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同路行至昆娑城,分道扬镳。 墨羽在浦府看到了正在努力强迫自己归于案件的少逸。他的脸色好多了,就是身子有点虚弱。他坐在自己的小屋里,握着那只可笑的胎毛笔,假正经地琢磨着什么。见墨羽来了,终于找到使自己轻松下来的借口,遂与他问了问云慕此刻的情况、墨羽此去一行的前景…… “看你多好啊,要离开这儿了,跟你喜欢的人在一起,做你喜欢的事情……”少逸遗憾地摇头,心中早已升不起嫉妒之类的情感。他添了添干裂的嘴唇,真诚地望着墨羽微笑的脸。 “我想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他突然说道。 “哦?”墨羽扬了扬眉毛,“那我就给你一个奇怪的回答……” 两人都笑了,笑中带着苦涩,还有那么点儿依依惜别的留恋。 “你说——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少逸皱着眉问,说完了又自己拍了拍脑袋,觉得自己的问题着实无从解答。 可墨羽的表情却变得严肃起来,这样抽象又充满疑惑的问题,其实就是他一直努力探究的所在。 “活着就是一种永恒的沉重的努力。”他回答。 “嗯?”少逸抻了抻脖子,一脸茫然。 “努力使自己不至于迷失方向,努力使自己在自我中、在原位中永远地坚定地存在。”墨羽向他解释道。 “正如你存在的意义是使案情昭雪,宗教的存在是满足人民精神层面的需求,民之父母要使大众生活祥和,父亲的意义是保证家人温饱,母亲的存在为的是让儿女有个精神依托…… “但是你永远看不见别人存在的意义——人们都太忙了,根本不能停下来好好的关心一下他人的疾苦,每个人就只能看见自己的不如意,所以他们变得愤恨、不满,羡慕别人的生活……” 少逸眨着眼睛望了望漆黑的屋顶,忽然若有所思地睁大了眼睛。 “你是说我没有认真地关心过别人的生活吗?” “要是你真正看清了我的状况,就不会再羡慕我了。”墨羽迎着他那对幼稚的目光,认真地说,“其实我一直都很希望有你那样的生活呢……” 少逸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管家简单准备了一些酒菜,偏偏赶上少逸身体不适,尚有几些案簿要完成,所以二人只是少少地喝了一点。墨羽并未尽兴,离开浦府后又去了紫来客栈。 他默默地饮了一个下午,心中揣测着到了彝疆以后的事。 他假想着戴月和草摩能够出现的表情,编织着今后的生活。 离开梁门以后,他的这一路都是顺利的。晴天,花气,酒香,行人渐少,面部慈诚。 呆到夜间出至门前,正准备上马南行之际,却正巧看到了独坐白石的老板,这人正仰头望着星空,面部变幻着表情。 他也好奇地看了看头顶的天空,漆黑的幕布上缀满了针尖般大小的亮点,忽明忽暗地闪着光,光环陡大陡小。 但是他读不懂纷乱的星图,因为多数情况下,他的目光都是向下看的。 “老板会意星相?”他问。 “一点点而已。”老板注意到他,看出是少逸的那位朋友。 “但是从星相可以看出什么呢?”墨羽笑着问。 老板松垮的身子坐直了些,打量着这位相色不俗的公子。 “存亡,灾难……诸如此类。” “老板曾得到过什么样的预言吗?” “很久不言预事了……上一次……应该还在我没开客栈的时候吧……”老板的目光重新移向星空,“二十年前,北方的天边有四颗恒星划落下来……” “就是关于沧离浩劫的预言吗?”墨羽惊讶地喊起来,这件事他曾经听说过。 “这确是我的预言——但是后来,枯拔的妖女也断言了夔朔覆灭的宿命,也不知,他们是从哪里得出的结论……”老板转眼看了看若有所思的墨羽,忽然发现他的脸上隐约徘徊着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定了定睛,继续说,“你们这些年轻人是不知道的,那彝疆的拜日教邪异了得,那儿也一直是我们中土人不曾碰及的一块异域,神人巫士举不胜举,竟还有随口即来的诅咒定下祸源。” 墨羽点了点头,“这么说,一切发生过的事、和即将要发生的,都是不可避免的吗?” 老板一愣,“这个……” 墨羽并不是要等待他一个回答。他只是想说出心中的疑惑。从小到大,他的疑惑都是自己解答的。 他重新仰望苍穹,好像一颗流星划过的光辉出现在他的眼睛里。流星没落在碧色深湖中,瞬间失去了光彩。 “公子这是准备去哪呀?”出于礼节,老板心不在焉地问。 “彝疆——”他淡淡地说。眼中的光辉已完全暗淡下去。 77、 浦承山直接去了冷老板的祥云客栈,到了那里不巧听说冷老板正去外区上货,又想回了浦府也未见得有什么好干,索性要了一间客房,躺在里面休息起来。一边休息一边回想近日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 这阵子他一直呆在浦府的案簿阁秉烛夜阅。此时的城内虽仍是一片帐舞蟠龙帘飞绣凤的欢腾景象,繁华背后,一大批混氓猛犯也在暗中肆意流窜着。小到偷鸡摸狗,大到杀人行凶。连他自己有时候也为那些人的冲动感到害怕。有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老管家神色匆匆地跑到他的房间,郑重地将一纸通告交到他手中。那张惨白的大纸上赫然画着浦承山的头像,下面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 重金一万两赏购浦承山首稽 像浦承山这种人,时刻都要顶着被刺杀的冒险,尤其在皇帝大赦天下、重犯如洪水倾泻一掷的节骨眼。 想到这,他不禁苦笑一下,这钱要被别人拿了去,还不如给少逸留下一比可观的财富。毕竟在为官的几十年中,靠着国家那点微薄的俸禄,加之判案过程中自己还要搭上点活动经费……留给少逸的财产简直是少得可怜。 “这些年倒真是亏欠了那孩子许多,不知他的生身父母若知晓的话,会不会责怪于我。” 他在心中请求着少逸父母的原谅,不觉又在困顿中进入了梦境。 在距离祥云客栈不远的路上,有一条乌黑的身影正向着他的方向悄悄赶来。这身影的脸部戴着面具,是很多人都见过的那种诡异的彩漆涂成的。你看不清它表情,似笑非笑的阴枭是它的主格调,藏在背后的每一张脸都可以掩饰本人的情绪。 具体地说,它时刻栖居在一个腐朽的躯壳中,忍辱痛生二十载,直至今日强大的爆发与血腥的报复。在报复的进行中,它走进了一个没有尽头的隧道,它看不到这条路的终点,背后走过的路又不能在重头来过,所以它只有这样一步步走下去。隧道里没有镜子,它无法目睹自己的伪装。 当冒险成为生命的一部分,生活与生存就在一线之间。 那个罪恶的灵魂经常这样评价某些人生,也是在时刻提醒着自己,最终,他失去了生存的机会,与此同时将这样的冒险传袭在面具人的身上。 现在它自己也悬命于生死一线的境况,它是准备好了的。敢于冒险的人,是时刻准备牺牲的。与更伟大的使命相比,它的性命不足挂齿。它要比一般人更加谨慎、更加敏感,一点点的懈松,就会将黑暗的身影晾晒于大白天日下。 一段黑暗的行程之后,它出现在浦承山面前。 “你不需要喊人——”它冷冷地说,“你一样会死,他们也一样抓不到我。” 浦承山被腿部一阵剧烈的疼痛唤醒,随后挣扎着滚到地上。 此刻胃酸正渗入他的胸膛,他将从内部中毒而死。来者以同样的方式在他的胃部开了一个洞,原因十分清楚,他知道对方不想一招便至他于死地,对方企图用一种残忍的方式折磨自己,自己会在逐渐加重的疼痛中慢慢等待死神的到来。而此时一种强大的欲望涌上他的心头,哪怕用他的生命换来也值得的发现——他被这种冲动摇曳着,惊异的目光盯着自己的双腿。 “你到底是谁?”他的声音中不带分文恐惧。 面具人冷静而从容。 “疼痛对人有好处。”它残忍地说,“想想你曾做过的事,在临终前把这一生迅速地重走一遍……” “我不需要重走一遍……”他的胃部出现了瞬间的痉挛,他的表情变得痛苦不堪。 “你到底是谁——摘下……”他的手指举在半空中,像一个没有引线的风筝,摇摇摆摆落了下来。 “就是因为你的疑问太多了,终免不了一死。”面具人悠闲地站在他面前,像在欣赏一只弱小的动物。 浦承山将头靠在地上,听见体内各种液体流动的声音,猜测起自己还可以活多久。 “我不会告诉你……我怕你承受不了自己愚蠢的事实,承认吧,你是一个笨蛋!如果早一步走到这里,你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可惜那一刻却拖到现在,虽然你马上就要知道了,可惜我一定要来制止。”面具人异常得意,仍不失谨慎地侧耳听着附近的声响。 “是你……告诉我……我的直觉是否正确……”一张面孔浮现在浦承山的脑海中,他将这张脸安在面具人的身体上,觉得它们有着与生俱来的匹配。但是从整体的轮廓上来说,相配的又不是很得体。 “正确与否都已经晚了,你要给浦少逸留下什么话么?我转告他怎么样?”面具人挑衅地说道,随后操着怪异的嗓音狂笑起来。 “你要知道,我时刻观察着你们的行踪,甚至我想不清楚都难!你们真是一群笨蛋,笨到我想解决谁就可以随时下手的地步!这次是你,因为你太执著了……如果浦少逸也像你一样讨厌,我会以同样的方式让他尽快去和你团聚……” 浦承山的心中又一阵颤痛,这不是来自肉体的痛,却远远痛于身体的伤害。 “你不要碰他……他知道的并不多……” “哦……”面具人愣了一下,“你很在乎他?” “他是我的儿子——” “可是你一直表现的很讨厌他……” “求你不要碰他——我求你——” 此时,浦承山的大脑已出现了大片的空白。在断案的几十年里,他一直猜想死者生前最后一秒是怎样的感觉,现在他体会到了,疼痛感慢慢减弱……空白在大片侵袭意识。他有点感谢血流的速度,他胜过了胃酸侵蚀肉体的速度,使他在撕心裂肺的疼痛到来之前进入安详的睡眠。但是精神还在支撑着他脑海的清晰,他有不甘,他不甘。 面具人静静地注视着趴在脚前即将成为一具尸体的肉体,一种奇异的火焰突然在心中燃起。它久久矗立着,没说过一句话。它的头脑中开始嘈杂,各种声响与分裂的意识吵起架来,它们不分胜负地转换着登入上风的位置,它不知它们的由来,正如它不知自己如何竟会心软。 然后它静静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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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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