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斯日已逝,他分明从面前跳跃不定的烛火中,再一次看到了敌人的身影。 他感觉到手中的重量,剑已出鞘。剑尖在敌人的颈骨上遭遇了阻力,伤口鲜血迸溅,利刃恶毒地欢叫着,在敌人的喉结上打了个滑,就“噗”的一声从颈后穿出。他看见一只绽放的花朵。每一滴腾飞的血珠都圆润饱满,晶莹剔透。拔剑的时候,他感到剑已被敌人的脖子吸住,于是迅疾地抽出,同时听见了哀恸的声音在空气中颤动起来,不是发自口中,而是发自脖上的血洞。 剑一次次受到阻力,一次次在血肉横飞的空洞中矫健地退出。 在争霸夺雄的时代,历史永远掺杂着无奈的裂痕。关于攻与守、进与退,关于计策与阴谋、忠诚于背叛,关于血刃里茁壮成长的野心,关于你死我活的定论。 其实他早就明白,即便没有外敌的攻入,战争也不会停歇。 有人的地方就会有战争,因为在人类的世界中充满了欲望。战争中最大的受害者是人民,是为王者最忠诚的朝圣着。 况且这一次的对手不是外敌,那人就坐在帝的身边,手中拿捏着天下近四分之三的兵权。即使自己同意了又能怎样,难不成带着自己帝都的军队,笔直逼入自己的领地,令壮士们在自相残杀中视死如归?。 他低首,将头深深埋在双臂内,仿佛思维中一片空白,又好像被错乱的纷杂绞糅充斥得没了空隙。鲜红的画面再一次形成于早已凝固的记忆中,它发生在自己身边,它的惨烈惊动着每一个亲人的神经与肉体,同胞的身体被无情地坎杀,血肉横飞,子民的哭嚎声充斥着他的大脑。 年少时的雄心万丈,正一点一点地,被那种无可替代的愤怒与悲哀无情地磨去。 逝去的亲人,对自己倍加诚勉的先皇,那些梦中常见的人们,也许正在天空中某个角落向下观望着自己。如果你是我们,会做出怎样的决择?原谅我吧,因为我始终是个不能低下头来原谅他人的执著之徒。 他抬起头,似乎要留恋、贪婪地捕捉到刚刚离去的、那种属于宫朝里的气流。这一抬头,看见了燕子般飞过眼前的云慕。 她一把抱住了梁丘染的脖子。惊得他突然忘记了心头的愁绪。 “外公外公——想死我了呀!”云慕贱贱地说。 梁丘染恢复了属于他的慈爱与祥和,“回来好啊,这下少逸也不用担心了。” “才不管他呢!”云慕假装生气地扳起脸来,“我只是想外公而已。” 房门又一次被打开,闪过一条鬼鬼祟祟的人影。 “谁稀罕你想啊!臭美!”少逸翻着眼皮摇头摆尾地侧身来至人前。 梁丘染顿时惊讶地紧起了笑脸,又似乎吐了一口气地满意颔首。 “你也回来了。” “是啊,这一路好心苦呢!”少逸点点头,“还多亏了焰翎,不然江南的那种水道非要再晚一半的时间才回的来。” “江南?”梁丘染一愣,瞬间一股热浪排山倒海地涌向喉咙,“你不是……” “啊!”少逸一时慌了神,陡然想起了身负的任务,“我……我去江南……找云慕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在心里狠狠地拍起自己的脑袋来。 梁丘染的心情又一下子落到谷底,面部松弛了下来。 “算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 少逸抬眼望了望梁丘染失落的神情,感到万分的抱歉。发觉自己好像血肉战场上一个仓皇而逃的士兵。他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会完成的太师……”他小声说。 “回去吧,现在准备墨羽的婚事要先。”他疲惫地摆摆手。 两个孩子带着满脸的疑惑离开。少逸发现,在太师的眼中,呈现着一种非于一般的沉重与落寞。远远超越了少逸的失误所能带来的损伤。 这一阵子,梁丘染没听说过任何好的消息,宿敌的承幸、迷雾的混沌,他觉得自己已经不中用了。 抖动的是火苗,即使他手握得稳,依旧上下跳动,像不安分的心跳。 他无法控制火苗的舞蹈,仿佛透过刺眼的光环,他已经感到夔朔节日的到来。 火苗可以由唯一衍生为无数,它在数量上正和它所焚烧的事物形成调皮的反比——火焰数量猛增的结果,就是将蓬勃的万物递减和消弥,并最终化为灰烬和尘土。 他稍迅疾地移动了火烛,它在人为的呼风中摇曳起来,随时都会熄灭,如同一把剑抵在喉咙的战士的生命。 “噗”的一下,火终于熄灭了。 房间瞬间黑暗下去,仿佛对永久黑暗的一次预演。他在时间中看清了光明和黑暗的边界,他知道火焰无边的光亮中会将他带入无边的黑暗。 他打消了这个愚蠢念头。 他决定努力尝试更加合理的方法。 59、 成亲的日子渐渐逼近,时间越是这样紧迫,他便越是感到自己背叛的彻底。他开始想念那双冰冷的小手,那张哀怨无助的面孔,那一对原本雕于同一端美瑾的戏湖双鱼。想念强烈起来,威胁着他承受黑夜的凄凉与无眠的恐惧。 双鱼?他低下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腰间。他怪自己口口声声称着刻骨的想念,心却游向了另一个边际。 人只有在晓得了自己的命运时,心情才会平静下来。 晓得了,却仍会时不时地泛起阵阵涟漪,轻轻摇曳着心灵中那片看不清的小舟。小舟停靠在寂静的彼岸,在落日的余辉下显得残缺破败,却仍在守护着顽强的意愿,不思悔改地等待出航的再次到来。 没有下一次的出行,根本不可以再有。 他这样强迫着自己,每每在混乱的夜间挣扎着睡去。可是在梦里,他还是忆起头脑中清晰的一幕幕画面,这令他百感交集,因为在梦中,他显得更是无力。 这样的情况在灰暗的日子中流逝,直到他等到了真正背叛的那一天。 “你怎么了?不开心吗?还是紧张?”床边的璞真穿着红色的嫁衣,一头玲珑闪璨的饰物,丝丝流苏沿着俊贵的面容划下衣襟。经过一天的劳累,她显然已经身心俱惫,“在那站着干什么?” 墨羽愣愣地矗立在门口,仿佛不想走进属于自己的新房。 “就是感觉累了。”他虚伪地逃避着璞真的目光,毫无目的地四处观望。 璞真走近他,伸出双手领他坐回凳上。桌上燃着鲜红的火烛,狂喜地淌着热泪。 “我为你弹首曲子怎么样?”她问,极力想使眼前的他变得自然起来。 “好吧。”他点点头。
琴声开始响起。 他闭上眼睛,头脑中遂出现了一个真实的场景。 相同的调子。只不过在短短的两个月前。 红叶碧水间,他可以任性地读书和舞剑。倦了,就枕石而眠。 他把宝剑从腰间缓缓抽出,像展开一幅画轴一样小心翼翼。他的面孔顿时明亮起来,剑烘托出他超凡脱俗的气质。接着便是一股旋风刮过,在空中展现出许多白亮的漩涡。叶枝在他身边颤抖,发出隐隐的喧哗。他的剑刃锋利无比,飞扬的枝叶被一一削成缤纷散乱的细屑,如花雨飘落。 剑是复仇的道具,他却只用它来舞蹈,姿态如清俊的仙鹤。 没有人教导过他,剑,是可以解决性命的。所以至今为止,他的剑没有浸染过腥冷的血光,上面只残留着落红淡淡的清香,时刻回旋在身体周围。 古筝之弦尽情拨动,琴声渐震,漫天枫叶翩翩扬飞起舞……那琴声畅快流利,声声撩人心弦。璞真十指分于琴上,目光却随舞花弄剑之人游离缥缈。他便是那舞花弄剑之人,心中暗藏着一触而爆的火种,将火一样燃烧的激情顿时倾洒在满园的艳丽之中。 那调子如同高山流水,磅礴溅飞,一会儿犹如步入恬静小溪,细腻绵婉……那小溪中,又好像漂流着一片彷徨的小舟,举目无措地随未知前程的流水向前划过。 彷徨中,透露着哀怨。 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璞真仍在尽情地扬着指尖拨动琴弦。 他陡地按住璞真的手。 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乐声嘎然而止。小舟进入了迷航。 璞真惊奇地抬头望向他,满面疑惑。 “我还有事要去解决一下,你先休息。” 说罢踏着仓皇的步子夺门而出。 喜庆的氛围仍然笼罩着整个梁门公馆,他站在院堂中还可以听到一些待宾室中觥筹交错乐嚷声鸣的吵闹。他要找的不是这个。 他确定,在刚刚那一瞬小溪漫游中,他嗅到了与众不同的一个声音。 船的声音。 说是嗅,是因为那声音隐藏得特别完美,单凭苍白的听力是根本不能察觉到的。 笛子。 他穿过几间房屋,来到梁门武室门前的练兵场,空地中,暗香断然消失。 “你……在哪。”他沉稳地站在原地。 “既然来了,就不要这样躲躲藏藏。”他压制着心头缓缓洪起的激流,冷静地说。 “新娘子好漂亮啊——” 他定了定神,随声音的来处侧过身子。 一时间激流开始肆虐澎湃起来,汹涌地拍打着他的身体;他感到眼里发酸的痛,身体却还是稳稳地矗立在原地。忍,一个他最熟悉不过的待言。 “璞真……我就知道,短短的九次见面,怎能比得了与你朝夕相处的师姐……二十年了……” “不是这样的。”墨羽压低自己的头。 “师傅为了要我彻底死心,成全了我……从彝疆到江南,又从江南回到昆娑……我一路跟着你……还是等到这一刻了。”草摩呆呆地站在那里,幽暗的双眼丝毫透不出期冀的光辉。 墨羽一惊,任一路风尘从头脑中闪现一瞥。 “在霹雳堂,他们都追来了……只有你……只有你,我在你的房间里等着,你却再没回来过……我知道了啊,原来你找到了璞真……” “草摩!”墨羽抑制不住心中的强烈情愫,不顾一切地喊出来。 “四护法说,璞真当时在霹雳堂,何况,我看到了面具,我只有随着自己的直觉去找她……我不能丢下她……” “是啊,你还要对她负责呢,我不是来怪你的,我只是……我把你叫出来,只是想……跟你告别……我不会再跟着你了,我们以后再没一点关系了。”空洞的眼睛泛着阵阵凄楚,令墨羽心碎不已。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想走过去最后摸一下那张清冷熟悉的面孔。但是他没有,他认为,自己没有资格。 草摩看了看他的腰身,苍白的面孔划过一丝无奈的笑容,“如果真的可以再想起我,就看看它吧……我就知道,你根本就不会把它放在心上。我真傻。” 他抬手摸摸自己空空的腰间,遂无奈地低下头,一种无法解释的伤痛与无辜。 待他再次抬起头准备迎接创伤的时候,面前已只是几件零落在器架上的上锈的缨枪与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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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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