声音。 她有点儿心思被戳破的赧然,讷讷地说:“是了……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百年的小兔子没人追——实在是跑的太快了。 她往对面瞄了一眼,小舅舅坐在那儿波澜不惊,将视线落在那只滚落在桌案上的捣药玉兔上,若有所思的样子。 哎,有时候接不好话就不要硬接,这下尴尬了吧。 顾以宁眉间微微展开,显露出温和的神色,他笑向她,问起功课,“可是遇上了难解的功课?” 今儿又是烟雨天,他的嗓音如淙淙溪流,划过嫩芽润绿的河岸,不急不缓,令烟雨动荡的心安定了下来。 她悄悄舒了一口气,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回小舅舅的话,近来珑琢二位姐姐要去参加飞英花会,席间要合奏《乐春吟》的琴曲,芩夫子便常常要去指教,故而对我考较不多,并没有什么难解的功课。” 他问,她便答,甚至答得很详细,前因后果每一处都答得认真,可顾以宁仍从她认真得口吻里,听出来一点儿异样来:她同他说话,何时这般拘谨过?竟还用到了回小舅舅的话这等开场白。 他嗯了一声,视线向下,望着捣药玉兔说给她听,“芩夫子出身金陵‘芩荣兴’,是做绒花的世家。她虽有琴画的美名,实是制艺的大师,你既能同她学艺,该要将她的绝活儿学到手才是。” 见烟雨点头听的很认真,顾以宁又和缓道,“这只玉兔木雕是我从前手刻的,虽然不甚精细,与你做个镇纸应当合衬。” 烟雨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将才她一慌,将这只捣药小玉兔撂了下来,目下小舅舅将它扶正了,修长的手指搁在小兔儿的捣药杵旁,凝重的紫檀木雕成活泼灵动的兔儿,奇异的和谐。 “这是您自己手刻的啊?”点点惊喜攀上了烟雨的眉眼,她悄悄地把爪子伸过去,想要将木刻小兔儿抓在手里,可却在碰到小兔儿的那一霎,指尖感到了一星的凉意。 是小舅舅的手指。 她在那一霎乱了心神,慌忙将手指收回来,眼神无措的望住了眼前人。 窗下有嘒嘒的虫鸣,细细的风从窗隙里吹进来,空气里流动着若有似无的香气,顾以宁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无措,只将捣药的玉兔向她的手边轻轻推过去。 “大约是十多年前的制艺。”他回想着说,嗓音舒缓。 烟雨不禁觉得羞惭,再去看小舅舅搁在玉兔旁的手指,清瘦纤长、颜色青白如玉,因为观感十分的美好,所以才会使她心跳如雷的吧。 她复去拿小兔儿,把它托在手掌心里,拿食指的指腹轻轻抚了抚玉兔的小脑袋,由衷地赞叹了一句,“这小兔儿刻的可真好呀,连药盅上的万字纹都很细致。” 她忽的像想起了什么,大眼睛眨一眨,歪着脑袋问他,“您十年前做玉兔,是为着什么啊?” 十多年前的小舅舅,大约十岁上下,比她还要小的年纪,如何会想到要雕刻一只捣药的玉兔呢? 顾以宁眼梢流露出一些温煦来,他慢慢回想着说,“为着一位故旧。” 烟雨不明所以,却觉得小舅舅此时的眉眼很温柔,有似有若无的心酸萦绕上来。 十多岁的少年,在月下仔仔细细地去雕刻一只捣药的玉兔,想着心中的那位故旧,该是多么落寞的场景。 她的心一霎软了下来,把小玉兔捧在手心,同他分享起自己制艺的事。 “……从前,我最爱在山房门前的山林里转,天黑的时候最好玩,各种小虫都开始唱歌。蛐蛐儿叫声响亮,金铃子的声音哑哑的,纺织娘的声音好像在说括括括。我很喜欢,捉了很多在家里养着,可娘亲就很怕虫子,于是我才想到要做成发饰带头上。” 她说着话,看小舅舅在认真的听,愈发有勇气了,“我娘待我很好很好,我也想待她很好很好。” 顾以宁听的很认真,温和的眼眸里亮起一簇光,“母恩胜万爱。若想待她好,当下便要做到。” 很奇怪,烟雨从小舅舅不紧不慢的嗓音里,听出些细微的哀伤来,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只是乖觉地点了点头。 或许是觉得说起的话题太过于严肃,顾以宁又问起她今日的行程,“我听说过飞英花会,你今岁可愿与会?” 烟雨便有些忐忑了,“我只听说过。暮春相约,花落酒杯,谁的杯子落了花便要将酒一饮而尽——还要有些诗文器乐作和,听起来就很好玩儿。” 她与母亲在斜月山房的这十年,像是被尘世遗忘了,她被母亲保护的很好,有种不谙世情的天真。 顾以宁嗯了一声,“你若有心,我教顾瑁领你去。” 烟雨从东府几位表小姐那里,听过顾瑁的名字,她觉得这事要问过娘亲才好,只点了点头不说话。 小舅舅便站起身来,温煦一眼望过来,“芩夫子的功课需添置布料和丝线,你若得闲可以替她分忧。” 烟雨闻言便觉得跃跃欲试,“先前芩夫子的确提到过……”她有些迟疑,“我可以代芩夫子去买。” 顾以宁颔首,慢慢走出了烟外月。 烟雨的心思便放在了出门子为芩夫子采购的事,她同青缇商量:“左近是不是有集市?” 青缇常同窦筐出去,对周边地形十分熟悉,“出了门子向北一直走,是栖玄寺,寺前有一条街叫甘露井,便是售卖各色小玩意儿的集市。我听说芩夫子也常常去那里添置教具。” 烟雨便鼓起了勇气,“咱们去为芩夫子走一趟,不知可以不可以。” 青缇笑说,“那有什么不可以?我便陪您走一遭便是。” 烟雨甚少出门子,但她受芩夫子恩惠颇多,此时正是报答的时候,既然决定了,便叫青缇回去同娘亲说一声,得到娘亲允准后,便同芳婆、青缇一道儿慢慢儿往府门前去了。 她们今日走的,是同西府相连的西门,此时正值午后,烟雨停歇了,日头出来之后便有些晒,青缇便撑起了一把伞,为姑娘遮住了日光。 烟雨慢慢走着,心下不免懊恼。 她今日同小舅舅说话,有着显而易见的疏离,小舅舅是在朝中为官的,一定能觉察出来她的冷淡,可小舅舅还是为她送来了捣药的玉兔,还是他亲手刻的。 她神思乱飞,一时懊恼一时欢欣,将将踏出了府门,青缇在一旁自语,“今日家里有人要出门么?如何有一抬这么华美的马车候着?” 烟雨抬眼看,果见一架黑榆木马车候在门前。 主仆三人正疑惑,那马车门帘打起了半边,小舅舅的声音在其间响起,“恰逢公事,送你一程。” 烟雨的心一瞬像长了翅膀一般扑棱起来,向前走了几步探头向里看,正对上小舅舅澹宁的双眸。 既有小舅舅相随,那便高枕无忧了,她踩了阶梯上去,乖巧地坐在了他的身边。 马儿扬蹄,哒哒哒地向前走,小舅舅望着窗外,侧脸的弧线清绝冷峻,似乎不愿开口的样子。 还要这般同小舅舅闹情绪么?烟雨有点犹豫。 “小舅舅……”她想了想,开口唤了一声,歪着脑袋问他,“我听说山下植了许多山樱,很是好看……”
女儿家的声音细柔,掠过了顾以宁的耳畔,他嗯了一声,调转了视线看她,“赏樱的时节虽过了,却还有零星几枝,能窥其璀灿。” 烟雨闻言哦了一声,趴在了另一侧的窗前看了一会儿,窗外绿野闲枝,瞧不见嫩粉色的山樱,于是她扭过头,苦兮兮地望着顾以宁。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2 首页 上一页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