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河床逐渐加宽的城府一段江面,驶向百里外的长沙。
云中岳《红尘碧玉》 第十二章
十七年前(康熙三年)才将湖广布政司(省)拆开,分称湖北湖南,长沙也就名正言顺 成为湖南的省治首府所在地。 吴家王朝覆没,长沙目前仍是大军云集的地方,但江上已不禁夜航,江上船只往来不 绝,渐近府城,江面逐渐广阔,轻舟可以任意飞驰,不会受到巡江船的干涉。 傍晚时分,碧瑶姑娘的船靠上了灵观渡的浮桥头。 大西门与小西门外共有两处渡口,一在水陆洲,一在京湾市。灵观渡的广阔江面有一座 小洲,渡船靠洲岸码头,行人越洲走洲西的浮桥,桥头就在长沙第一大书院岳麓书院前。 由于往昔宋代大儒朱熹和张南轩(敬夫)曾在书院讲学,所以灵观渡也称朱张渡。 岳麓书院,是天下四大书院之一,可说是贵族式的大书波。那时,书院尚未重修(三年 后大修),但规模已是冠盖天下,生员之多可想而知。 白天过东来游岳麓山的游客相当多,晚间却几乎断绝往来,仅有私人的船只往返,官渡 天一黑就停开。 两处渡头一上一下,相距不远,怪的是灵观渡甚少风涛之险,也许是江心有小洲的缘故 吧! 私人的船只不在洲东码头靠岸,皆绕洲直驶桥头泊岳麓山一带江岸。 轻舟在最南端一偷私人船只最外围停泊,远望东北江对岸六七里外的府城,可看出万家 灯火的盛况。 “你好好照料李大哥。”碧瑶一面整理衣裙一面说,准备出舱。 “你现在就去找那老魔?”小玉惊问:“天色已黑了,明天…” “我先到前面的索湾市找朋友,张罗一些应用物品。那朋友是日月盟的人,外人相见诸 多不便,所以我必须独自前往。 找老魔白天反而困难,岂能满寺乱闯?” “可是,晚间……” “不论白昼黑夜,对找老魔的人来说,危险是相等的,甚至黑夜反而安全些,因为可以 引起老魔的好奇和好胜心,不会引起他骤下杀手的凶性。小心了,我去去就来。”碧瑶说 完,出舱跳上岸匆匆走了。 宏达已呈虚脱状态,神智虽然是清明的,但精神不济,连说话也相当费力,想开口多说 几句也提不起神。 他目送碧瑶的背影出舱,吐出深长的一声叹息。 “李大哥,难受是不是?甚么地方不舒服?”小玉关切地问,伸出手轻抚他的额头。 宏达的双目,在小灯笼的微弱光芒下,显得更大、更黑、更深,反映,出一种奇怪的、 令人望之心悸的光芒。 “我第一次尝到任人宰割的苦味。”他的语者似乎来自地底深处:“也第一次受到难以 报答的恩惠。姑娘,如果……我不死……” “吉人天相,李大哥,不要胡思乱想,好不好?你……你的目光,我好害怕,我……” 小玉真的在发抖,似乎觉得窄小的船舱中有些地方不对,盛暑期间,却冷森森地,那令人毛 骨悚然的感觉令她大感不安。 宏达闭上眼睛,口中仍在喃喃低语:“雷霆手段,菩萨心肠,雷霆……” 碧瑶返舟时,带来了一只大包裹。 “帮我把李大哥抱上我的背,我要背他走。”她取出长布巾背带说。 “你背上的鞭伤还没有好,怎么背?”小玉力加反对:“我来背。” “不能,不能有旁人在场……” “我躲在一旁。” “要是被老魔发现,死路一条。”碧瑶断然拒绝:“死活我一人当之,记住,天亮之 后,你再到道林寺原江边找我。你知道该寺在何处吗?” “不知道。” “在山南,很好找,沿江岸小径绕过去,不必从碧虚往下盘。山上山下两大寺,山上是 岳麓山下是道林,很好找。” “不,我要跟你去。你能死,我也能。”小玉坚决拒绝留下,不理会碧瑶的反对,夺过 背带:“天亮后去替你们收尸,我受不了。” “你……” “我不听你的。”小玉也坚决地说。
南岳七十二峰,南起回昨,北迄岳麓。这首尾两座小山都很秀丽精致,满山青黛,经过 人工修饰,所以都成了名胜区,平时游人不绝于途,晚上也有清雅之土流连忘返。 道林寺的所在地,是岳麓的平野,林蔚茂而谷幽清,寺中留宿的香客经常在江边的林野 逗留,至深夜方返寺就寝,所以不时可以听到幽林深处传出的人声。 已经是三更天,殿堂数十座的道林寺已寂无人声。 “咻……咻咻……”幽林深处,间歇地传出怪异的声音,时缓时急,时断时续,时高时 低,打破了夜空的沉寂,夜静更深,听来倍感凄切,听久了,令人心中烦闷,辗转难以入 睡。 真象是鬼声;风吹过某种缝隙的怪声。 二更、三更…… 鬼声持续,随夜深而更为凄切。 和尚们修行是颇为艰苦的,大寺的和尚更是戒律森严。午后便不再进食,仅喝清水。晚 上有夜课、有坐禅、有礼拜、睡觉的规矩也不好受,那能象平常人一样四仰八叉睡大头觉做 美梦。 道行高的高僧,当然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筹尘埃?连身心都成 了无一物,其他一切物欲、声色岂能撼动得了?这种持续鬼声,丝毫不发生干扰作用。 但那些修持不深,道行有限的人,可就有点心中懊恼啦!是什么鬼玩意在打扰拂门清 净?真是岂有此理! 名山大寺的和尚,并不是每一个都是无身无心的有道高僧,就有某一个佛门弟子受不了 这种怪声的干扰,冒火地出面干涉啦! 四更初,一个黑影悄然离开了禅房。 好一座青翠茂密的古松林。 每一株巨松,皆大有两人合抱,不但粗大而且生很密。 由于经常有游客走动,不时又有僧侣整理,所以林下寸草不生,仅铺了一层松针,林下 视野甚广。 松风呼啸,一阵阵地发出动人心魄的松涛声。一株树梢上,捆了一根竹竿,毕下挂了一 幅招魂幡,皤下是了两只奇形的竹哨,风过处就发出那种扰人心魄的鬼啸声,干扰着道林寺 僧侣的情绪。 林下,一盏绝色的小灯笼,发出惨绿色的膝跪幽光;晚上的树林下,绿色的幽光具有特 殊的魔力;一种令人毛骨惊然如见鬼魅的魔力。 一张草席,席上躺着人。 一个憔粹的女人,坐在席旁倚在树干上假寐。 三桂香,插在席后,快点完了,距躺着的人脚后尺余。 另一根招魂幡,则插在席头。 不是死人,人仍有呼吸。 不远处,出现一个满脸皱纹,鹰目钩鼻的老和尚,穿了青僧袍,人出现,声息全无。 老和尚的右于抬起了,手伸出袖口了。 久久,没有动静。 倚在树干上的女人脑袋转正了一下,苍白的脸孔,在绿色幽光的映照下,真象个鬼健似 的。 终于,老和尚扣指疾弹。 “啪!”女人耳侧的松皮突然爆裂。 女人一惊而醒,背离开了树干,张开依然明亮的大眼,左顾右盼找寻声息的来源。最 后,目光找到了老和尚,可是,她丝毫不觉得惊讶,仅漠然地、冷冷地,注视着这个幽灵似 的老僧。 “你们在干什么?”老和尚忍不住发问。 语气一点也没有高僧的味道,声音也刺耳难听。 “等死啊!老菩萨。”女人木然地说,但语气仍带了许多伤感和无耐。 “等死?这个人?”老和尚指指草席上的人。 “是的,我也是。” “你也是?” “是啊!” “我早晚会死的。” “不同的。老菩萨你死了,可以到西方世界成怫。我们死了,只有做鬼。” “老衲做了长年和尚,可没见过佛是圆是扁;活了快八十岁,也没见过鬼是是方。至于 死,却看的太多了。”老和尚一面说一面走近,伸脚拨躺在草席上的人:“不能死在这里, 把他搬走。” “不要动他!”女人尖叫,站起来了:“让他平静地躺着,能活多久就多久。你动了 他,死了要你负负。” “哼!你这女人倒会放泼。”老和尚不悦地说:“居然要老衲负责。不能让人躺在这儿 等死,赶快叫人抬到城里找郎中救治。”
“谁也救不了他,郎中不行,佛祖不行,太上老君也不行,阎王爷也不行,你也不 行。”女人的话象连珠炮:“要不,老菩萨帮帮忙,抬到寺里……” “寺里不收快要死的人,休想。也许,老衲可以帮你把人拖到江边,丢下水去算了。” 老和尚说。 “不……不要……” 老和尚俯身,伸手去拖席上的人。 “你动了他,他死了,你要负责。”女人跳起来尖叫,声音越来越大。 “你不象一个也要等死的人。”老和尚放手,盯着女人冷笑。 “我不要你相信,你相信与否和我无关。” “对,你死不死和老衲无关。问题是,你打扰了老衲,你即使不想死也办不到了!” 老和尚左袖一拂,女人相隔文外,突然飞翻而起,发出一声惊怖的惨叫,跌向另一株巨 松。 没有任何一个平常女人,敢在这种鬼打的山边树林内,点了一盏绿灯笼,挂起古怪的招 魂幡,守在一个将死的人身边,度过漫漫长夜。 而且,没有一个平凡的女人,敢面对这种不测的情势,有胆气敢作如此冷静的对话。如 果有,那一定是极不平凡的女人。 老和尚出现时,女人居然不狂叫救命,已经令老和尚生疑,这时更断定女人不是平凡人 物,所以下手不留情。 “砰!”女人撞在树干上,反弹落地,立即气息奄奄痛苦地呻吟。 老和尚一怔,是个平凡的女人呢! 终于,老和尚缓缓走近半昏迷的女人,定神一看,又怔住了。 女人身内没穿亵衣和胸围子,天气热事属正常,撞树的地方有血沁出应该是正常的,但 其他地方胸背各处也有血沁出就反常了。 老和尚灰眉探锁,丑陋的老脸更难看了。 一个功臻化境的高手,打杀一个平凡可怜的女人,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即使这位高手 是人神共愤的宇内凶魔。 “我怎么看错人了?”老和尚哺前自语。 女人浑身抽搐,开始挣扎,痛苦地撑起了上身,最后终于艰难地缩坐在布满松针的地面 上,身上有不少地方血迹在扩大,连手臂也有血染红了衣袖。 女人不理会身畔是否有人,艰难地,一寸寸地向草席上的人爬去。 一只云鞋踏上了她的右肩,将她向后须。 她的上身随势上仰,一双无神的眼睛,死板板地注视着用脚撑她的老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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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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