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势,着实险之又险。 通过这条山隙的时候,头顶的天只怕连一寸都没有,只有那么一指头宽的天空,如同黑夜里被人划破个口子,泄出一缝天光来。 小舟通过那窄窄的河道时,芍药甚至有种两侧的山峰会突然挤压过来,将人夹成扁片的感觉。 追暮秋与他一同站在舟头,迎着软软潮湿的微风,耐心为他讲解:“一寸天名字由来正是因此出得名,过了这条山隙便是 一寸天的红尘湖,当初夜儿最喜欢的便是站在红尘湖眺望。” 这是母亲长大生活过的地方,芍药从没来过一寸天,可此时却很想落泪。 不知怎么的,他竟然真的有种回到故乡的感觉,一种灵魂里的熟悉感迎面而来。但他绝不可能承认这点,只要能让追暮秋不自在,他不介意撒谎。 “是吗?”他嘲弄的哼笑一声,“我娘大概怎么都不会想到,她付出生命才逃离的地方,到头来自己的孩子却又兜兜转转的被胁持到了这里。” 追暮秋反驳:“芍药,没人胁持你,是你自己愿意来的。” “是吗?不要用铃铛儿来威胁,你觉得我会来吗?” “芍药……”追暮秋突然掰过他肩膀,与他面对面,“有件事你要搞明白,我从没想过要用铃铛儿的生命安全来威胁你,我只是想要试试看能不能将她追到手,做个一寸天的教主夫人。” 这还不是一个意思? 芍药气的脸色苍白,咬牙切齿的吐出两个字:“无耻!” 他如此生气,追暮秋却仿佛心情更好了,笑吟吟道:“不逗你了,其实将你弄到一寸天来也是为你好,苍岩峰巨变,迟恨天发疯,我怕万一有人将你当作能治愈他的药引,再掳你回去,你知道的,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到时候你根本毫无反抗之力。 而江湖上,能于苍岩峰抗衡的只有一寸天,你仔细想想可还有别的出路别的选择?若真的娶了那个女子,只怕会祸及他们父女。” 芍药垂眸,呆呆注视着河面,良久后才低低的说了一声:“谢谢……” 就是这么一声小小的谢谢,却足以让追暮秋信心大增,直到小舟在红尘湖靠岸,众人来迎接的时候,整个人精气神都像个真正的青年男子般,意气风发,叫人无法忽略。 而芍药更是在跪倒的一众人中发现了一个让他意外却又在意料之中的人。 妙义夫人,他的师傅,真名苗艳的一寸天魔教中人。 芍药本以为自己会恨她,但意外的,看到妙义夫人的时候,芍药一瞬间热泪盈眶,情不自禁的上前去扶她,哽咽着,还如以前那般哭出声来,“师傅,乡亲们都死了……” 妙义夫人不敢动,也不敢流露出对芍药的情感来,只是木桩似的任凭芍药搂着自己痛哭,而教主若无其事的说了句,“思彩,苗艳这几日就先陪着芍药吧,毒医堂那边,先不用安排她了。” 这就是让她大胆与芍药诉一诉师傅之情了?妙义夫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轻轻拍着芍药的肩膀安慰他:“是师傅不好……” 思彩哼一声,苗艳吓得一哆嗦,连忙改口:“都是苍岩峰那迟恨天害的,这不是你的错……” 芍药有心避开追暮秋,再说也的确有很多话想和师傅说,因此便回头很恭敬的求了追暮秋,问能不能和师傅促膝长谈一天。 追暮秋自然同意,还大度的命人将妙义夫人的房间与芍药的安排在一处。 追暮秋住的地方叫做听云榭,周围围而保护起来的是一寸天八大护卫,起名和居所都分别照着各自对应的方向来的。 而芍药和妙义夫人的居所竟然被安排在了听云榭内,与追暮秋的居所近一院之隔。本是追暮秋堆放杂物的一处库房和书房。 芍药还好,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可那八大护卫,包括随身跟着的思彩都是神色一惊,思彩更是惊呼出声:“教主,这不妥!” 他们教主所修的红莲心法每个月都有两天虚弱之极,那时候的他,就算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三岁童子也能轻易取他性命。 而芍药对教主本就不怀好心,住的这么近,万一…… 思彩不敢再想下去,拼着被砍头的危险,上前劝阻:“教主,这实在不妥,芍药公子对您……” 追暮秋抬手打断他,淡淡一笑:“思彩要不要与我赌一赌,我赌他不会那么做,苗艳从小那一番让他常怀仁善之心的教导不是白做的,再说……” 追暮秋顿住,心里接道:“再说,我有三分把握,芍药对我不是全无感情的,凡事但凡有了三分把握,就能冒险一试了。” 心中这么想,追暮秋说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话:“思彩,一寸天教主向来都是武力高强者居之,我死后也不是没有接班的人。” 思彩还欲再劝,追暮秋已经略有不耐的转头去书架上翻检了。思彩这才不甘心的退出去,却又暗自招来八大护卫叮嘱再叮嘱。
而芍药这边,和妙义夫人诉了离别后的衷肠后,终于心情平静下来。 平静下来了,有些事就不得不面对了。 尽管有些事的真相血淋淋的很残忍,但芍药还是想知道。 他犹豫着许久后,才问妙义夫人:“师傅,你将我养大,当真只是当作追暮秋的药罐子来养的吗?” 问完,不等妙义夫人回答,芍药又连忙道:“养我的十九年,你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把我当成真的徒弟来看待?” 他问完紧张的呼吸都要上不来,也不敢看妙义夫人的眼睛,生怕会听到失望的答案,于是干脆站起来去看窗外。 窗外是一湖睡莲,微风送来阵阵莲香,令人心旷神怡。 妙义夫人叹口气,“人非草木。我就算是魔教中人,身份骗了你许久,但你是我从一一个月大的时候一把屎一把尿亲自拉扯大的,我又何止是只把你当作了徒弟来看待的,那和我自己孩子有什么分别?”
第90章 我也是牡丹 芍药心中一暖,眼中又开始蒙上一层泪,他实在太喜欢哭了。 幸好,幸好师傅没有说绝情的话。 但一想到她是魔教的人,还骗自己是女孩子,让自己性别模糊的长了这么大,芍药就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明明心里很开心,却故意说着伤人的话:“当作孩子来养?若是你亲生的儿子,你会从小将他当作女孩子养着?你会因为追暮秋一句话就将儿子亲手奉上?” 妙义夫人一怔,苦笑一声:“不会。芍药,你还是不要对这里的人太付出真心了。” 她说完这句话飘然离去,留下芍药独自呆立。 直到有人来唤他。 思彩亲自来请他过去的,说道:“芍药公子,教主有请。” 追暮秋心情极好,正在窗前的桌子上作画,他的一手丹青造诣有多高,芍药早就见识过。 进来后也不废话,单刀直入道:“追暮秋,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什么事?”追暮秋讶然,似乎觉得他问了个极为愚蠢的问题,“自然是请你来与我同吃同住的,我说了要与你培养感情,你那处房子只是让你在我不得闲的时候独自小憩的,难不成你竟然以为我费尽心机接你来一寸天,就是让你关禁闭的?” 与他做这种口舌之争,是芍药最厌烦的事情。 他突然想到了迟恨天,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迟恨天总是话很少,那个废话连篇的是自己,可如今却反了过来。 自己成了那个最不想说话的人。 他声音冷冰冰的:“好,我去将衣物收拾过来。” “不用了,苗艳会送过来……”追暮秋对芍药招招手,“过来看我画的画好不好?” “我不懂画,让我看就是对牛弹琴,只怕要让你失望了。”芍药不耐烦的扫了一眼那幅画,却又一下愣住。 画上画的那个是自己?这幅不是工笔丹青,乃是一副简易写意。 只有寥寥几笔,便勾勒出了芍药的样貌动作,而画上的小巷子里,芍药垂首亲吻着面前少女的脸颊,那女孩子一脸错愕和娇羞,不是铃铛儿又是谁? “送你的。”追暮秋吹干墨迹,递给芍药,“总算是你口头订婚了的女孩子,帮你留个纪念吧。” 芍药知道,这幅画其实还有追暮秋的另一重意思,叫他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他在世上还有这么一个在乎的女孩子,叫他安心的留在一寸天。 他知道,可依然对这幅画爱不释手,那是自己追求,且本来唾手可得的生活,是他差点成真的梦,谁知到了手边却又破碎了。 这一天,追暮秋都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让芍药陪他一起吃饭,看书,还教他下棋,教他怎么学习画画。 虽然芍药一点都没有兴趣,但还是老老实实的陪着他做喜欢的事。 桌子上那幅画还在呢,他没忘记自己是什么身份。 这一天是腊月二十一,眼看就要过年了,这一天是芍药第一天在追暮秋房中过夜,这一天也是芍药第一次看到追暮秋那魔功控制不住的样子。 晚饭后,追暮秋和芍药说起来一寸天过年有放河灯的习俗,芍药不想听他总说母亲当年与他如何如何的事,于是便打岔说起妙义山的日子。 “我从小被师傅勒令不许和人玩耍,每到过年的时候,师傅就会教我用各色彩纸做纸扎的花,然后把栅栏门上都点缀上这种纸花。” 追暮秋一听,便命人送了彩纸来,也要与芍药一同做。 芍药淡淡的拿起剪刀和细铁丝慢慢做着,说道:“追暮秋,其实你不用这么做,都是无用功,我不会喜欢你。” 追暮秋含笑不语,只是看了一遍芍药做的花后,也那般有样学样的做了一朵惟妙惟肖的茉莉出来。 芍药嗤笑他:“自古茉莉都是白色的紫色的,何时有蓝色的茉莉了?” 追暮秋道:“有的,一寸天毒医堂培育出一种长在尸体上的尸蓝茉莉,就是这种宝蓝色。” “真恶心。”芍药一皱眉,做出一副想吐的样子,“魔头就是魔头。” 追暮秋也不恼怒,手中纸张来回折着,“没错,魔头就是魔头,芍药你可要赶快习惯才好。” 芍药哼一声不理他。 追暮秋手中的花却已经做好了,是一朵水红色的芍药,墨绿的叶子,怒放的花朵,简直到了能以假乱真的地步。 芍药有些愣住,呆呆的就接过了那朵花。 追暮秋忽然正色道:“芍药牡丹本是一对,这两种花谁离开谁也无法独自绽放,但我却只做芍药,我更后悔了当年说的那句「铁军踏破关山,芍药不见牡丹的」谶语,早知道这种事会成真,早知道那迟恨天会如此无耻说什么自己是牡丹,我一定会另外想一句别的话来说。” 他一顿,又道,“不过,其实,江湖上也有人送我牡丹的外号。” 芍药定定望着追暮秋,再回想下以前每次看到他的装扮,果然都是牡丹花的衣服,十分的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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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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