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礼,虽随意,但彼此都知道内心的郑重。 当年彼此依偎,今日彻底缘散。 音音和顾衡,如黄粱梦一场。 今日梦醒了,从此是顾大人和梵先生。 戚繁音看到鞋尖上的珍珠泛着淡淡的白光,是洇开的泪。 她转过身,走出房间。 顾衡看着她的背影,别开脸,拇指拭去泪痕。 顾衡的伤势好转了,很快就要离开,日子就定在月底。 戚繁音听说,没打算再去送他。 两人之间的事情已经说开,过去种种,早就该掩进土里,封死。 她还有秘密在身上,不敢轻易靠近顾衡,年年的身世她谁也没有透露过。 之前看到顾衡疯成那个样子,她一个字也不敢吐露。后来解开心扉后,不是没想过要把真想告诉他们父子俩,但转念一想,顾衡的妻子给他生的孩子才是他的孩子,年年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又何必说出去徒惹是非? 这日是顾衡启程的日子,戚繁音带着年年到时丰酒楼的雅间里坐了半上午。 等到顾衡离开的队伍从街上走过,戚繁音抱着年年站在窗口,指着马车给他看:“记住这个人。” 年年眨眨眼:“顾叔叔?” 戚繁音点点头。 年年不解地问:“为什么?” 戚繁音把头埋进小孩儿娇嫩的颈窝,声音带着哭腔:“他救过我,很多次。” 年年不懂阿娘为什么突然落泪,肉乎乎的小手抹着她脸上的泪痕,若有所思地说:“顾叔叔只是看起来凶了些,他也救过我。” 戚繁音点点头,泪洒了下来。 就在这时,顾衡觉得有些透不过来气,拉开车帘,朝外望了眼,鬼使神差的,视线上移。 隔得很远,他仍是一眼看到二楼窗棂外躲着的半张脸。 他唇角微微弯了下,朝她绽出一抹笑颜。 四目相对时,戚繁音也笑了笑。 他知道,她是来送自己的。 她知道,她的心意他明白的。 目送车队远去,戚繁音合上窗棂。 刚坐着擦干脸上的泪痕,青宜便推门走了进来,笑着说:“姑娘,颜先生从渝州回来了,这会儿正在找你呢。” “好,我马上回去。” 到了书院刚下马车,颜容便急匆匆迎了出来,她要渝州游学,一身青衣朴素,看到戚繁音便脸色焦灼地看着戚繁音,伸手抚了抚她颈上的伤,愤愤骂道:“听说你遇袭,我心都快飞出去了。这人胆子也太大了,竟然敢当街挟持你。让我看看,伤成什么样了?” “我没事的。”戚繁音对她温温柔柔地笑了笑,脖子上的伤口长出新肉,有些细细碎碎的痒意,她忍着不去挠,说:“你再晚两天回来,伤口就大好了。” “我都听说了,只不过没有自己亲眼看到,总是放心不下。”她抚胸长叹:“听说是顾之舟在场救了你?” 戚繁音愣了下,当场那么多人看着,想抵赖也赖不掉,干脆大大方方承认:“是啊,幸好那天顾大人刚巧也在,帮我挡了那人一刀,我才没事。” 颜容不由感叹:“这顾之舟,从前冷心冷肺,天塌下来他也未必抬一下眼皮。也不知当年娶的是何方菩萨,竟然被点化菩萨心肠了。”
第83章 想你 戚繁音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双唇徒劳翕动。过了片刻,她才稍稍稳住神色。她想起,当年顾衡到琅琊是去颜氏提亲,而佩瑶姐姐也姓颜,听她方才那话,好似认识大人的妻子一般。 她不由得放任自己去想,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大人亲自求娶?分明说服自己都是不相干的事情,不要管,不要问,但心里滚烫,还是想知道,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那么好。 “佩瑶姐姐,你知道大人的妻子是谁吗?”戚繁音转过脸,终于还是没有忍住,把心底的疑问问了出来。 “不知道。”说完,颜容语气顿了顿。 戚繁音眨眼:“听你方才的意思,好像知道他娶妻的事?” 颜容目光在她脸上打量了几回,倏地笑了笑:“这些年,你好像对我的身世一点也不好奇。” 戚繁音捏着轻薄的骨瓷杯盖,抚着茶盏上的浮沫,闻言便说:“当时我们俩结伴而行,到了益州安身立命,彼此间都有默契地谁也不问过往的事,久了便习惯了。” 颜容松口气,轻叹了声:“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的脾性,我长这么大岁数,很好有人能和我相处合宜。我的过往并不是有意瞒你,只是当初离家时同父母兄弟都断绝了关系,他们不许我再用从前的名字,故而不提也罢。” 戚繁音指腹抚着釉色,沉眸缄默片刻,讶然:“和父母断绝关系?” 和戚繁音日夜相对数载,她什么样的脾性,颜容最是清楚不过,什么话进了她的肚子里,就跟被吞了钥匙的锁一样,保管一辈子也透不出一丝风。她拎起茶壶,给戚繁音的杯子里倒了一盏茶:“或许,你有没有听说过琅琊颜容?” 戚繁音在脑海里苦苦搜索,父亲喜欢刀剑,不喜欢文墨,对文人的事情知道得很少。独独小时候压着她读书的时候,有一回搬出了琅琊颜容的名号,他说:“音音好好念书,以后也做个才女,比那琅琊颜容还有学问。” 她乍然回神,霍的抬头看颜容:“佩瑶姐姐,你是……” 颜容直直望着难掩惊异之色的戚繁音,缓缓点下头,娓娓道来:“我这小半生念书学学问傻了,不议亲不嫁人不生孩子,十八岁之前我是家族的荣光,十八岁之后便成了伤风败俗的典型。”
“我的父亲为了逼我就范,将我圈禁在家。”颜容依旧冷静地说道。 戚繁音讶然不已,她早知道颜容出身不凡,可一直没想把她和琅琊颜氏联系在一起。在愣过一瞬间之后,她看向颜容:“那段时日,你过得很艰难吧?” 当世人对女子的期待便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相夫教子,掌持后宅,管着一宅的内室;至于著书立说,开宗讲义,都不是女子的分内事,那是男人该干的事。 颜容的举动和当事人对女子的期待背道而驰,戚繁音很难想象颜容这么单薄的身躯是如何对抗那么沉重的世俗枷锁? 颜容淡然笑了笑,说:“很简单,只要我内心坚定,便没人能逼得了我。他们怎么说都是他们的事情。” “你一直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戚繁音由衷佩服,这年头大家都浑浑噩噩地活着,被世俗推着往前走,很少有人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坚定不移地捍卫自己心中的领地。 颜容移开目光,笑道:“后来多亏了顾之舟,我才从颜氏脱身。” 戚繁音放下茶盏,转头看向她:“这又是怎么回事?” “原本顾之舟的私事我不该拿出来说的,不过事到如今,他和那人也散了,没什么不能说的,你听听就是。”颜容道:“四年前,顾之舟从云京城来到琅琊,说是要拜访我。当时我还挺惊讶的,毕竟当年在书院,我们虽有交情,但多年不联系,他陡然拜访,颜氏满门都吓了一跳。” 戚繁音问:“可是四月里?” 颜容低头想了下,琅琊比云京城要冷些,她住在小山上,顾衡到的时候桃花刚谢不久,应是四月。她讶然点头:“你怎么知道?还真是四月。” 戚繁音的心猛地跳了下,顾夫人说那年四月顾衡离京前往琅琊颜氏是为求娶颜氏女。 “后来呢?”戚繁音抓着她的手,急切地问,心里有什么东西欲破难破,欲明将明。 “他说有办法助我出去。”颜容道:“他同颜氏商量,让我舍弃颜氏女的身份离府。” “为、为什么?”戚繁音苍白的唇紧抿着,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颜容说:“因为他要娶颜氏女。他虽未明说,但我猜得出来,必然是他要娶之人,身份上不得台面,所以才出此下策。能同顾衡结亲,对颜氏来说是无上荣光,我父亲权衡利弊之后,同意放我出府。” 颜容看她呆若木鸡,喊了她一声:“素素?” 戚繁音回过神来,眸底染了赤红:“他娶了谁?” “没娶。”颜容道:“我之前一直纳闷,照理说顾衡娶妻,颜容发嫁,多多少少应当有些风声才对,可我半点消息也没接到,心里猜想他们或是散了。这次他来益州,我们碰了面,看他那情形我就知道事情没成。你不知道,他那么冷心肺的人,四年前来找我时提起他身后那人,嘴角都快笑烂了。世人何曾见过那样的顾之舟。” 见过,她真真切切地见过,她曾和那样的顾衡昼夜相对。只不过彼时她还不知道他为何莫名心情这么愉快,还成天说什么让她生个孩子。她惶恐不安,日夜惊惧,不想生没名没分的孩子。记忆被拉回他走的前一夜,她做噩梦惊醒,哭着求他给自己一碗避子汤,他温柔地抚着自己的脊背,耐心地哄,他说等他从琅琊回来再说。 彼时她没体会到这句话背后是什么意思,还以为他只是随口哄她。 他是要娶自己的! 虽然刚才就有了这样的猜想,戚繁音霎时口舌发干,一瞬间竟忘了反应。毕竟之前是猜测罢了,远不及亲耳听到震撼。 原来之前他努力过,为了她努力过。她胸口不知翻绞着什么滋味,总归是那些怨怼已经荡然无存。他的好,从来都是低调深沉,毫不张扬。 瞒着她要给她个身份,也的确像是他的手笔。 “素素?”颜容见戚繁音总是失神,又喊了她一声。 戚繁音恍若不闻,两眼盯着窗外的方向,手下意识地交握在一起,捏得骨节发白。 在短短的瞬间,她脑海里闪过的是浮光掠影,是电闪雷鸣,是她和顾衡之间的点点滴滴。 他们两个都是闷葫芦,谁都不愿意主动将自己的心剖开给对方,谁也不愿放下自尊全然去信任彼此,所以走到今日。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落下来。 顾衡到益州后的一幕幕不断在她脑海回放,他仍是那个将她看得最重要的大人,为了救她,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 他疯癫、可怜地乞求她回头。 她只看到自己的艰难处境,根本没有看到过他的付出。 心里的那点桎梏陡然间被冲破,压抑了许久的心思复又被勾了起来,福至心灵的瞬间,她想到什么,提起裙摆拔腿冲向门外。 颜容何时见她如此失态过,急忙也追了出来,却见戚繁音立时叫人套了马车。 “素素?你怎么了?”她焦心地问。 戚繁音脸上挂着泪,嘴角却扬着,她抹了一把泪,笑着说:“佩瑶姐姐,我做错事了。我要去跟他道歉。” 说完,扔下懵懂的颜容,让车夫驾车赶紧去渡口。 马车跑得很快,比平时快上许多,可她仍然觉得慢,因为心是焦的。她害怕,怕顾衡走得太快,怕车走得太慢。怕他们从此错过,怕那些没说的话再也没机会出口。 她不断催促,车夫抽得鞭子都快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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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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