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恐慌像毒气一样在他身体里迅速扩散起来。 71、 墨羽躺在自己的床上,也不知睡了多久,他拿到东西之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 当他睁开眼时,目光已经沉浸在一片暮色之中。 他睁着眼睛注视着面前的黑暗,碧色的瞳孔像两湾清澈的泉水。 他感受着手中物体的形状,想象着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怀在自己心中那种澎湃的情感。 没有形态的东西无从捉摸,也难以忘记。她将他们的相会想象成一种形态,所以这种形态对他们来说变得弥足珍贵。因为他们之间的那一次相逢是不会有明天的,只有在记忆中才能反复出现。绸缪缱绻,天色将白。天色重新见亮的时候,他却被推入绝对的黑暗。 很难想象,那么深的情感,却只寄托在手中这块冰冷的石头上。有的时候,他的思念仅仅是窗外的一片云,桌前摇摆不定的烛光,门外淅淅沥沥不停的小雨,或是一条飘满落叶的道路。那种感觉是突然降临的,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 这些山外的景观瞬间充斥在他的眼前,他怔怔地凝视着它们,犹如一个古董商在心爱地抚摸自己刚刚淘来的宝物。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大到空无一物。 两行泪水很快流下来,一刹那,却不是为了宣泄某种悲哀和愤怒。他更像是在清洗,清洗伤口,前所未有的虔诚。那些记忆深处最黑暗的东西与最光明的一幕幕不会再次重现,它们都被这刹那而流的咸涩液体冲刷而去,真实如斯,腐烂如斯。多年前的一腔子热血,这个年龄该有的奔忱,已不再属于他。陡然从暗夜中挣扎开放的花朵,没到最绚烂时,已经凋零。 此时此刻,他在自己的家里。这儿的一切都属于他,他却视自己一无所有。 他想到曾经拥有的一些东西,它们操着难以预料的速度奔跑着弃他而去,他也在不停地奔跑,有时候会停下来不解地思考:是岁月在追逐着他,还是他在追逐飘逝远去的历史。 当他长大的时候,才发现命运的残酷。属于他的一切渐渐脱离他的掌心,却不像它们静静而来的时候。它们悄悄地跑到墨羽身边,然后恣肆地冲破一切地跑开,在他身上划满伤痕。 这就是成长的代价,童真被慢慢割裂,化茧成蝶,其中泛着酸酸的苦楚,而成长带给他的,比残酷更重要的,便是它的唯一性和不可逆性。 如果命运的交响乐可以重新奏响一次,他不知还会不会选择那些演习过的篇章来完成它的叙写。但是当时当刻,他的喉咙突然扬起一股热热的暖流,过于温暖,甚至有些灼热。他悲壮地发现,所有的罪孽的承担,都是他自己一比比强压在肩上的。 他犯罪,然后赎罪。在此期间临近崩溃的边缘默默忍受,却还对那些古怪的创造乐此不疲。 如果没有他,草摩会是个普通的女子。 如果没有他,璞真定会比现在幸福。 …… …… 他跳下床,微微闭上眼沉思了一会儿,遂整理了一下东西推门而出。 对他这种常年居住在雪山的人来说,夜晚的迷路似乎难以实现。他知道,只有这里的月亮才是最亮的,只有这里的天罡星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出它的优势与意义。他可以来去自如地穿梭在雪地中,像精灵一样隐逸如仙。 待即将出了骆家庄的大门,他才想起此内可能停留的另一个人。 他抬头看看天色,好像在猜测那个人的行踪。 已经这么晚了…… 他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仍然不放心地折回了西厢房。 他点起一只火把,火焰在夜晚的冷风重摇摇欲灭。似乎这房里的血腥味,已经被偏热的空气烫化开来,至少他心里这样认为。阵阵扑鼻的恼人的味道向他夹击,令他有种想要逃跑的冲动。 他站在地道口向内部叫了两声,没有回答。仍是不放心,又向内走了几步。 “少逸——” 地道内的空气比较稀薄,他仔细听了听,好像连自己的回音都没有。 “少逸——还在吗——我要下山了——” 一成不变的寂静,像乡间的墓地。 他等待一会儿,确定里面没传出声音后,便匆匆地爬到了地平面以上。 他将一切安顿好,将玉佩系在腰间,随后关严了各张大门,继而准备下山。然而此时,他却听到了马蹄的声音。 他还以为是幻觉。 这么晚了,竟然还有人在上山的途中。马蹄声渐渐逼近,气势中带着匆忙与焦躁。 人影渐渐显露。 “云慕——”他惊讶道。 “啊?” 云慕气喘吁吁地在他面前下了马,墨羽的出现同样使她感到意外。 “好不公平!你们都被派了来,偏偏剩下我一个!”她嘟着小嘴禁着鼻子。 “什么派了来只剩你一个?”墨羽摸不着头脑。 “你们啊!”云慕脸上冒着热气,狂奔后突然的停止使她满脸泛起红来,“外公派你们来,你们就丢下我不管了!怎么说也要等我回来才好啊!” “哦。”墨羽无奈地笑起来,“我没受你外公之托啊,我是自己来的。” “那为什么你们都在这!”云慕指着墨羽身后的大门说,满脸不服气。 墨羽摇摇头,“我是从彝疆办完事直接来的,我回来拿点东西,正准备回去呢。” “那少逸呢?” “少逸——”墨羽一愣。“你说少逸——” “他也来天山了啊!还叫我来找他的!”云慕嚷着。 “少逸把这事告诉你了?”
“嗯!” 墨羽点点头,“据我所知,他在执行着什么密令,似乎不希望别人插手。” “但是他让我来找他啊!”云慕汹汹地说。 “但是现在已经晚了,少逸早就下山去了。”他遗憾地朝云慕摇着头,好像在逗她。 “他怎么会下山?” 墨羽指了指自己的马,“他人已不在了,坐骑没有,而且我刚刚还去找过他。” “但是……”云慕还是不甘心,“我没看见他下山……” “兴许你们走的不是一条路呢。我离开他很久了,所以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最早今天早上才到的……”云慕认真地说,“他又没骑焰翎,根本不会那么快……他肯定还在里面。” 墨羽算没了主意。 “他的马都没了,我还去叫过他……根本就是走了。” “要是还在里面怎么办?万一……他遇到什么事情……”云慕险些吓到自己,她的脑海中出现了少逸遇害的恐怖镜头。 “杞人忧天。” 墨羽不耐烦地回答她。 “还是再去找找,即使没有也放得下心。” “你——” 当墨羽回过头想再次拉回云慕的时候,云慕已经跑进了山庄。他注视着身后两扇忽闪的大门,沉默了一段时候。 他低下头,清晰可见地上一连串杂乱无章的痕迹……它们中间只有一条是属于他的、向外走出的脚印。他盯着那条脚印出神。 72、 少逸从未如此极度紧张过。他闭着眼睛,却执著地提醒自己不要睡过去。 他不敢出大气,时刻捂住自己的胃与心脏,生怕它们发出任何能够暴露目标的响声。此时他胃里翻江倒海的喧闹已经过去,只剩下一只无形的手,在他的胃里不停地搅动。他感觉到胃在身体里突兀地存在,像一个多余的器皿,如果不能将它充满,他宁愿把它打碎。 饥饿、寒冷、恐惧、懊悔,没想到一次简单的天山之行会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这是他一生中所经历过的最严峻的考验。他几次想要放弃,又几次鼓励自己坚持下去。 现在一切只能靠自己。 黑衣人丝毫不介意他的藏身之处,在少逸处于静止的阶段,黑衣人也同样结束了行动,他似乎仍然站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也不来找他。他对这地下室的一切都不感兴趣,他都不来看看那些稀世珍宝,连凤鸣珠滚到了地上他都不屑于拾起来。他就在那安静地等待。 等待少逸的重新出现?他就是为了少逸而来? 如此平静的僵持,也不知到底过了几个时辰。 胃中的战斗已经停息,酸痛的脖子与四肢也似乎失去了知觉。少逸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只剩得空空的大脑在缓慢旋转。 在这段漫长等待中的某个片刻,他听到了墨羽的声音,那个声音就在不远处呼唤他的名字,他挣扎了好久,最终没有应答。 来者不善,最大的可能是将他与墨羽一网打尽。那是个过分自信的人,自信得甚至等待猎物亲自送到门前。少逸相信他一定同样听到了大门那边的呼唤,但是大门这边,一切静如止水。他不敢冒这个险,在自己生死未料的情况下将墨羽也拉入死亡之线。于是他英勇地做出那个壮举:沉默,在黑暗中继续沉默,放弃外界的营救。但是在门外那个声音不再响起的时候,恐惧却犹如一只爆炸的气球,将一股无法抗拒的压力彻底砸向了他。 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如果说到底是什么力量支撑他顽强地躲避在这里那么久,答案便是墨羽声音的重现。但是自从他断然拒绝墨羽的好意开始,他真的要孤军奋战了。 一支只有一个战士,不会武功、没有武器、充满恐惧感的作战队伍。 “就算墨羽战胜了他,我们还是一样无法逃出这扇大门。与其两个人同在这里饿死,不如我一个人在绝望之际束手就擒。” 他安慰自己,心情逐渐平静下来。他开始均匀呼吸,开始进行对梦中人的最后一次思念。 说来也怪,一旦他决定坦然面对现实的时候,他的整个感官就变得异常清晰。由于饥饿和长时间的姿势压制,他的身体像死去一样无法动弹,然而神志却突然敏捷起来。他的思维犹如加足了马力,疯狂地奔跑起来,他的记忆甚至飞到了十几年前。 在他刚刚四岁的时候,浦承山就把他当作普通的门徒来使唤了。白雪皑皑的冬日,他的袖中揣着竹筒,竹筒里塞着厚厚的文件。他踢踢踏踏穿着过度肥大的棉衣,头上带着一顶狗皮帽,在浦承山的再三叮嘱下上路了。聚仙会馆离浦府有一段距离,由于少逸对那里充满了厌恶之情,所以这一段距离也变得十分遥远。他走走停停,一路上拿着小土块在沿街的房子画上一条连续的细线,他怕自己迷了路。他看见街中有一块闪闪发光的雪堆,阳光照在上面,金子般好看。他走去上面,用手遮住额头,阳光就照在他的身上……那时候的他仍然很幼稚,除了他自己之外,没有人会在意一个穿着邋遢走走玩玩的小孩子。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曾被他送到聚仙会馆的宫廷内部绝密文件达到多少份子。 他站在海边,满足地欣赏自己一整天的杰作。朝出沙头日正红,晚来云起半江中,海头落日照平沙,潮退渔船搁岸斜。那如诗如画的世界,瞬间迷醉了少逸的心灵。平静时,那海面犹如温柔娴静的少女;澎湃时,更像狂奔不羁的野马。有时似镜子,有时又如高低起伏的峦山。碧海苍天,水天相连,不知何处是尽头。四顾茫然,阵阵海风迎面而来,心旷神怡,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感受。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1 首页 上一页 5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