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逸听见了大海时而气势磅礴、时而婉转悠扬的歌声，在夕阳的眷顾之下遥望着那块碧蓝色的镜面。
“是大粪便吗？”那个让人看着就想躲开的小脏孩颠颠地跑了过来，她的手总是背在后面，唯一的用途便是飞快地接住一滴随时流下来的鼻涕。
少逸愤怒地站了起来，脖上的肌肉开始跳动。
“你走开！别碰倒了我的宝塔！”少逸推了她两下，小脏孩还是在那好奇地站着。
“宝塔，但为什么头是尖尖的呢？……
“但是到了晚上，它的头就指向月亮了啊？”
……
小脏孩嘟噜着小胖脸，将手指点在嘴边。
少逸至今都在怀念那个疑问的绝妙之处，作为拜日的悠悠传统，什么都是讲得通的。
在这些回忆澎湃涌向他的时候，少逸已经进入了半睡眠状态，在黑暗的空间中，他抬起头，仿佛看到了两张微笑的脸。精神懈怠与肉体放松的时刻，他的思维便脱离了铮铮的现实、跑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他的肉体堆在天山某一个漆黑的点，灵魂却早已飘下了山。
他也许在想，是不是人在临死的时候，都会有这种灵魂脱壳的经历。
四周太过安静，使他开始怀疑有人在耳边细语。他屏着呼吸听了听，是非常脆弱的声音，无法辨别是谁的……又好像是突然间出现了一大群人，他们都压低了嗓门，在离自己并不远的地方窃窃而谈。
“少逸——”
哈，他竟然听见有人开始大喊谁人的名字，因为那听起来很熟悉。
“少逸——你还在里面吗……”
他敢确定，那声音离得近了。
他猛地回到现实中。
“云慕！”
空气的传播速度真是快得惊人！
很快，那边有了回应。与此同时，他听到了近距离的脚步声。
“是少逸……少逸还在里面啊！”
随后他看见了黑衣人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
“这里危险！”他大喊，连滚带爬地进行本能的逃命。黑衣人悠悠地跟着他，好像少逸爬了好多下，他只走一步就追上了。
“不要来救我，这里危险啊！”少逸带着哭腔狼狈地遥控着自己虚弱的身体来到门前。
黑衣人在这房子中绕了一大圈，最终即将再次回到这里。
少逸仅凭着门缝传进的那一星微弱暗光，顺利逃到了门前。求生的欲望时刻侵食着他的大脑：快跑，快跑，也许那后面就是整片的光明！
在少逸眼中，此刻一秒钟的时间都显得难能可贵。
然而对黑衣人来说，自打他看到少逸时起，一切就已经凝固了。或许他心里清楚，所有的使命，他从未令自己的主人失望过。
现在黑衣人显然厌倦了这种猫抓耗子的游戏。他丢下手中的匕首。雪亮的刀片，随着“刚”的一声响，如同一叶扁舟被风暴卷进了海浪。
黑衣人的手缓缓伸进了袖兜。然后再次浮现。
这些发生在身后的情况少逸并不清楚，他只顾自地趴在门上狂暴地咆哮。他大脑一片混乱，再见一面，只要一面……他坚持着站起身子，双手扶在门的两侧，试图保护即将出现在这里的云慕。
只要黑衣人一出招，他全盘挡住，然后亲眼看着云慕渐渐远离危险。
如果情况紧急，他决定只看一眼云慕的脸，然后使出全身力气顶住这扇厚重的大门。
黑衣人冷冷地盯着他瘦小的背影，想起了今天被自己吃掉的那只小老鼠，他遗憾地摇了摇头，随后脸上露出了残暴的笑容。
“哐”的一声。
少逸来不及站稳，几个踉跄跌到了地上。
大门被推开，他终于见到了整片光明。
他隐约觉得头顶飞过几个东西，在空中划出飕飕的冷风。
东西打在墨羽宽厚的胸膛，随后掉到地面。
“啪、啪”，少逸感到爆炸的碎屑蹦到自己脸上。
“快走！他是个疯子！”
少逸惊慌失措地爬了几步，被门那边的手一把抓着拖了过去。
墨羽两手撑着门，瞪着眼睛紧盯着里面的黑衣人。
“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你根本不会有事！”云慕一手握着火把，另一手立刻把少逸抱得紧紧的。她眼中流出滚烫的热泪，哗哗地灌进少逸的耳朵。
“要是你早就知道……为什么现在又松一口气的样子……你说啊！——”
少逸惊魂未定，幸福却充斥了全身。
“你竟然还在这里——”墨羽静静地说。
73、
黑衣人看见墨羽，不安地向后退了退。他的眼睛开始闪烁不定，似乎混浊的眼珠在那么一会儿已经流淌过了无数往事。
“好久不见了。”墨羽淡淡地说，“你们两个，替我倚住门。”
黑衣人见墨羽有要走近的架势，再一次后退两步。
唰——墨羽抽出绕在腰间的软剑。
“不想解释一下吗？”他问黑衣人。
黑衣人仍然不安地看着他，似乎在等待什么时机。
墨羽不再说什么，伸出长剑直奔黑衣人而去。伴着黑衣人利索的退步声，一双人影消失在暗架背后他人视线的盲点中。
少逸隐约看到了黑暗中的几片白光，他如坐雾中，恍惚间听到刀坎在肉上的声音，像集市上屠夫对猪羊的宰割……
他渐渐迷离了双眼，望着身旁忽明忽暗的火焰，仿佛从中跳跃出了无数张面孔。在这其中，黑衣人举着大刀张牙舞爪地向他奔来。
“那个是……霹雳子吧……”他无力地说。
“少逸，不要啊！千万不要睡、你不能睡……再坚持一会儿……你已经得救了！”
云慕豁地上前护住他的身子，身后的门哐的一下关闭了。
“嘿——”
云慕使出狠劲掐着少逸的胳膊。
“疼啊——”呻吟。
“你不能睡……睡了就醒不来了啊……”
少逸半睁着眼，只觉自己像羽毛一样飘了起来，轻轻地下坠，茫然抬头望见泪流满面的云慕，那张可爱的脸，慢慢变得不再清晰，而自己仿佛已是一块没有根基的石头，随着那种未曾体会到的引力，慢慢堕入一个无底的深渊，耳边回响着云慕的呼唤……
这就是死去的感觉吧，并不是十分痛苦，只是一个睡眠由浅入深的过程。
“你确定他会醒过来吗——你看他，连呼吸都要没有了！”
“义父是很讲养生的，厨房里各种药材一应俱全，你不是也看过了么？药都是你选出来的，怎么问我确不确定？”
“但是……那些药里面会不会有假的啊！你看他现在的样子……”
“行医之人在给自己人治病的时候都容易这样猜忌？”
“可是……”
“你看！他好像动了诶！”
少逸清楚地听见了墨羽的声音，好像他在说：他又活过来了！他此刻正躺在白花花的床上，微弱的烛光慵懒地燃烧，身边站着一个坐着一个，都在认真地盯着自己看。
“少逸，少逸，你终于醒了！还认得我嘛，认得嘛！”云慕激动地握住少逸的手，双眼充满泪花。
“云——慕。”
“是我啊是我啊！你还认得我！”云慕充满惊喜点着头。
“孔最——霹雳子——”他指着墨羽虚弱地说。
“对，的确是孔管家。”墨羽点点头，也坐到少逸身边，“让你受惊了。”
少逸又看了看云慕，那人正在抹着眼泪。
“你怎么来了……”
“都赖你……装什么啊，不然我早就赶来了！”云慕装得很生气。
“你吃了？”
“嗯……就是再不喜欢，也不能让你失望啊……外公说你有密令在身，我好担心啊！多亏看到了糍米糕里的字条了呢！”
“把子条放在糍米糕里，真有点像战乱时代的卧监密使。神秘兮兮的……”墨羽笑道。
少逸支起一支胳膊，云慕顺势将他扶了起来。
“头还晕吗？”她关切地问。
“有一点点……”
“没吃东西的缘故吧，参汤正熬着呢……”
少逸终于有直觉了，大病出愈，他有好些话想对云慕和墨羽说，只是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孔管家死了。”墨羽的表情变得沉重起来。
“是你……”少逸有点吃惊。不知是对孔最的死感到意外，还是对黑衣人身份的确定不能接受。
“其实他气数已尽了。要不是我杀了他……再过几天，他自己也活不下去……若是你和他僵持的时间再过延长……你也得完蛋。”
“怎么？”少逸紧着眉头问。
“我们在他的尸体上发现了好多黑斑。”云慕开始替少逸整理起头发。
“尸斑？”少逸斜着眼睛作吃惊状。
“在他刚死的时候，我和墨羽哥哥把他拖上了西厢房，那时候尸斑还未形成。我们在他的鼠蹊发现一个瘤子。”云慕用手比划着，“有鸡蛋这么大。”
“难道是疫瘤？”少逸心中一惊。
“没错。”云慕点点头，“除了那个瘤子，我们在他的手臂、腿部，还有躯干都发现了大片的紫斑和黑斑……他身上还有发烫的迹象。”
“不会是……”
“就是黑死病。”云慕果断地说，“就是我们听说过的，在南赡部州曾经爆发过的大规模黑死病，其实就是一种鼠疫，一种烈性传染病，极易致死。”
少逸张大了嘴。
“这样说来，孔管家生前一直没离开过天山，而且很有可能以食鼠为生。”墨羽一脸疑惑。
“他没下过天山！！”少逸喊道。
他低下头，开始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维。随后，他不敢再多想下去。
墨羽眨眨眼睛，“至于他到底藏在哪里，我们也不十分清楚，但是从他的身体情况来看，应该一直都在天山。”
“怎么讲？”少逸问。
“黑死病是热性烈疾，多数情况一周之内毙命。但他的黑斑之多，足以证明时间的长久，天山雪原，气候寒冷，不易于病情的突爆，所以才一直活在现在。”云慕担心地搜索着少逸的神情，“他藏得隐秘，总似行踪不定，连外公都没料到他仍在天山。”
“真的没料到吗？”一丝怪异的神情浮现在少逸的面孔上。
“当然了，不然怎么会冒险叫你一个人来这！”云慕有点生气。
少逸低下头，不再看她。
“我想再看看他的尸体。”
再次来到西厢房的时候，少逸不免感到有些悚然。他进到这个屋子以后，总相信开始走向了人生的尽头。上一次生离死别的考验，使他对天山这个奇怪的地方产生一种强烈的排斥。
孔最的身上有多处划痕，指甲长长短短齿状不齐，致命的一刀来自颈后的延髓，看来墨羽下手比较狠，少逸看到破裂的地方滑出一块白髓，粘滞的脑液流了不少，已经干涸。
他盯着那致命的一处发呆。
在这种人死的时候，他会想到什么呢？悔过、不甘、还是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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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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