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承山开始痛苦地抽搐，但还是极力稳住自己，他知道应该为少逸留下些什么，至少这可以让他远离同自己一样的灾难。
他已经没有呼喊的力气了，他也再移动不了自己的身体……他成了个废人，即将死去的废人，可他却不能为活着的人提供点什么！
他拼命地搜集记忆中曾出现过的声音，他努力将这声音靠向它们，哪怕有一分的相像。可惜最终他认输了，面具人使用幻音功，这是他早就发现了的……一定要留下些什么，不能就这样死去！
他抬起手，蘸下自己的血，支持一会儿，终于怀着不甘写了下去。他已经无能为力了，而这就是他能带给生者的唯一警告，多么可笑，像一句不痛不痒的问候！
呼——
他似乎又听到了鞋底落地的声音。黑黑的人影再一次降临在他面前。
“出于人道，我还是让你死得明白——”
面具人摘下面具，瞳孔中倒映出浦承山由于震惊而扭曲的面孔。浦承山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它的脸，满眼的怨恨与愤悔。
噗——
浦承山的心头一阵厥痛，与此同时他听到自己心脏破裂的声音。
抬起的手还未完全落下，身体却已经死亡，半弓的上身陡然间塌陷下去，胸前的短刀完完全全插入没有知觉的身体中。
他的眼珠流连着转身远去的黑色身影，却只能亲眼看见它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78、
天色已晚，皓月当空。浦府四周静谧悄然。
少逸并没有痊愈，少量酒进肚后，越发感觉身体烫了起来，身子一烫头脑就开始膨胀。
热胀冷缩。他跟自己解释。
此刻他正手持那只胎毛笔，另一只手摁着微微跳动的太阳穴，心不在焉地划着什么。微弱的烛光照耀着他手边厚厚的案簿，他用笔尾戳了戳头皮。案情到此已经全部记载完毕，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觉得自己把该写的都写好了，就差等待浦承山的归来。今早离开时，老浦的神色有些凝重，他说又找到了一个突破点，而这个突破点很有可能会使那个幕后主谋现出原形。
“但是为什么刚刚才找到呢？”少逸关切地问。
浦承山的眼神中露出了狡黠的光芒。
“我告诉过你，我们排除了太多的可能性，很容易叫一些人钻了空子……现在我要亲手把这空子填补起来，你看怎么样？”
“不错、不错。”少逸举双手赞成。
“倘若此次出行也没有什么进展，那么孔最的死无疑取消了继续查找下去的价值。纵然凤鸣珠尚未找到，也算是死无对证的下场，孔最是从案发到现在的唯一幕后主使，他一直站在人们的盲点之内，一手策划了这场阴谋。至于他把邪教的东西藏到哪了，这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然后老浦就走了，披着朝阳淡黄色的霞光。这一走就是一天。
现在他什么都不用想，就等着老浦把那些空子完美地填补完整，也许在他下一次见到老浦的时候，这案情已经大白天下了。但他还是有点担心，这担心随着天色的逐渐变暗变得更加沉重，此时此刻就好像一个大包袱压在了少逸瘦弱的肩膀上。他闭上眼睛开始祈祷，希望自己的担心最终只是一场强迫性的过虑表现。
一幅画面突然跳到了少逸眼前。他想起了那个被人交到浦承山手中的婴儿。
这孩子长到几岁，四岁、或是五岁，早已经被浦承山当成普通的门徒来使唤了。一个冬日的上午，尚在睡梦中的小孩被老管家匆匆叫起。小孩昨日被罚站了一天，现在两条腿还酸酸的，双眼红肿。夏天的时候，门前的一刻青桫树上站满了小鸟。在它们大批南迁的季节，却有一只落在了地上。少逸替小鸟包扎好伤口，将它放入红木做的鸟笼中，细心照料、精心喂养……前日他玩鸟耽误了一个下午，竟把老浦命他找的几本案簿落在脑后。待昨日老浦想要阅案时，只看见了少逸那张因羞愧与害怕而涨红的脸……
“把这个送到东城的聚仙会馆。”老浦仍到他面前一个细细的竹筒。
“可是我不认得路。”少逸仰着脖子抗议。他的双腿和红肿的眼睛暗地里叫嚣着自己的权力。
“没有人一开始就认得的——你不会去问！”
每次都是这样，少逸真希望自己有一头撞在墙上的勇气，今后也不需要受这样的气了。
可是最终他只是抹了抹眼睛，委屈地点点头。
他被裹上了与其身材不匹配的大棉袄，老管家把他包了一个严实。
“去吧，根本不用害怕——明白吗……”老管家笑眯眯地拍着他的头。
孩子孤独地走在街上，嘴里哈着白气，一路问人。
上午的阳光温暖如春，他在街中穿行，捡起地上的小石块，在沿路的墙壁上留下了走过的痕迹。他仰着头看见路过的一个个店牌，南北杂货店、兵器部、当铺、酒馆……还有一张张似曾相识的脸。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发现了街中一块很高的雪丘，一缕阳光照在上面，白雪被照得金子般好看。他径直朝雪丘走去，登上雪丘，阳光就照在了他的身上。他用手合成一个盖子，遮在齐眉前，一望无际的集市、四通都是无尽头的路段……他咧着嘴走下雪丘，带着窃喜继续赶路。
聚仙会馆的老板将他领进一间屋子，里面坐了几个脸熟的长辈，好像正在等他。
“这孩子好哇，小小年纪就可做大事了！”他们指着少逸的小脸说道。
“老浦真是英明啊，叫这样小的孩子来送消息，谁又会怀疑呢？”
“老浦这是有意在培养未来的接班人呢！”
（后来在这一往一归的旅途过程中，他知道了自己袖中的竹筒里夹放的是一个叫郑隐白的坏人的某些罪证，老浦和这些熟脸的长辈们一直在努力把他告掉……）
回来的路上，已是太阳落沉，黄昏降临时分。阳光吝啬地分给地平面以下的地方，伴着路上神色匆匆的人们，他有点害怕。
他太怕天黑了，尤其是一个人在外面的时候。
他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又一次站到雪丘上。
这一次他听见了老浦的声音。他睁开眼，自己还是在刚坐下的那张床上。老浦飘飘忽忽地停在自己床边。
“少逸啊，这次老夫真的不能再陪你走了……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你看看你，那么贪玩、不求上进……这些就不多说了，我只是担心你今后的生活——以后就要自己照顾好自己，凡事多动脑，天凉了就要加衣，生病了一定要记得吃药，交人记得谨慎，办案时必要想得周全……老夫这些年来待你苛刻，管教过于严格，其实这也都是为你好，你要是怪我，就快点埋怨几句吧……这一生我也未给你留下什么，要说有价值的东西，你还是自己去慢慢体会吧……我时间不多了，你记得我说过的话……”
少逸奇怪地看着他，发现老浦的脸色差得很，虽然那从来没好看过，这次却实在过于苍白，一脸惋惜的遗憾。
“少逸——请你一定要坚强——”
老浦的身体向后退去，退至门前，与他挥手告别。少逸突然醒过味来，正欲伸手去抓，手却象是被扦住了般动弹不得。
“老浦你去哪啊！”
他心中一急，喊了起来。哪知两眼一睁，空荡荡的床前却无一人，“吧哒”一声，笔被他撩到了地上，与此同时，他分明听到窗前格外真实的敲击声。那声音像深夜落在窗纸上的雨滴一样洪亮，当当当当——当当当当——连叩四声，乃是丧音（旧日习俗：祭神和一般吉礼叩头次数、祭品数目常用“三”，丧礼常用“四”，有“神三鬼四”的谚语）。
“老浦——”
他身上像被火烫到了似的一抖，立即冲出门去。
木门发出一声老旧的怪响，庭院里一片寂静。只剩得惨白的月光把花木的剪影贴在地面上，像是一连串鬼魅的跳跃，异常清晰。
他喘着粗气，想象着刚才梦中浦承山的形象，一把擦去了满脸的冷汗。
怎么还没回来？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回到屋中。拾起落在地上的毛笔，他的心中划过一丝不详的预感。
当当当当——
刚刚被他关起的木门又传来了四叩首的声响。
他定睛站了一个时候，在确定这回不是自己的幻觉后，不安地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老管家和家中的几个门工，个个面色暗淡，表情失落。
“少爷——”老管家开口了，后面的几个门工开始落泪。
“你还是去一趟祥云楼吧……”
“那是什么地方？”少逸觉得面前的一行人行色古怪。
“今天中午，老爷就去了那个地方……”
79、
他本来无法面对死亡，事实上他一直没有机会反抗这一对他来说与生俱来就反感的行当。即便他是一个专门做死亡鉴定的法医。
更糟的是，他无法面对至亲的身体，它那无法弥补的、不负责任的不完整性。以他的身份，早已看惯了尸体并亲手去触摸它，使它能够在生命运转的时钟支离破碎之后，仍然可以说出话来。但是面对这具尸体，他却不能。
他呆呆地望着脚下的浦承山，整块尸体被盖上了白布，干涸粘稠的血液已将他紧紧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少逸的心中却是默不作声，他能去投靠什么呢？即使他能说点什么，别人又怎能理解他话语中的分量？根本无人能理解。
梁丘染带着一行人赶到了这里。
“少逸，你别这样……喊出来、哭出来啊！”云慕抽泣着摇晃仿若木雕的少逸，又惊又怕。
但是少逸决定依靠理性的力量来应付这不期而至的痛苦。他还是默默地站在一边，连尸体上的白布都未曾翻动过。
“什么人来过这里？”梁丘染紧盯着贴于地面的一滩肉体，粘稠的血液已渗透了护尸布。
“近些天客人本来就不多，这间房又在最里端，佣人茶丁来来往往都不曾路过这里。我也没想到大人会来找我啊，正午刚好去西城上货，大人听说便要了这间客房准备边休息边等我。”冷老板的声音有些发颤，死去的人他只见过一面，在两个多月前的天山脚下，他被这人苦苦逼问，不在话下。在他正努力准备忘记那一段痛苦时，这样一个人却无端死在了自己的客栈里。
“冷老板不知道浦大人要来？”
“是——”
“他要来这里，连我都不知道。”少逸淡淡道。
梁丘染稍作迟疑，暗中窥视着少逸的神色。他深知年轻人心中的感受，那很痛苦，绝对不亚于自己失去亲人时的肝肠寸断。
二十年前，在他将年幼的云慕送往江南华仲邈药圣手里之后，帝都立即传去了消息。梅家堡惨遭火灾，全家240口人，命丧黄泉。
他孤独地站在凄厉的冷风中，面对着昔日辉煌留下的残垣断壁，独自冷静了很久。
也可以说，他的头脑被分成了两个独立意识的存在区域。他一边想，也许还有活的可能，一定是他们检查的不够仔细。可是尸体都搬走了，怀疑的证明便无从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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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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