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慕看了看他的脸,随后轻轻地把头依向了他的肩膀,“那我就做你的秘书啊,你走到哪里,我就跟你走到哪里,总也不分开,就像你跟着老浦一个样!” 少逸抿着嘴唇,微微地笑笑。眼角边一些湿湿的东西被海风吹散。 两人就那么安静地坐在一起,开始什么都不说,像黑幕上的一张剪影。 少逸伸出手来,轻轻抚摸云慕的头发。 这一幕,成为他心中的一次永恒。这个夜晚,彻底地刻画在他的记忆中。这是一片无边无尽的黑色:沙滩、海潮、海蟹、天空、远处的屋子……一切都是黑的,仿佛一位诗人在用瞬间消失的墨水书写他最伟大的篇章。而这位诗人,在少逸看来,就是他自己。他抬起头,只能看到天上的月亮是白的,露出一半的面孔,将海边的两个身影映照在一片昏暗的光线中。就在这一片黑色的沐浴中,他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对云慕的怀念之情。 怀念之情?他怎么会有一种怀念之情?她就偎依在他身边,好像一个永远跑不掉的精灵。这种沉重的怀念之情在他的思想中泛滥开来,好像注定要失去什么一样。他搂紧了云慕,好像怕她突然从身边跑开,他知道,那不是她自愿的,她受着某种力量的牵引、或是指使,强迫地将两人分开。 他感到云慕的手正在渐渐地挣脱开他,那张圆圆的漂亮的脸也逐渐变得模糊,她正向着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坠落,那里没有尽头,向上洋起令人惧怕的血红色的暗流。他无能为力,只有牢牢地抓住她的双手,只能任由她无力地下沉。他的心开始微微发痛。 这只是他刚刚做过的那个梦。 自从认识了这个女子,她便经常出现在少逸的梦中。不管那些梦是喜是悲,里面总会残留住她的可爱倩影。但是刚刚的一个瞬间,也就是云慕远离他的那个瞬间,他感到了未曾有过的恐慌。也就是那种恐慌,将他带进了那种奇怪的怀念。 “你怎么哭了?” 云慕抬起身,关切地望着他。 他盯着云慕忽闪的大眼睛,突然更加难过起来。 他顿时明白了,在两个人之间,这种预感中注定要分开的感觉,就是墨羽所谓的那种感觉。预感,并非现实,但它在人心中的重量,却总是沉甸甸的。 痛——却甘愿继续痛下去。 57、 六日后二人回至昆娑。 虽然天色渐暗,此时的城内却是一片帐舞蟠龙帘飞绣凤的欢腾景象。街上的行人个个神采飞扬喜形于色,集市上的摊前满是金银换彩珠宝生辉,街边的小店更是家家鼎焚百合之香瓶踏长春之燕。一路走来耳边伴随着锣鼓吆喝,男女老少张罗着喜极乐谣,挨家挨户串着门子高贺祝礼…… 两人只好下马,决定步行通过这一片熙熙攘攘的闹事。 正纳闷之余,少逸一把拉住身边一个欢天喜地拉着粮食的小工,问:“这是出什么事了,大家都这么神采奕奕?” 小工好容易站稳脚,仔细盯少逸看了一个时候,“这不是浦大人家的少爷吗?最近出城了是吧?喜事喽,皇帝重选嫔妃,封了两个迦南夫人,正极享人间大乐哪!这不是宣布要大赦天下,开仓放粮,全城同喜一个月嘛!” 少逸放走了小工,心中暗自高兴。连皇帝那么忙的人都要娶亲,自己又何尝无权呢?突然这个想法被另一个念头冲刷得一干二净。 大赦天下。 对民宪御使这样的职位来说,大赦天下并不是一件祥事。 浦承山为人正值刚断,大事小事均严加探查,待民如子,疾恶如仇,对奇案要案发誓追究到底。为官三十载,深受百姓青睐……这样一来,倒是将一些江湖败类、混氓猛犯惹红了眼。那些长期苟活在深狱大牢的恶鬼们,一旦被放了出来,势必要继续作恶害人,而他们首先要解决的,必定是那个将他们一手押入昏不见天日的地狱牢房的冷血判官。
我要是他们,也要这样做啊! 少逸倒吸一口冷气。 “马上回浦府通知老浦这个惊人的消息!”他跟云慕说。 “但是,他就住在城中,怎么会没听说过这个消息呢?”云慕皱着眉问。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少逸惊叹道,“那咱们还是快回梁门,给你外公一个惊喜吧!” 二人过了闹市,又匆匆上了马,直接前往梁门。 到了家,急不可待的云慕立即飞一般跑向梁丘染的房间,临近门前却被两只明晃晃的大钢叉截拦而止。 “你们是谁啊!”云慕被这莫名其妙的阻拦气得叫起来,“这是我家,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 为首的一个官兵将她上下打量个仔细,终于确信地点点头,“果然是云慕公主,不过现在太师另有不便,正有事与西都尉密谈,公主若有事,请等一下再进。” “你们是谁?”云慕气哼哼地盯着这人,这人身穿一套钢盔铁甲,满脸威严。 “帝都皇城西部总军。”那人严肃地回答。 少逸站在原地,抬脚望了望军人身后的窗户,人头攒动、灯火璨然。 他拽拽云慕的衣服,“看来真是有事,我们一会儿再说。” 二人遂下了台阶。 “去找墨羽哥哥玩啊!”云慕嚷着。 少逸愉快地答应了,因为他清楚,现在没有任何人能对他构成威胁。 墨羽听见叫门,然后见了这两张脸,立刻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往后可别再这样闹了。”他说。 “这都赖他!”云慕敲着少逸单薄的躯干,愤愤。 少逸投去反抗的表情,躲着捶打。 “你们动作也够快,我要是没记错,少逸七月二十才动身的,现在才多久啊?” 他笑着为两个朋友倒茶,满脸欣悦。 云慕认为这是因为他要成亲了才可以这么开心的;但是他自己清楚,这是为了下一次的彝疆之行,可以再次看到那个令他朝思暮想的人。在那之后,他就要完完全全托离开这里的一切了。 但是在离开之前,他尚有个为完成的心愿。 “我到昆娑后听说,二十年前,曾有过几颗恒星陨落下来。”他轻松自然地谈着,“随后梅家的人在青灵山上发现了两粒石子,好像是陨石的未消竭物。” “是啊!我也听说过耶!”少逸立即来了兴趣,仿佛这样的话题将他带进了自己的身世之谜,就是在那个年代里,他被生身父母无情地抛在暗黑的沟壑,让他饱尝了身为“魈人”的荒野生活,尽管对那时他不曾有过一点记忆,但是现在想来,仍觉得有点恐怖。 云慕点点头,“是,然后他们把石子带回了家,还种在泥土里了。” “荒谬!石子种在泥土里,还指望它开花不成?”少逸不屑地摇头,一口口吱遛吱遛地喝茶。 “没有人指望他开花啊,但是结果它就是开了。”云慕厥着嘴,紧着鼻子看少逸,向他示威。 “开了?”少逸一愣,一口咽下差点喷出的水,“石头开花啦?”说这话的时候,他的黑眼仁完全地翻入了上眼皮,只露出了白花花的轮白,样子甚是可怖。 “这我听说过,还是很有名的事情呢。”墨羽点点头,“我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 “你从小长在这里,连这事都不知道!”云慕鄙视少逸,用食指点着少逸的脑门。 少逸张着眼睛,倍感不可思议。他觉得,作为一个生活在帝都的御使的义子,他对这个城市的了解实在太少了,他成天都在忙些什么呢?为那个老鬼工作? “那开的是什么话?”他好奇地问。 “梅花啊,我们家就姓梅,所以当时爹娘很高兴的!”云慕兴奋地说,不停地晃着脑袋。 “那梅花在哪呢?让我看看。”少逸伸出一只手。 云慕在上面狠狠地拍了一下,“笨蛋,要是能放到现在,那还是真花吗!都过了二十年了!” “是呀……但是就等它凋谢了么?那岂不是很可惜?” “那梅花已经留在云慕身上了,”,墨羽轻声说,“不是吗?” 云慕抬头看着他,眨眨眼睛。 “在哪呢在哪呢?”少逸抻着脖子催促道,上下打量起云慕来。 云慕略迟疑一下,最终撸起了一只胳膊的袖子,肘内的一片红色立即显现出来。 “啊!”少逸尖叫起来,“好逼真哪!像真的花一样。”他伸过手,仔细地摸起来。 “这本来就是真的嘛,”云慕眨起眼睛,看着那艳丽的红印,“只不过红色比较深,印在上面,像胎记一样呢。” 墨羽盯着那红色梅花记看了一个时候,随即脸上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笑容,他微微点点头,笑着说:“看来与我听说的一样……去看看,太师出来了没有?” 梁门另一边,只见裘戈又一次满脸沮丧地走出了梁丘染的房间。披着沉静的月光,几个随从也看似凝重地紧随其后。 “帝已经暗意这样的结果了,太师为何还是这般无动于衷?!” 青荷无奈地叹着气,“太师自有他的看法,也许,这也未必是坏事。” “未必是坏事?郑隐白这二十年攀爬得太高了!不仅一人独揽了宫中政规要权,现在马上就要手握四分之三的兵部势力……这在夔朔二百年的历史上是从未有过的,太师怎能就这么看着……”裘戈无奈的表情无法掩饰内心的愤怒与不解。 “登高必跌重……他定不会有什么下场;况且西都尉您不是还掌管着西部军,请您一定要稳拿死守啊!”青荷安慰他,但语气苍白,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两人就这么各自担心着,走向了门外。 58、 此时,梁丘染的心情异常沉重。 还是来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亲眼看到这一天,没想到,先皇百年大业,竟然就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这么轻易地被那昏君拱手送给了奸佞。而他,却执意在一旁冷静地观望。 在某时某地,是不是还有一种方式,可以令自己远离这场灾难?确切地说,使这场在二十年之前便被邪族预料中的浩劫,能够等在自己离开之后才发生。 他无奈地笑,不管怎么讲,都是悲观的。他却任由自己这么悲观等待。 毕竟战争,是这世上最残酷的牺牲。 上一次参与过最惨烈的牺牲,是那场轰轰烈烈的退枭战役。 战争持续两年之久,利旋穿骨,征马踟蹰,刀锋与刀锋迸溅出火花,河流被鲜血染红。成簇的草丛被浓烈的血液粘在礁石上,像噩梦一样无法摆脱…… 发生过厮杀的地方都变成巨大的坟场,无数双圆睁的眼睛被大地所掩盖,战士的视线永远被黄土遮挡,永远无法看到战争的结局;如果仔细谛听,可以从风中辨别出死者的呼号,以始终如一的韵律,在坟场上空回旋不已。 故乡熟悉的小路,纯朴的民风,只有在战士的梦境中才得以从硝烟弥漫的战场日渐清晰。他们骑马穿过冰河,目光已经穿越丛林,看到帝都暮色中的灯火阑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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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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