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寇是什么?是不放过一点荤腥的鲸鲨,穷渔民起源的海寇至今,还是以填饱肚子为第一要务。 所谓凛然大义终于跟海寇联系在一起,还是托孙恩卢循的福,可是这两个人在海上的兄弟嘴里,全不是那么回事。 刚到海上不久的时候,裴迪听冯若芳族兄船上的老舵手一脸不屑地讲起他们,道是孙恩卢循之流,都是吃穿不愁贪心不足,被打成老百姓还不知道好好过活的人。 裴迪那时年轻,仍是一脑袋的诗书礼仪,听了他这话免不得百感交集,不知道该叹点什么了。 许是身在山中,反而不辩山形——可这能够归罪于谁么?不能。 后来还是冯若芳自己跟裴迪说,当年的起义军后来大都成了海寇,他手下的“长生”就是四百年前起义军的船名。后来裴迪回京路上偶得一卷据说是卢循真迹的草隶,还兴致勃勃地买了下来,被他那同出自范阳卢氏的师弟听说了,还私下借了去看。 这样的海疆,怎么是出产豪杰的地方? 难怪区区十几年,林泽的故事就会变成传说。真相变成传言,传言变成故事,故事变成传说,是什么样的奇闻怪事,才能十几年间完成这几百年的变化? 连海寇们自己都不信的事。 “小峥,替我给董骏送封信吧。” “怎么不写给韦大人?” 裴迪一撂衣襟,起身:“韦大人那里,用不着在下写。” `谁不知道当年一句“文用不足,他皆可试”举荐王锷的,就是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 “你去哪?” “去营里看看,派出去的船都该回来了。” 沈峥见他出去,反常地没有立刻回房,而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一阵风吹得房门吱呀,伽蓝闻声过来关门,却见沈峥正望着往院墙外面出神,树影被风吹得纷乱,露出不知何时落下墙头的一角月牙。
急件
不辩海天的夜里,一团火光灼眼一亮,一条火焰串成的线就此在海上点燃,横贯面前的海域,行近了才觉火光笼罩,遥远的星光竟也黯淡不少,只有这条长长的防线绵延不见首尾。 星火涵澹的海水里,划过来一条小船。 有一会儿林泽甚是紧张,直到看见小舟上举着火把的林潭,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叫人放下软梯。 从船尾踱过来的静海候见了,一扫方才的悠闲神态,快步过去叫住放软梯的水手,转身来到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小船,林泽觉得蹊跷,跟过来一看,正巧看到林潭手里的火把放低,照出船里坐着的另一个人来。 那人似乎是笑了两声,站起身来,林潭就着退后两步,在他身后举着火把。 “大族长。”小候爷站在船头。 “候爷。” 冯继打过招呼,目光将这走舸大量一遍,才抬头看林泽。 本来他是冲着领头的海鹘去的,没想到船上的人说林泽和小候爷早就换了走舸。 到底是和叔爷对阵过的人。万一他趁战罢兵疲进攻林家,自然要先冲着海鹘大船去,却不知林泽早在走舸中了。 “林兄真是深藏不露。” 走舸并不高,于是一大一小两艘船正可以谈笑风生,不至于喊得费劲。 林泽站在小候爷身旁问道:“其实林某一直想问,当日堂上那位披着貂裘的小公子,可是大族长么?” “林兄说的若是送夫人上岛那天,”冯继抬头直视他。“正是冯继。” 林泽只是点点头,没再说话,倒是冯继扭头对凌烟道:“侯爷请了。” “不知是何事相邀,难道有接风宴不成?”凌烟莞尔。 冯继仍是笑脸:“候爷许给在偌大个彩头,不想去看看热闹么?” 你不去?说不定我在万安忙着,你和林泽这里就要后院起火。 好在凌烟并没那么难缠,跟林泽告了辞便一纵身跃下女墙,落在冯继的小船上。 冯继看她一眼,笑都懒得笑就吩咐开船了。 * “韦大人,岭南急件。” 韦皋正就着红帘晨风喝茶,没想到窗户外头什么地方冷不丁传来个声音,差点就呛了一口。 一旁梳妆的薛涛听了这么一声,手里的篦子差点掉了,一双美目惊恐地看着韦皋。 韦皋抿抿嘴,端起茶水往窗外一泼,窗外梧桐枝叶一阵骚动。 “都说了是急件。” 韦皋不为所动:“董骏,你这还有点将军的样子么?” 董骏不说话,只是把信往他面前一丢,腾身一跃,一只手抓着窗棂,一落就落在他面前,身上倒是滴水未沾,再看薛涛却早已避了出去。 韦皋听见她那里没动静,还颇为意外地扭头看了看,不料董骏笑道:“发配边城倒是真管用。” 韦皋知道他是说薛涛被他发配回来之后不似以前那般张狂,拿起信拆开看:“还真有点不惯。” “怎么?”过了片刻,董骏见韦皋正色,问道。 “董骏,你最近收到什么信件了么?” 董骏看他一眼,作出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唔,昨天丛府婢子送来封信,阿雪今天出不来。” 韦皋过了会儿才明白他说什么,顿时气结:“谁问你这个了,我说裴迪。” “有信?那还没到。”董骏本来咧嘴大乐,听见裴迪二字,止住笑想了想,回答非常简短。 韦皋怔了下,随即点头:“裴迪倒真不好对付。”说罢把信一搁,给董骏倒了杯茶道:“当日为何获罪的是冯家,你可知道?” “等到冯家闹得太过再降罪,就晚了。”那样不仅不能削弱分化海寇,反而把冯家推向海寇那一边。 韦皋点头:“沈二公子倒是很能揣摩朝廷的意思。” 沈峥的就此罢手,省了不少事。 “王锷来信,请我多属意点林家寨子。” 董骏认命地抬起头来看他,韦皋收起信道:“你不愿去丛府?” “大人这么着急的话,”董骏听出韦皋话里为难的意思,说道。“我记得薛美人跟丛小姐是认识的。” 韦皋点点头,看看滴漏:“也好。” 他也不愿董骏沾上太多干系,王锷这封信里全没看到裴迪的影子,就是两个节度使在商量协防的事宜,而且裴迪也没有急着写信给董骏,想来也是因为谁都知道他俩是故交。 长安雪夜,青楼红帐,不见美人缱绻,却是两人院中赏雪。 少年将军,名门公子,对酒谈笑相见恨晚。 西京出了这么一件风雅奇谈,自然不出几日,尽人皆知。 想必裴迪也是知道董骏这里关系复杂干连颇深,才特别谨慎起见,他手上这封信里,王锷也提到郑若回建议放林家一马,缓缓再说——王锷多年为官,倒是多了不少花花肠子,郑若回说的,自然是舒王的意思,舒王远在泾原,于是说这话的肯定就是常然的了。 韦皋再次摇头,怪不得董骏非要待在边境,入神策军都不进,自身是什么分量,恐怕他心里早有计较,这才死活要离是非之地远远的。 董骏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正色道:“回河州的话,还是等常然回来。”
韦皋正吩咐人去丛府请丛雪,关门听他这话,只得叹口气,从袖中掏出另一封信来:“这两天赵都护那边异动不少,冯氏并不安分,常副将看来一 时回不来。” 董骏听了,并不再提此事,笑了笑扭头看外头的流水。 又拉上了交州?这仗打得还真算声势浩大。
焰信
小船刚刚驶过独珠岭,冯继掏出一条黑巾子来,似笑非笑地道:“麻烦候爷蒙上眼睛。” 小候爷远处望了望依稀可见的东山以及湾里渔船的火光,接过巾子蒙好,半低着头道:“冯兄还真是谨慎。” 冯继不说话,小船在水上绕了半圈,又走了两刻左右,只听木门吱呀,眼前火光似乎近了些,一闪一闪地,冯继先上了岸,凌烟刚要动,就被人搭住手腕,却是林潭的声音:“候爷小心。” 海潮起落之间,凌烟听出冯继像是笑了,林潭挪到门里,朝身后道:“怎么也是我家恩人。” 他这句还没咕哝完,只见冯继大步过去用力把门关上,然后上锁。 门里阴冷,似乎有细细的风,又说不清来处,处处都是海水和泥沙的潮湿味道。 冯继吩咐林潭两句,林潭顺着山洞走了,踢开石砾声音清脆。冯继待她走远,才笑着来到凌烟面前,说话的声音是少有的轻柔,却有阴鸷隐现。 “候爷敢这么跟来,是信我冯继么?” 凌烟听了抬起头来,冯继看不到她的眼睛,只看见黑布下的唇角弯起来,女子的声音在寂静里愈显委婉:“冯兄想让我怎么说?” 冯继冷笑:“长云候在廉州守有了半天了。” “贵府人多势众,不得不防。” 凌烟这时被冯继拉着往前走,冯继步子不大,嘴里还不停说着话,看上去小心翼翼,这场景很容易让人觉得冯继英雄柔情,怜香惜玉。 唯一煞风景的,就是这谈话内容了。 “倘若冯某现在杀候爷分了紫城盟,也未尝不可。” 那样林泽就得对付裴迪和朝廷水师,冯氏一东一西连成一片,拥海而立,岂不是好事一桩。 “杀了在下,静海候就死了么?” “什么?”冯继惊异之余,还有几分戏谑的表情在脸上,不过蒙着眼的小候爷自然看不见。 “鸾印贵重,在下不敢带着到处乱跑,自然是保管在水宅里。”凌烟说道。 冯继吸了口气,想起上次去水宅时那个俨然大管家的涯狄——确实有人来报,说涯狄向西像是要与珊瑚海洲的散部会合,那么会合之后…… “我想师弟当是一直向西,雷州地界不大安全。” 冯继恳切点头:“不过眼下交州情势紧急,想来顾不上涯狄公子那里。” 凌烟被他这话逗笑,却不料眼前一凉,黑巾解开,凌烟有些诧异奈何眼前火光刺痛,适应了半晌才顺着山洞一看,竟发现前头的木门外有,水光粼粼。 冯继走过去开了门,拨开面前的藤叶往右一拐,山石堆没走几步就到了头露出一座小门,冯继看了看跟在后面的凌烟,转身进去。 门外是明亮辉煌的灯光,把冯府的楼阁照得通明,院子里没有灯,却是墙里墙外几十人举着火把,光焰蒸腾。 可是这院子里一点都不热闹,凌烟走过来的脚步声之外,更无一点人声。 火光涌动的中心,有个人抬头看向楼上,一双细长的眼睛映不进火光。 “族兄就此罢手的话,还可保家人无虞。” 冯继转眼已经站在楼梯边,边说边走过来。 “从此当个世人唾骂的叛贼么?”冯年冷冷一哼。 冯继有一会儿真想笑。 “你现在就不是么?” 冯年怔在那里,就听见一旁有人轻笑:“寅时初刻,寅时初刻,宋平王,你可知道赵昌的出动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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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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