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荷遂朝药圣身后的红衣老人抬手致敬。那老人也向他鞠了一躬。 “师傅还未放弃,真是执著啊!”云慕惊喜着叫道。 “这是珍惜药种,本来要从天山拿来直接大范围嫁栽的,谁想老东西偏偏变得那样吝啬,没有他,我照样可以鼓弄出来。这一回,天下多少人可以受益啊!” 分明像老浦一样耿耿于怀,还装得如此冠冕堂皇!少逸不拿好眼瞅着老人,突然惊讶地发现一个问题。 “药圣——”青荷脸色突然变得沉重起来,“其实,骆闻人庄主,早在一个月前,已经遇害了。” “老东西死了?”药圣一愣。 “是。”青荷点点头,“其实我们这次到江南来,亦与此事有关。” “哦?”药圣更为疑惑。 “我们追随线索,便去了江南,太师他们此时正在霹雳堂。” “都去了江南,找赫连堂主?……” “正是如此。” “赫连堂主前些日子去了一次天山……”药圣回忆着,“我还劝过他来着,可他偏偏不信我的话,执意前往天山……” “所以现在他的状况差得很,好像随时……” “以前还亲自来这里找我,现在这点路都难以应付了。”药圣遗憾地摇摇头。 “药圣——”青荷点点头,“那么请借一步说话吧。” 少逸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恍惚间听到了黄昏时分涨潮的澎湃之音。四顾茫然地转过头,阵阵海风迎面而来,一种难以形容的心动瞬间爬上心头。红衣老人端起暗夜百合的土盆,倍加珍惜地朝药仓走了,两条腿怪得像螃蟹一样。 “怎么样,师傅看起来还很健康吧。”云慕自豪地说。 “嗯……”少逸回过神来,“对了,药圣原来是个女人哪?” “是啊……”云慕点点头,“你才知道啊,药圣几十辈以来都是女儿身呢。” “但是,女人怎么可以做圣人呢……不是,我的意思是,好奇怪啊……” “这有什么奇怪的呢,女人做事向来要比男人心细的呀……” “对,对……”少逸应和着点点头,又转身朝向海面,“这里真好,要是能一辈子生活在这里,整理着那些杂草,每天晚上到海边坐上那么一会儿,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 “刚刚还说不疯掉才怪的,你真善变!”云慕狠狠地捶了少逸的后背。 “但是,站在这里的感觉就不一样了——可以让人突然想起很多美妙的东西。” “你想起什么了?” “我……”少逸斜眼看了看好奇的云慕,“我才不告诉你!” “真讨厌!”云慕跟着少逸走近海边,“不过师傅说过,这里是最适合居住的地方。” “真的?”少逸不信。 “地广人稀,土地肥沃,只因位在山里,一头又被缙云江堵死,所以没人愿意住在这。” “但是这里的确和江南大不相同啊!” “祖辈药圣选中了这块风水宝地,依据当地的泥土与草果,种出来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竟然发现它们都是珍贵的药材……这里远离都市喧嚣,不由战乱所惧,生活足以自给,有什么不好的呢?那些达官贵人前来寻药尚需穿山越岭,你说这里适不适合生活?而且师傅说,宿隆帝时人们需要求医问药,韶尊帝时人们还是要求医问药,就算是沧离被外族人侵领了,他们还是要看病的啊……这行是永远不必担心后路的,我们只与生命打交道,是生命的保卫者。” “是。”少逸点点头,他忽然发现,这便是他要追随的那种生存方式,简简单单,种菜植药,行医救人,不去思考那些乱七八糟的案子。 他转过头,莫名其妙地冲云慕傻笑。 没有告诉她,美妙的事,就是和她一同生活在这水天连成一线的人间仙境。 燔金赤龙,骜首翘盼,铮铮铁骨犹如红日般刚凛明瑕,辉光交错的四壁反射回桌上残油焰烛的弱光,仿佛令人置身于神秘漆黑却又星光可鉴的的空洞之中。 他孤独地站在群龙中,正如往日的寂凉,微微屏住气息,静默地俯首暗探。错综交汇的映像之间,会不会有什么不为人觉察的机关按键,指明通向地下某个深处,那里暗藏着霹雳堂精心保守的秘密? 过于寂静,室内的空气开始凝固,壁炉中的火堆也已如白骨般惭然殆尽。 这般静谧潇冷的空间中,却陡然有一阵冷风悄然侵入,烛光摇摆晃动起来,眼前的一条吞火龙瞬间如破墙般窜横,一声关闭,龙便恢复了静止。 暗影中的声响已然熟悉,却似乎夹杂着有别于其他状况时的硬冷与尖酸。 “这么晚了,少庄主还不去休息?” “大人不也是么?”他没有回头,一半的思维依然沉浸在猜测中。 “我在猜少庄主此刻正在想着什么。”声音越发和善,一改往日的居高。 他的好奇心被触动一般,却禁不住与那声响再作媲对,“我在想,赫连雕龙的推托又耽搁了一天,难道大人不怕他耍什么花样吗?” “对于一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少庄主还是要多些担待。” 墨羽转过脸,看到的是一张仍然坚硬不化的顽固面孔。 “少庄主觉得壁画有什么可疑之处?”浦承山语气中却不带一点尖酸,悠闲地坐到客椅上。 熟悉的面孔与陌生奇特的语气,令他觉得好不适应。 墨羽摇头,从容地看着他,“只是觉得,信仰圣教的人,也许不一定都是善人吧。” “少庄主一直坚信是赫连堂主谋害了令尊?”浦承山的心绪坦然,似乎想开始一段随和的谈话。 墨羽抬起头,镇定地与浦承山对视了许久。终于想通这是一次蓄意安排的台场,与会人员的台词毕经深思熟虑,丝毫不露一点破绽,才能稳操胜券地不拜于下风。他痛恨这种目的明确精心策划的场面,事实上他只想安静地将自己封闭在一个安静、没有怀疑屈辱的境地,孤独地享用属于自己的猜测与开怀。 这是一场没有胜负的对决,最终他便放弃,又一次看回了墙壁。 “靖别法师说过,最初的拜日教,本身就是邪恶的,只不过是统一贺洲之后,自己美化了自己。” 浦承山哈哈一笑,“但是传至神州之后,我们的教派意旨从善为义。”遂紧盯墨羽背影,“但是少庄主所熟知的拜日教,那可是个名副其实的罪恶之源啊。”
果不出所料,箭头直指锋芒暗壑。 墨羽一侧头,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大人一直认为我义父的死与邪教有关?” “怀疑而已,我们在没有充分的证据之前,不应妄加断定。” “我们对赫连雕龙的证据还不充分么?”墨羽反问。 “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大人想等在少逸和云慕回来之后再寻处理吧。”充满责斥气势。 “少庄主不要误会,他们两人与这件事的关系不大,我只是想再多给堂主点时间,由他想清楚了再说才好。” 墨羽缓缓走近浦承山,遂坐到了与其一桌之遥的位子上,“其实很长时间以来,我一直想与大人谈谈拜日教的情况呢。” “少庄主终于想通了?”浦承山眼前一亮。 “不是想通。无所谓秘密,便无所谓禁言,说来只想令大人改变对他们的看法。” 浦承山冷傲的面孔稍有喜色,眉头一挑,“愿闻其详。” “我与拜日教来往已十年有余。” “缘于骆庄主十年前带少庄主的彝疆一行?” “正是。”墨羽静静地点点头,“并且,在那一次,我无意中进入了他们的圣域。” “彝疆的拜日禁地?”浦承山惊异,不觉摩挲起胡须,“这实在令人难以信服。” “起初我也不曾把握,直至上次草摩的出现我才明白,原来我几乎葬身的地点就是拜日教的圣域。” “少庄主看到了什么?”浦承山一改往日的冷酷嘴脸,忽然好奇地抻起脖子盘问起来。 “一无所获。我差点丢了性命,永远留在那里。” “少庄主被他们的人发现了?” “并且差点被拜日教规‘火祭’惩处。” “那么,是什么挽回了少庄主的性命,直至今日呢?” 墨羽忽然眼睛变得雪亮,又豁然暗淡下去,那个瞬间,他浑身上下仿佛经历了双重背驰的攻击。“是草摩的阻拦……” “那个小姑娘么……”浦承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是他们不会就这样放你出来,并成全着令你回了天山。” 墨羽转过头,透过浦承山狡黠的眼光,一望过去。那是百里荒无人烟的寂寥,没有希望,只有恐惧和忍耐,一种终生始拒不渝的抗衡。 “我们的确有个约定。” 浦承山慢慢面露笑容。 “他们每年定期送药丸于我,我则暗中替他们观察凤鸣珠的下落。” “一比合理的交易。”浦承山点点头,又不觉一皱眉,“那么少庄主又怎么能知道凤鸣珠的下落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的少庄主仅是一个十岁大的孩子么。调查这种事,还应该找个比较可靠的人才合适。” 墨羽苦笑着摇了摇头,嘴角伴着讥诮,挑衅地望着浦承山,“以大人的明断,还猜不出其中的端倪吗?” “哦?”浦承山的眼珠转了一个轮回,终于恍若大悟,“骆庄主明知彝疆泛溢厉毒,却仍只身前往一探究竟,想必定是已经掌握了拜日教什么重要的秘密。”他啜了口茶,眯着眼想了一个时候,“那凤鸣珠自从梅家堡失火之后就了无音信,应该流落到其他什么地方……难道是在骆庄主……” 墨羽微微一笑,“其实这一点,少逸早就看出来了,他未跟你讲过,是怕你骂他狂傲自大。” “这个小子……”浦承山低下头,面部掠过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容。 “所以拜日教的人以药丸相逼,将我变成了他们的一个傀儡。”墨羽继续淡淡地说。 浦承山点头:“那么少庄主到底有没有什么发现呢?” “——始终没有。” 黑暗中的两人各揣心事,窗外的枝条被雷雨打掠着,发出轻声无力的呻吟。 到了七月,正是江南地区雨水最旺盛的季节。室内的寒气见著,话中人可以发觉自己口中哈出的白气。 “所以现如今他们不再将希望寄托于你,便亲自派人出疆暗察?” 在浦承山心中,拜日教仿佛一条毒蛇般,从被遗忘的遥远历史中游来,缠上了一个宿敌的身体。历史总要被遗忘,但它带给世人的恐慌将一代又一代流传下去。那是个卑贱的民族,千年来生长在沧离最优秀的土地上,残虐的异族人却将那里化成了一片荒蛮阴枭的罪恶领域。 “其实他们……并不是重新归来。”墨羽继续说。 “哦?”浦承山一愣。 “他们根本从未离开过——” 浦承山双眼一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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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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