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武功从来不传女子,宋梨虽是师范总管的女儿也不例外。她生于武门,但从不觉得练武是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周围身边一个个追求武道的男子也都很没趣。惟有燕小六和侯英志两个年纪相近的小子,从小跟她投缘,课余常带着她在山上和山脚味江镇里游乐,是她仅有的玩伴。 「小六,你就跟我说说嘛。我闷得发慌了……」宋梨央着要他说。 宋梨母亲早丧,父兄也都是严肃的忙人。整个青城派「玄门舍」前后的人,整天都是谈论她最不喜欢的武学,平日除了一班役工佣人,几乎连个说话的对象都没有,生活很是孤单无聊。有的时候她甚至感觉,自己在青城派有如一个没有人看见的隐形人。 唯一能看见她的,就只有小六和小英这对朋友。 「他已经不叫『小六』了。」从树林深处有一个人说着走出来。「今天开始,他名叫燕横。」 说话的是背着剑袋的侯英志。他的脸跟昨天在教习场上一般的冷漠。燕横想起,侯英志已经好几天没有跟自己说话了。这是两人入门多年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侯英志的相貌跟燕横一般英挺,但比起沉实羞涩的燕横,侯英志多了一股少年不服输的锐气,神情身姿都有一种跳脱。 「小英,你怎么也来了?」宋梨笑着说。「你糟糕啦!现在是早课,你不练剑走出来,我去告诉哥哥,看他怎么罚你?」 「还能怎么罚?」侯英志微笑。「还不是叫我挑几天水?我才不怕呢。」 看见好友露出笑容,燕横松了一口气,心中一阵温暖。 「我是来恭贺你的。」侯英志走到燕横跟前,搭着他的肩说。 「小六,是真的吗?」宋梨也跑近过来。「掌门师伯给你改了名字啦?」 「嗯……」燕横点点头。 「燕横……不好听。」宋梨扁起嘴巴。「我还是喜欢叫你小六。」 「小梨,我有事情要跟他说。」侯英志说。「你先去那边。一会儿我们再来找你。」 「什么嘛,我听不得吗?」 「我叫你去就去吧。」侯英志一脸不耐烦。 宋梨鼓着脸,但也再无抗议,径自走向山坡那头。她是宋贞师叔的掌珠,青城山上下的人都对她客客气气。但侯英志从不买她的帐,把她作平辈朋友看待,有争执时也是半步不让。这反倒令宋梨感到一种同伴间的亲切。 ——当然,有的时候他受了侯英志的气,不免就拿听话的小六来发泄…… 燕横很怕看见宋梨生气的样子,一直看着她走开。 宋梨自小体弱多病,故此燕横对她总是像妹妹般迁就怜惜;可是他见到,宋梨反而对性情倔强的侯英志比较听话。一想到这个,燕横就觉得有点纳闷。 ——也许就像她说,我是个闷透的剑呆子…… 待宋梨走得远了,侯英志和燕横并肩坐在石头上,远远瞧着一众还在练着入门剑招的师弟。 良久,燕横鼓起勇气问侯英志。 「英志……你心里……不高兴?」 侯英志却没有回答他,反而问:「你这些年来,一次也没有回过家。不想他们吗?」 燕横默然。 他出生在山下南面十几里外阴水村的贫家。当年何自圣入村来招生,父母就让燕小六给带上青城山,不是为了给他什么出人头地的机会,只不过是家里太艰苦,已经再养不了这么多口人,才把他这么子送给别人。当时他们还收了何自圣五两银子的安抚金。 ——简直就是卖儿子。 「他们既然不要我,我为什么要想他们?」燕横说得淡然。那少年的哀伤早就被岁月冲淡了。「自从被选作『研修弟子』之后,我就已经认定,青城山才是我的家。你们才是我的家人。」 「你有没有想过……」侯英志说:「假如我们当年升不上『研修弟子』,给打发下山,你会怎么样?」 燕横想了一会儿。「那个时候我才十三岁……什么都干不了……大概,还是回老家吧。两年锻炼,总算也得了一身气力,干点粗活还可以的。」他回想起来,自己要不是有学武的天份,命运已经完全不一样。 「你还好,有家可归。我可不一样。」侯英志说时看着天空。 燕横当然知道侯英志的身世:他不像燕横是农家出身,老爹侯玉田是上代青城弟子,但是在「研修弟子」一级熬了十几年也无法晋升真正的青城剑士,后来失意离开,下山娶妻生子,找了个镖师的差事。 侯玉田因为长年在外工作,妻子难耐寂寞勾了汉子,抛夫弃子出走,此后不知所踪;侯玉田因这事大受刺激,终日借酒消愁,把身子弄坏了,最后连镖师的工作也丢了,不久就病死,遗下才十二岁的侯英志。侯玉田的旧友知道他跟青城派有关系,派人上山请托,把这遗孤送入了青城山门。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退路。」侯英志沉重的说,脸上没有往昔开朗的朝气。「我只能够一直变强。不然就什么也没有。」 「我爹是个废物。我感谢他让我有机会上青城山。但是我不要像他。」侯英志站起来,从剑袋拔出铁剑挥舞了一轮,然后剑尖指天。「或许我是有点儿一厢情愿,可是我相信,上天给我这样一个爹,是要迫使我成为强者。成为人上之人的高超剑士。」 燕横跟他一起长大,当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听他这番鸿鹄之志。但今次别有一种感觉。 侯英志收起剑又说:「坦白跟你说,看见你早我一步入『归元堂』,我真的很不高兴。」 燕横听见好友如此坦诚,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小英……」 侯英志止住了燕横。他抛开剑袋,左手捏个剑指,右手铁剑运转起来,开始使出青城派一路中级剑法「水云剑」。 侯英志手上剑光流动,圆转不止。这路「水云剑」全走弧线,剑劲长时间隐忍不发,都是蓄劲与防御的招式,最难处在于防守时无刻不在伺机反击,任何一瞬间都要作突然爆发的准备,但又要极力保持如水轻柔,不让对手预先感受到变招前发出的杀气,外弛内张。尤其年轻人性子比较刚烈冲动,要练好这套剑法更加困难。 但侯英志使这「水云剑」已颇具火候。燕横当然也懂这路剑法(「水云剑」乃「研修弟子」早期必修的一门武功,用意是收敛年轻弟子的心性),但他自问使得不如侯英志这般圆转无碍。 毕竟天天都在练剑,燕横见侯英志这路剑法使得比自己好,感觉心头一阵热起来,六年剑士训练培养出的那股争胜心马上燃点。他握起木剑,想跟侯英志对剑。 怎料侯英志就在这一瞬间,全身从柔转刚,掌中剑光爆发! ——正是「星追月」。 如在常人眼中,侯英志的手臂就像装了机簧弩弦,将那铁剑弹射出来。没有开锋的圆头剑尖,猛地刺入一棵大树五寸之深,剑劲涌处,木屑纷飞。 燕横从旁看侯英志这式「星追月」,不免暗地把它跟自己的同一式比较。燕横自信,同样的一招,自己刺得比侯英志更快更刚劲,铁剑必定更深入一寸以上,震出的木屑也会因为剑劲贯彻而更少。但从另一个角度看,侯英志由「水云剑」变招而出,所透露的动作先兆又比燕横同一式稍少,令对手更难防备。一个偏向迅猛,一个专注技巧——虽是青城同门,两人的剑法风格却有这细小差异。 假如认真对决,两人剑技实在伯仲之间,胜负的分野只取决于他们当时的身心状态。至于往后的进境与成就,也要视乎谁能把自身的长处发展得更顶尖。 侯英志从大树拔出铁剑,仰天呼了一口气,好像把多天的不快都吐了出来。 「我说我不高兴。但并不是恼恨你。」侯英志说。「这次输给你,我会把它当成上天给我另一次挫折,逼我变得更强。我不会输给你太久的。最多一年,我的名字也会挂在『归元堂』里。」 他握住燕横的手又说:「将来我跟你这对好朋友,也许能并肩成为支撑青城派的栋梁——你说这不是很美妙的事情吗?」 燕横很是佩服好友的志向,感动地拍拍侯英志的手。 「我可没有你想的这么多……」燕横说着,瞧瞧正站在山坡边缘的宋梨。那娇小的身影,散发着少女的青春气息。 他又看看空地上,那些正跟着他指示努力练剑的师弟们。 然后又想到,早前师父何自圣像父亲般抚摸他头发的情景。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我只想……」燕横说:「以后也能够留在青城山,那就足够了。」 侯英志瞧着他,微微叹息摇头。 这时,宋梨在山坡那边向两人呼喊:「你们快过来看看!」 正在练剑那干师弟听见也都好奇。但未得燕师兄指示,他们不敢停下练习。 燕横和侯英志走过去,随着宋梨的视线瞧向山坡下。 只见从山门处,有一群脚夫推着五辆木头车沿着山路上来,朝往「玄门舍」那头一直过去。前面还有几个男人领着。那些木头车全都载满了货物。 「他们是谁?」宋梨问。「车子载的是什么?」 「你问问燕横就知道了。」侯英志微笑说。 「我?」燕横愕然。「我不知道啊。」 「不就是请你这位青城剑侠下山的那庄老头送来的?」侯英志说。「是谢礼呀。」 燕横恍然。 「呵呵,我们这位燕师兄真威风!」宋梨说笑。「一柄剑,就替我们青城派捞了这么一大笔!」 燕横却没有笑。他想起昨天向师兄张鹏提出过的疑问。 「小英,你觉得……这样好吗?」燕横瞧着那些木头车问。「我们这样子为人出头,用武力慑服人家……然后还收谢礼。我们跟那些坐地分肥的江湖帮派,还有什么分别?」 侯英志先是一阵愕然,接着失笑:「有什么问题?我们比山下那些人高强,受人家敬畏供奉,不是理所当然吗?」 「可是……」 「你想想:我们剑士也得吃饭。」侯英志说。「假如天天还要耕田干活,哪来这许多时间专心修行?哪里还研练得出这等精深的武功?」 燕横在青城派多年,多少也知道本派一些收入来源:首先是青城前山上的道观宫殿,平日善信供奉的香油钱,都会拨一份进贡给「玄门舍」;青城派在山下又拥有少许田产,生产门派众人吃用的作物;此外就是入门「礼生」带来的拜师礼金,还有已当官或有家世的旧弟子每逢节庆送来的贺礼。 燕横又想到:青城弟子练功虽然刻苦,但课外各种起居,炊事洗衣等都有役工去干;一天吃四顿饭,而且鱼肉蔬果都不缺,以充分补充苦练的消耗,养出一条条精壮身躯;每年都有四季新衣替换……这样的生活,虽不至如贵族富户般豪奢,但也已远远胜过一般平民百姓。燕横自己就是上了青城山后才第一次吃到鱼,第一次有干净衣裳每天替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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