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静地观察着每一个人,他们都在向着自己死亡的方向行进。他们的方式不同,态度不同,最终却要走上一条相同的不归路。殊路同归,这就是存在于世的宿命。 他觉得,尽然位于全国最高点的一座看台,作为一国之君,以这样的视角去领略平民的生活,效果也不过如此。这样看来,他还有过作皇帝的感觉呢。 而此时的他却坐在梁门后花园梁丘染的河塘边,他望着始终如一毫无新意的游鱼,怎么看都觉得它们存在于世的本身就是它们此生所犯的最大错误。 游,是它们生存的唯一理由。 这样平静的生活,毫无辉煌可言,只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到底会有什么意义? “那你辉煌过吗?”他听见水中的鱼儿们在质问自己。 有过啊!有些东西,只要曾经拥有了,就是永远的辉煌。 “可是我们却看不见。” 不需要你们看见,我的心看得见,就足够了!我不会关心你们的想法。 他厌倦了同鱼儿们简单苍白的对话,他弯下腰,百无聊赖地拾起地上的一粒石子,使劲儿地朝池中投去。嬉戏在水中的群鱼惊慌失措,迅速地逃脱了那个卷起漩涡的可怖地带向四周逃散。他望着生活在局限中的生物,嘴角泛起了冷冷的笑意。 “骆少爷,璞真姑娘正请你回房间。”他的身后传来家丁机械的传告。 他点点头,无奈地收起了玩水的雅兴,开始向着自己的房间赶路。 梁门这几天总有些陌生的面孔出现,好像一向视清静为己任的梁门突然间成了什么秘密会馆,总有些神色匆匆的人来往穿梭。最终他听到了一个消息:有个姓钟的重要人物死了。可能他的死对某些人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他望着那些慌张的背影,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要是换成另一种命运,他也可能投入到这场紧张的氛围。 他刚刚推门而入。璞真就矫捷地抽出了他腰间的长剑,像展开一幅画轴。 “这是干什么?”他歪着脖子问。 “你来弹琴,我为你舞剑。”璞真将剑放在鼻子旁边轻轻嗅了嗅,“你忘了,曾经在天山,我们经常这么换着玩的。你说你琴弹得比我还要好,一奏曲你就会兴奋起来!” “但是我现在并不需要从这里寻求乐趣了。” “你不需要乐趣?” “不。我已经有足够的乐趣,哪里还需要抢你的琴呢?” “你并不快乐——”璞真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她的目光忽然变得尖利起来,“你以为我看不出吗?你对我的笑容很僵硬,一点都不像以前的你了。” 他忐忑地低下头,生怕一点点微妙的表情被璞真看出什么破绽。其实他一直在努力,并且以为自己装得很像,像个正常的、兴奋的、新婚的男人。 “我来弹琴。”他重新抬起头,脸上仍然刻画着僵硬的笑容,现在的他的确不知道该怎样会心地笑了。 璞真的剑舞得阴柔有度,他的琴声却透露着心乱如麻。 “啪——” 他将头陷在了胳膊里。 璞真怔怔地望着断了的弦,满脸委屈与不快。 “你在想什么?” “没有。我有点累了。” “别跟我撒谎!” “真没有。” “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你以为我会看不出吗?” 璞真的语气咄咄逼人。 墨羽抬起头,慌乱地看着璞真。 璞真走近他,轻轻抓起悬在他腰间的玉佩。 “好精致的鱼,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如此钟爱它了。结绳纪事,你们每一次短暂的相遇都要这样珍惜吗?——要是我没猜错的话,接到浦大人的任务,你一定很开心吧……你又可以见到她了。” 墨羽浑身如坠冷海,头脑却由一股无名火焰煎灼起来。 “是少逸告诉你的……?” “没有人告诉我,请你——一定要相信女人的直觉。” “听我说,你的直觉错了……”墨羽搬弄着手指,尽量使自己的表现自然些。 “但是,这次我有信心……你知道吗?那个笛声,我也听见了。” “你……”墨羽顿时对手指失去了兴趣。 “我从来不愿暗听别人的谈话,但是我很无助啊,谁叫你是我新婚的夫君呢?” “但是真的不该让你听到。” “我们二十年的相守,还比不上几次短暂的见面吗?”璞真把脸凑到他跟前来,这张往日看起来如天仙般美丽的面孔,倒映在墨羽的瞳孔中,恍惚中煞然难辨。 “还是你觉得越是遥不可及的东西越是可以吸引你?” “你不要这样——”墨羽转过脸不去看她,像在躲避惹人讨厌的苍蝇。他不明白,为什么越是灵魂深处不欲令人触碰的私望,这个女人越是要质问到底。 “回答我。” “我不会再去见她……你在这儿太无聊了,孔最已死,我马上带你回天山。” “回——天山?”璞真的眼睛变得明亮起来,“你的心不在那,回去又算什么?” “不要再乱想了。” “我没有乱想。”璞真伸出一根细长的手指朝向墨羽,像一把锋利的剑。 “你从彝疆回来,将新婚的妻子撂在一旁,急不可耐地跑去天山取一块冰凉的石头……我连一块石头都不如?你怎能这样对我!?” 墨羽陷入了无尽的苦恼,他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在很小的年纪就受尽了病痛的折磨。他曾被自己最信赖的义父当成试验的工具,之后受控于邪教,做着卑贱的玩偶。他的一生辜负了两个女人,两个甘愿为他付出一切却只得到无尽伤害的弱小女人。他的出现使草摩的生命从此变得暗淡无光,他不肯否认草摩的大半生将存活在半阴半阳的境况中为自己一手所赐;而在他认为陪伴璞真是他一生最大的责任时,他却为这个女人铺出了一条更加坎坷洒满泪水的前程。 她的前方是由泪水铸造的。现在他肯定了。在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他拽着璞真的衣角,随她到处漂流,任由她的摆布,没了她的保护,他会觉得害怕。现在这种状况开始在岁月的流程中慢慢变化起来。他成了她的唯一。她需要他的保护了,而这种保护在他心中变得那样理所应当。 现在她在自己面前委屈地掩面而泣,使他有种钻心的痛。 世上竟然会有这种人,制造无边无尽的悲伤是他唯一的生存理由。回了天山又有什么用呢?回到那里她就会变得幸福吗?恐怕还不如此。天山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会发疯。 “你去吧,把她带回来。” “你说什么?”墨羽怀疑这声音是来自他心里的。 璞真拭干了泪,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装得比任何人都勇敢与平静。 “把她接到天山,我们三个在一起。” “你……”墨羽以为经历了一场撞击,头脑出现了幻听。 “你的心不在天山,回去了我们又有什么乐趣?”她表现出微浅的笑容,似乎以一种慵懒的姿态在墨羽面前演绎,“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要你时刻都是快乐的。” 墨羽怔怔地看着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还有。”璞真接着说,“在雾鼎江附近有一种石头,叫三生石。传言看上去只是一种普通的石头,但是若要在上面写下对他人的思念之情,便可以寄托三世的缘分。你去彝疆经过那儿,带一块回来,我把它种到家里,刻上我们的名字。” 她抬起头,惨白的面孔,露出了墨羽所见过的最难看的笑容。 “你愿意答应我吗?”她问。 墨羽闭上眼,他的灵魂已经展开翅膀飞到半空。 璞真,我和她的相识,是上天注定的。 一夜过后,墨羽在枕边发现了璞真留下的一封信。简单的平安报与祝福,那个被他伤得一败涂地的女人自个回到故园去了。 76、 时值八月中旬,在鸟语花香落英缤纷的梁门大院中,到处洋溢着不可遏制的生命的蓬勃迹象。 浦承山在少逸回到中土后第二次拜访梁门,但他根本没有接近梁丘染的房间。在他与云慕一同在花园里谈论少逸病情的时候,竟意外地碰到了正要远行的墨羽,墨羽是特意来与云慕告别的。 “先带她来这里住几天啊,我也想她了呢!”云慕高兴地说,眼中却仍闪烁着留恋与惋惜的光芒。 “那正好,我也想让你们再见见面!”墨羽使劲儿地点头,好像要去参加一场盛宴,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之情。 “这是要去哪?”浦承山狐疑地盯着英姿勃发的墨羽,以为他这是要去战场进行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不久之后就会凯旋。 “墨羽哥哥正要去彝疆接草摩回天山呀!还是璞真答应了呢!”云慕欣喜地抚摸着墨羽身旁的棕马,阳光照耀下,深深的马鬃看上去闪着金光。 浦承山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马上点头以示明白。其实这次他来梁门,主要是来找墨羽的,真是凑巧,想来要是在今天以后的任何时间,他都很难再见到墨羽了。所以他把这样的一次偶然看成是上天赐予的机遇,也是上天对他的一次眷顾。是老天在帮他顺利地走完余下的路。 “刚好有些事正要问你,一路走吧。”他冲墨羽点点头,“关于冷老板……” “不如我去再见一面少逸,只怕今后也少有机会了……”墨羽笑着说,“同路吧。” 云慕陪二人走至大门,恋恋不舍地朝墨羽挥着手,“再回来啊!一定要回来哦!带草摩回来见我……” 梁丘染目送着远去的两条身影,心头仿佛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感觉。他站在自己的房间里,从狭小的窗户向下望去,有种居高临下的身份。他一直在沉默,从浦承山出现在梁门的那一刻起,他知道,时间的不可逆、不可预料的追赶,在他与浦承山乃至整个朝廷的兄弟战友之间,已经凸立起一道看不见的墙壁,墙壁在逐渐地变厚,随着他的冷漠与无情的拒绝,将他与其他人分隔在两边,心与心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谁都认为,梁丘染这个老头,由于儿女的意外死亡早已对政事与明争暗夺的皇室生涯产生了心身俱变的排斥。 可惜他们错了。 梁丘染是一个久经杀场,饱经风霜的古稀老将。 曾在利旋穿骨,征马踟蹰,刀锋与刀锋迸溅出火花,河流被鲜血染红的一片片坟场中艰难走出,曾在争霸夺雄的时代,时刻感受着血刃里茁壮成长的野心……在这一切辉煌历史的渲染下,他无法收住那颗驿动的心。 他只是在逃避。逃开能够照耀到他伤口的光线,他只将伤口藏在私密处。 没有人真正了解他。这个曾受千万人瞩目的王朝名将,其实只是一个分裂痛苦的孤寡老人。 “不清楚……好像只是想问一问冷老板在昆娑的住处吧。” 云慕的回答令他感到微微的伤痛。得知老浦仍在为案子的事情奔波,却故意忽略自己的存在,他仿佛看见了自己与过往云烟的决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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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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