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直隶确实不像大哥所言那般乱成一锅粥。 过了除夕,闯兵部的主力偃旗息鼓,外面捉到的,都是些打着旗号趁火打劫的,老百姓一听说是打了兵部的,几乎没敢反抗,乖乖交了钱保平安。府衙闻风围捕,捉住的都是些李鬼,大半日的功夫,那些地痞无赖便不敢冒头了。 死一个兵部尚书,又不是自家死爹死娘,老百姓该闹的闹,该高兴的高兴,一年到头就这么几天可乐,哪能不赶着紧地过舒坦日子呢。 柳骄看他犹犹豫豫的模样,一皱眉:“你不信,自己看看去。”
第12章 倭寇闯城。 前面一片简朴的墙,挂了各式各样的刀,和魏水一样,有种阴惨惨的气息。 隔着一把竹条挂帘,魏水倒在榻上,眯着眼把“倭寇”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想。 到常喜那里之前,他就在琢磨这件事。北京的消息很快就会到,常喜是有老祖宗做靠山的,可这靠山不一定稳,否则他不会被扔来南京,事情闹大了,谁也吃不了好果子。为今之计,不是闹清楚那些贼子是谁煽动,也不是派兵去浙江镇压,而是赶紧把自己这一枝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听常喜的意思,送到崔飨那里的信马上就要有回音了,可是魏水不敢等,况且还有态度强硬的宁冀在主持南京的局面。魏水比常喜更谨慎,必须马上斩草除根。 除根,就是让那些闯进衙门的人永远闭嘴,南京官场的这些小把戏才不会被拆穿。这个计划说起来容易,真要做,那就得调用四方关系网,打通上下枝节,非得不出一毫一厘的错漏才行。 栽赃、逼供这都是他拿手的,不过现在要栽赃的,不再是一个囚犯,而是一群人。一群人,就意味着更为棘手的意外,得找出一个能笼住他们的、把他们变成同一根丝的人。 浙江、商人、倭寇……这些词在他脑袋里串成一串,慢慢地,漩涡一样汇集到一起。 魏水半阖着眼,昏浊的坏眼里竟然也有股说不清的光芒。 他飞快地跳下床榻,粗声吩咐:“研墨!” 立刻有人低头进来,边研他边写,和他一样不顾小节的字,写了满满一张,抖一抖墨迹,拿泥印封了。 “这封信,快马送给松江商会的谢老板。”魏水把信交到手底下,缓缓抬了膀子,仿佛写这几行字有多疲惫似的,扭几下肩膀,又懒懒地躺回榻上去。 正如柳骄所说,南京城的确没有乱。 宁瑞臣掀开车帘,往外瞧着。熙熙攘攘的,乱窜的孩子和叫卖的小贩,市井就是过年的样子,那么热闹、那么生动,暗流只在南直隶的官场中间流动,他们斗与不斗,该落到平头百姓头上的东西都不会少掉一丝一毫。 马车走走停停,滞重的轮子吱呀呀响,宁瑞臣看得累了,坐回车里。 “回家吧。” 回的不是常待的家里,还是豆蔻亭,那么一方水域,简直要把他一辈子困住似的。大哥铁了心不准他回家,他在父兄眼里到底是不经事的孩子,这个节骨眼,不如待在豆蔻亭避一避。 赶车的小厮吆喝着催转马头,接着空闲,多此一举地说:“少爷,要不去沈家园子那儿看看?” 那是柳骄现在待的地方,兵部的事一出,常喜就把家乐班遣去了当年沈家园里待着,家乐班没了管束,每日吊嗓练琴也就跟着荒废。一帮戏子乐伶,在旧园里厮混。 那夜柳骄走后,宁瑞臣到底放不下心,悄悄叫了可信的人去跟着柳骄,生怕他真的昏了头,去向常喜要人。叫去的人回来禀告过几回,沈家园子不让进,里面的人也不出来,只听见夜夜笙歌的,这倒让宁瑞臣宽心了,柳骄还是没有自寻麻烦。 宁瑞臣沉思着,外面小厮又问了一遍,他才轻轻跺了一下脚,说:“不去。” “也是,天这么晚,外头不安定。”赶车的碰了个钉,也没多惭愧,干笑两声,牵起马绳就往回驱。 走了没几步,车里层层堆叠的帘子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放在平时,宁瑞臣是会想法子去瞧一瞧的。偏偏剑拔弩张的档口,没人敢妄动,就是这点小事,他也不敢逞私,动用父亲的权去干什么。 这么想着,元君玉那张面容又浮出来,不知他怎么样了……宁瑞臣叹着气,向外瞟了眼,已经见不到什么人,正月初三的黄昏,天有些阴着,一点点暗下来,弦月模模糊糊的一弯。马蹄嘚嘚的走,两盏风灯晃来晃去,豆蔻亭快到了。 呜呜的,也许是狗在叫春,宁瑞臣动了一下,接下来风灯里的蜡烛噗噗响了两声,暗了一瞬,忽然车轮止住,细细的锵锵的响声刺过了车帘。 “停车。” 宁瑞臣心一悬,偷眼瞥向帘缝外。赶车的已经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他的头皮绷起来,往上看—— 短褐绑腿,蒙着面,腰间悬一把老长的马刀。 遇上劫道的了。
第13章 “上赶着送来的,查查去,是哪家的。”遮脸的布罩子动了动,似乎是有人想掀开,但被制止了,“送到里头去,和昨天抓的关一屋。” 另一个人说:“我瞧瞧是什么来头。” 先前那道声音讥笑着:“用得着你瞧,利索点,让南京这些贵人也知道……”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宁瑞臣听不大清楚,接着后背一股力气突然开始搡着他,粗暴地喝着,把他往前头赶。
一路踉踉跄跄,宁瑞臣好几次要栽跟头,被后面的人一把抓起来,像被攫住的猎物,一路送到笼子口了,门一开,飕飕的冷风,宁瑞臣被一把推到里头去。门槛太高,他脚一绊,立时颠倒天地,往前直直歪下去。 门“砰”一下关上,几挑铁链铛铛响着,“喀”一声,锁针插上了。 黑暗里,他并没有栽倒在地上,脸颊陷进了一个怀抱,有些凉,但有淡淡的松香味,隔着粗糙的蒙脸布袋,他感觉到了那人的躲闪。 “对不住……”他歪倒在一边,发酸的胳膊扯开布袋子,摇头拨着掉下来的碎头发,一脑门湿湿的冷汗。 很暗的一间屋子,看不出是在哪里,借着窗缝透进来的光,能辨清屋里或坐或站,有不少人,看得出身上穿的都是好料子,一见有新的人进来,都睁着眼把他打量着。 但很快这种眼神就被收回,没有人认出来他。他们之中的,认识宁玉铨的也许会多一些,可是知道“宁瑞臣”三个字的,就要减一半,知道宁瑞臣长相的,就更无处可寻。 整间屋,就靠脚边的墙角还有一片垫子,宁瑞臣缓缓坐下,三魂七魄还未归位,心想着是谁如此大胆,扣押了这么些人在这,报复?图财?他想不通,突然地,方才被他压了一脑袋的人动了动,往这边靠过来。 宁瑞臣警惕着,如临大敌。 轻轻地咳嗽声,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宁瑞臣疑惑地转过身,黑暗里,那个人缓缓伸手,轻轻把他藏在胸口的长命锁挑了出来。 轻佻的举动,谁都会发怒的。“你!”宁瑞臣护着锁片,一副并不能威慑人的怒容,紧接着又有细细的咳嗽声,乱嘈嘈的,夹杂一句轻微的“宁少爷”。 这声音,曾经在兰泉寺听过,宁瑞臣骤地愣住了,松开紧揪的指头,竟然傻气地往前踏了一步,细细辨认着。 适应了屋内的昏暗,此时看得清了,一双多情眸,白生生的脸,像夜里展瓣的白玉兰,头发乱着,右侧的衣领也歪了,宁瑞臣脸一烫,是他刚才胡乱起身时弄乱的。 “你……” “嘘。”元君玉突然靠近,挨着他坐在角落里。 宁瑞臣像收了爪牙的野狸,唰一下乖巧了,跟着屈起膝盖,和他胳膊挨着胳膊,低低地说:“是你呀。” 是他,这么多日不见,那修长的身段是他,黑黢黢的屋里,他一枝独秀。 元君玉不知道他有这么多念头,凑过来,贴着他的耳廓:“小点声,到处都是眼线。” 宁瑞臣绷起脊背:“你怎么知……”话陡一下断了,耳边一股热气似有若无缠绕上来,“你……你干什么……” 元君玉贴在他脸侧,离着一段微不足道的缝隙:“听我说。” 他知道外面有人听着,于是挨得更紧,那阵松香送过来,闹得宁瑞臣脸发了红。可屋里黑,没人看得清,宁瑞臣感觉得到那张湿湿的嘴唇在耳边说话,他们两个像两只引颈的鸟儿,絮絮地交谈:“我从兰泉寺出来,就被捉来这里。” 元君玉在黑暗里,那股高寒的气息显得没有那么刺骨了,但依然有种动人的风致,就是一阵气声,也有酒一般的醇,宁瑞臣捂着心口,耳边嗡嗡地响,内心一股想退避的怯懦。他不太明白,懵懂地把这归为恐慌。 但元君玉继续挤过来,不带一点古怪心思:“带我离开的几个太监都被杀了,独独把我留下,掳来这关了两天。” “嗯,为什么……”宁瑞臣心不在焉,低低地附和着。 “这一屋子,有的是南京权贵的儿女,有的是外地来探亲的富户”元君玉忽然停了,可能是发现他们贴得确实太紧,几乎挨着皮肉,“失礼了,看外面那些人的样子,不像是寻常绑匪,这些日子,人越来越少。” 宁瑞臣心里咯噔一下,人少了,不一定就是放走了,也有可能…… “也可能是写信给家里人来赎,但我看,他们不像被放出去了。”元君玉慢慢地收着袖子,大概是因为临行前换了一身好料子,所以才被盯上。 宁瑞臣惊惧地打量着屋里的这些人,转回头问:“为什么?” 看着宁瑞臣的眼睛,元君玉突然不忍心了,含糊地搪塞:“出去之前,给他们安排了酒肉。” 断头饭,出去一个,杀一个。 宁瑞臣还是被吓着了,他想不通世间怎么有这样残忍的事,一个人不把另一个人的命当回事,杀人像吹口气一样。 “你能懂,是好事……千万别让他们知道你是谁,不知道,兴许还能拖一时半会,等你家里人来营救,要是知道了,你就到那边去了。”元君玉指了指前头,那有一小片台子,上面似乎铺了一层褥子,坐着几个人,殷殷地看着窗外。 谁知道那外面是生还是死呢! 宁瑞臣不知该怎么答,半个多时辰了,实在是疲乏,他靠着元君玉,两个人相偎着,在看不到生死的地方,云泥之别,却也能成知心人。 半晌,头顶传来微弱的声音:“你在怕?” 宁瑞臣没想到他突然这么问,顺着话说:“当然怕,”经了刚才那一遭,他也接受了和元君玉贴着面说话,袒露着心声,“我怕死,怕极了。” “所以才年年供奉?” 宁瑞臣有种被误解的恼怒,辩解道:“那不一样,我娘念佛,我就跟着念了。” 元君玉换个姿势,稳稳地让他靠住:“现在也念念,你心诚,菩萨会保佑你。就念心经,说不准念完了,咱们就得救了。”他想了想,补充道:“这一屋子人也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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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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