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割得整整齐齐的封胶严丝合缝,完整得好像从来没有打开过,扣住淡绿的缎面,被举在半空。 这下不止冯继,连凌烟都微微吃惊:方才赵昌所谓远亲不如近邻,这近邻指的,当是宋平冯氏,如此一来冯氏必然仍是顾及冯年的生死——那么从赵都护那里看来,冯年此为,无疑是背信弃义了。 可他背弃的是赵昌么?还是这家伙居然和沈峥一般,决意离家? 当日她宣布聚会紫城,冯氏立即给了回应,回想起来,究竟是请君入瓮,还是别有用心,以海盗的力量牵制赵昌,最终夺回皇位? 此时一旁的冯继已经伸手接下那帖子,望着那长案道:“世兄何必客气,冯氏子弟广布天下,互相扶助提携才是。” 凌烟看着两份浅绿请帖悬在那墨迹点染的告示上,面无表情地望向冯继,冯继终于等到她抬头,慢慢开口问道:“在下只是好奇,公婆岛上那女子,究竟是不是海王的人救出的?” 凌烟听罢低了下眼:“想必冯氏的子孙对那奇毒的解法,比在下要清楚些。” “所以在下才知道救那女子的艰险,侯爷手下驯服鲸鲨手段之奇,让冯某不得不想起了公婆岛。” “陈晏么?” “不瞒侯爷,据家中书册所录,公婆岛周围的风浪潜流正是此地的风向和负咒潜游的鲸鲨伪装而成。” 小侯爷笑着接道:“大族长眼明,当年冯海王找的人,是东海陈武振,后来陈氏没落,在下有幸在振州找到当年陈氏的后裔。” 冯继神情了然,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么说……真是你?” “是静海侯?” “不可能!” “那个陈氏后裔呢?” “那女子不是在裴迪手里?” 小侯爷举起的右手,平息了四周的混乱。 一直没再说话的冯继看着她手里那颗碗口大的幽绿珠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看向已经下拜的几个首领。 “传说里的迦楼罗之心?”北溟侯清冷的声音从不远处幽幽传来。 小侯爷微微点头,笑道:“正是,纯青琉璃珠。” 众人正难以置信地端详那珠子,却听见冯继接着问道:“如此一来,那女人又怎么会落到裴迪手里?” “在下行踪被裴迪发觉,被他一路追到一位故友家里,恰巧遇到沈峥,当日在下猜知他心术不正,所以才敢出手唐突海王,无奈顾忌那女子性命,又寡不敌众,只得制住了沈峥,却跑了裴迪。” 小侯爷想了想道:“所幸琉璃珠还在手中,他若要海王珠完好无损地到手,就凭那点吊命的药物是远远不够。”她看冯继一眼。“昨夜沈峥之所以擅闯在下座舰,也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一番话说完,众人各有一段心思,一片沉默。 两份帖子压在宣纸上,黑白映衬浅浅绿意。 冯家既然已经奉帖,不少摇摆不定的首领也就各自跟随,冯继走回去落座之际,案上请帖已有十之六七,凌烟却似早已意不在此,时不时地向座中瞥上两眼,似是在等待。 林棹溪老奸巨猾,唯独十分舍得在道义面子上下功夫,眼下林家的媳妇在裴迪手里只余半条命,林棹溪今日不出面,岂不是弃那女子于不顾? 冯继那边明白他的意思,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长云侯并不奉帖,起身看了看案上的一排帖子,终于忍不住回身问道:“眼看要日落,沧浪侯到底是何意指,还请侯爷莫要卖关子了。” 凌烟正拿了个干的橄榄握在手里把玩,对长云候道:“在下并不知晓沧浪侯去处,想来林七爷荣华传家,大概是看不上这酒食寒酸吧。” 冯继见他不急,也不知是否有什么底细,只将眼色递给他,凌烟看看长云候,刚要说话,只见楼梯边上一直不动的北溟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晃过来,冷眼将那平铺开的帖子看了一遍,稍一侧目见凌烟静静看着他,掏出一份帖子放下: “七叔的意思是,看到这几家附议,就可以了。” “七叔?”凌烟皱眉。“不知林七爷是阁下的什么人?” “在下林泽,林棹溪是自家七叔,常在北地,紫城结盟,不能再瞒。” 北溟侯声音冷淡,漫不经心,说完往冯继那里看了一眼:“毒是大族长下的吧?” 冯继知道他问的是觅芳楼桂娘所中的蛮族剧毒,遂起身道:“得罪了。” 林泽仍是站在原地抬眼看着他,面色如霜:所幸桂娘没事,借凝枝自保,才换来沈峥的一瓶解药,自己率部南下,本想着不计两家宿怨,却正逢桂娘因为自己卷了进来,几乎丢掉性命。 林泽拿出北溟侯的那一份请帖,放在案上,再不看一眼。 如果稍慢一点,也许就会,再改变主意了。 他这一来,又引得数人走近长案,正逢他转身,只听有人用极轻的声音道:“林泗。” 回头只见有青袍少年背手案旁,看着铺满的请帖出神。 他怎么会知道林泗?林泗是他堂弟,自小便随父去了山寨里。静海侯是在用林泗试探他,还是在说裴迪在湘南遭遇的围杀,并不止冯林两家? 楼外日色金黄,穿过画栏,斜照一地花影,斑驳间,黑衣少年闻声起身,一双漂亮的眼睛在众人身上打个转,追着小侯爷下楼的背影而去
旧部
哗—— 哗—— 圆通心无旁骛,一心一意地扫地,诵经洒扫,哪样不是礼佛? 物换星移,自有净境。 殿前殿后,扫净落叶尘土,飘散香灰,待到晨雾散尽,自是明净世界。 这是他圆通的入定。 鸟鸣声幽,前院却隐隐闯进了几声喧哗,圆通皱皱眉,低头扫地。 有人旋风似的卷过来,二话不说就抓起他,圆通领口一紧,扫帚被甩到一边,就听有人在耳边大声问道:“小师父,裴大人呢?” 圆通回过神来,刚要说话,只听有人答道:“大人去监督水师操练,什么事?” 那人左右一看,见了他,终于放过圆通,两步上去道:“沈公子,裴大人的旧部下,又来了两个!” 沈峥不说话,走过去帮圆通捡起扫帚,递给圆通:“又来了?” 圆通和那官差都是一愣,不知他问谁,圆通见他跟裴迪最近日日对着舆图,也不见他出来闲逛了,想是忙得发昏,于是一言不发。 官差见圆通不说话,忙又说:“王大人差小人来问怎么处置。” “和上次一样,直接下狱。”沈峥见官差有点为难,又道:“裴大人交待过的,大不了你告诉王大人,是那个姓沈的所说。” 官差见他这么说,急于复命,谢过他就走了。 圆通看着沈峥踱回院子,伸出手来挠挠头。 又下狱了?等裴公子回来了,大概又是场大热闹了,前天夜里来的那个,好像叫兰旭,大半夜在公子面前长跪不起,说是要么跟随裴公子,要么请裴公子弃官回到海上,怎么劝都不行,裴公子气得动了剑也没用。 听昨天去买市上纸笔的师兄回来说,公子最后就说了一句:“愿意留下的话,可以。”兰旭一脸吃惊,才一抬头,裴公子就吩咐左右把他抓起来下狱,听候发落。 这事情才过了一天,整个广州城都知道了,听说裴公子把他下狱的时候,节度使大人就在边上看着呢。 紧跟着今天又来了两个,如今满城议论,狱里关着的怎么也是海盗,裴公子真要都杀了? 圆通看了看那个半闭的院门,摇摇头接着扫地。 法性寺外,已是二月初二,花朝踏青,天公作美,风轻如沐,草色离离,城中新衫小轿出游,在清凉凉的春风里反叫人觉得嘈杂无多,绵绵延延宛如白绢子上一幅精致的游春图。 过午的节度使府第里一派忙碌,几百号仆从丫鬟进进出出,这份热闹,若加上张灯结彩,吹吹打打,都赶上哪个王侯娶妻嫁女了。 总管拿着一本厚厚的帐册,对着王锷一笔笔地把开支核对清楚,王锷一向对他放心,所以偶尔一两样买贵了也不见得说他。 “大人,晚上筵席的的舞姬侍女,要打赏些吧?” 王锷接过账册,问道:“多少人?” “弦乐歌舞,统共六十三人。”总管回禀。“还有裴大人那里,大人的意思是……?” 王锷不知他在犹豫什么,半天才问:“不妥么?” 总管撇撇嘴:“裴迪此人,像是怪得很,也不知他好恶,万一得罪了,不好办呐。” 得罪他,因为舞姬仕女得罪他?除非他……王锷有那么一瞬间不敢相信总管的意思:“总管,你可是听到什么了?” 总管哈哈一笑,接着看看门外:“想是那沈姓公子风流俊秀,又不常露面,市坊里瞎猜胡说罢了。” 总管这一句话说完,就看见王锷想了想:“总管多虑了吧,裴迪在长安多少年,也没有这么说法。” 总管这才想起自家主人在长安待过,点点头作罢,王锷却“咦”了一声:“那个俊秀少年,姓沈么?” “叫沈峥。” 这闲淡淡的一句,把管家吓得魂飞魄散,忙看了主人一眼,发现王锷的脸色也不好看。 这声音,不是裴迪又是谁? “……裴大人说什么?” 裴迪已经练兵回来换了常服,正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听王锷问了才道:“我说,大人口中风流俊秀的少年叫沈峥。” 王锷愣了愣:“让冯家获罪的那个沈峥?” 裴迪点头。 “如此……对了,晨间来的那两个也下狱了。”王锷想起什么似的,提了这么一句。“裴大人觉得怎么处置好?” 裴迪想了想,还是说道:“在下旧部人数不少,虽不敢说是精兵,仍是不可小觑,与其为敌,并非于己有利,所以属下希望缓上一两天。”
王锷没立即答话,喝口茶道:“既然如此,此事交由你来处置可好?” 裴迪领命,刚要走开,又被王锷叫住:“可有敌方的消息?” 裴迪听了侧目看了总管一眼,总管事关军国,只好走开,裴迪这才进屋关门,禀道:“昨日在紫城聚会,赵都护那里干预不能,不过有冯家在宋平,敌方当是轻易不犯安南。” “紫城会,众人响应如何?” “沧浪侯林棹溪未能亲至,是北溟侯代林氏一族出的面。” 王锷一惊:“北溟侯也是林家的人?“ 裴迪笑笑:“他是林家小辈,林七爷是他的叔父。” 王锷见他一脸毫不吃惊的样子,转而问道:“还有别人唱反调的吗?” 裴迪没有立即说话,而是颇有意味地低下眼:“在座无不响应,唯一不参与的两个人,现在都坐在这里。” 王锷听罢,道:“到底是从前的海王。” 说来他从前纳贡时,很是有些不满,想用用赋税上对付朝廷那一套。后来有熟识海上事务的门客知道了,跑来告诉他说,海王对手下各支无不了若指掌,所以大伙儿才无不俯首听命,乖乖纳贡,海王可不是那么好蒙的。那次被劫货抢船他仍是心有余悸,一听就只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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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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