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半脑子处在绝对的空白下。 他甚至没去猜测儿女死亡的原因,也许是他早已清楚了这样的结果。儿女终归要有一死,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那时候梅密与梁丘莞身中剧毒,却还忍着病痛的折磨接受韶尊帝的提拔与重用,他们强作欢颜,引宾入室,最终导致客人们生命运转的终止。这样的行为,使他们在死后也背负了沉重的担子。 死了还要拉上陪葬的! 没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事实上人们一直很尊重他,甚至那些在梅家堡惨遭不测的宾客家眷。他们说与太师同哀,苦叹自家英雄命短。但是梁丘染从他们的眼神中,分明看出了怨恨。怨恨的是亲人的离逝,本已预见的人间白头。 但是他没有立即对这场灾难穷追不舍,他把对亲人的思念转移到了其他事情上。 他面无表情地将一纸辞书扔到韶尊面前,任凭那个糊涂的君王在身后痛哭流涕。 从那时起,他的使命不再顺从于那个家族,他家破人亡,亲人的血恨尚无处昭雪。 关于报仇的事,他脱了很多年没去顾及。但是,最近的几年中,他觉得不能再拖下去,因为他的命运正在大步走向终点。他听得见胸中的那颗衰老的心脏吃力跳动的声音,他感受到不再有力的肢体时刻发出的抗议叫喊。 那么是什么令他心中复仇的火焰重新蠢蠢欲动起来的?准确的说是两个多月前。他竟然在有生之年还会听到关于拜日教的消息,竟然还有人为了二十年前儿女的死因而再次成了牺牲品。 他走上前,轻轻掀开盖尸布的一角。 浦承山的后脊,赫然亮着一只光芒四射的刀尖。 “要不要翻过来看一下?”他问少逸。 少逸没有表示。 正面的浦承山神情阴郁,古板狰狞,老得令少逸吃惊。 尸体的上部粗糙地插着一把刀,笔直的刀柄像一块树立在坟地中的墓碑。 少逸的面部抽动一下,顿时咬住了嘴唇。 “这种方式怎么配得上老浦——”他替老浦合上眼睛,在血凝的手指指明的方向,他看到一排模糊的字迹。 他强忍着不断上扬的情绪,终于撇下尸体离开了客房。 云慕不忍看他一个人伤心落泪,遂跟着跑了去。 梁丘染一步上前,将整块盖尸布掀个彻底。 “太师!”青荷惊呼道。 梁丘染陡然一颤。 他仔细盯着浦承山下部衣裤两处微小的破损,细细的干涸血道如同蚯蚓般凝滞在外。他回想着记忆中出现过的暗器迹痕,终于把握地认定那是霹雳子行走过的轨迹。 “你多带几个人,立刻去江南联络陆翳风,看看赫连堂主的死因有没有进展。” “属下这就告辞。”青荷的眉间笼罩起一片不详乌云。 “等等——”梁丘染叫住他,“这个,不要告诉少逸。” “可是——”黑胖子看着浦承山的伤口不解。 “你没看见吗?”梁丘染指着浦承山留在地上的字说,“倘若少逸照这个线索继续找下去,他也一定会有危险。” “哦——”胖子幡然醒悟。 梁丘染在余下的时间里派人将浦承山的尸首重新仔细勘查一遍,房间内的各种摆设与门窗也丝毫不得忽视地被细检一番。 随后,他突然想起什么。 “我想请问冷老板,二十年前骆庄主从中土回天山之后,与其交往密切的除了赫连雕龙以外,是不是还有别的什么人呢?” “骆家庄的宾客每年络绎不绝,但多数是仰慕庄主的名声前来拜访求教的,都是见个脸熟就没的主儿,人多得我也记不太清……” “像赫连雕龙那样的呢?除了他,老板不再跟其他人熟过了?” “往返天山的人……”冷老板想了想,“没有,通过‘祥云’的我都见过,有个一两面就不再去了。” 梁丘染点点头,这些话都被身边的文士记载下来。 帝都的夜晚是安宁的,整座城市正沐浴在从散开的云中泻露出来的银色月光里。有两个人一言不发地走着,云慕紧紧挽着少逸的胳膊,默默与他共同抵御这突如其来的打击。 树叶的剪影被微风吹得时不时摇晃起来,街头店面的门窗被扣上厚厚的木板,它们把里面的人与外面的人分隔在两个世界,这让人们始终持续着保留自己秘密的权力。 少逸恍惚地明白,有些事,是有预兆的。而那些似曾相识的画面,就是不断昭示未来的预言,他竟会提前感受到离别的痛苦,对一个尚在人世的生命产生怀念,是正常的感觉。但他却不能原谅自己,那令自己倍感怀念的面孔,在自己毫无意识的片刻就走向了消失。 老浦有大事要做,那么重要的事,为什么自己没有陪在身边?他分明已经发现了老浦眼中沉甸甸的凝重。那时他一定已经预感到了什么……还是对自己即将揭露的真相表现出的一种抗拒?老浦这个人,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他在时刻被人追杀,却仍要行单影只地赴往他想达到的边境。在这个情况下,他应该陪在老浦身边的!他没有。老浦的死有他一半的责任! 想到这些,承山之死所带来的悲伤、痛苦和空虚,突然间像被风刮走了。他经历了一次不同寻常的感情转移。通常需要几年才能消失的痛苦,几个时辰后在他身上变成了怨恨,他突然觉得自己憎恨这个几个时辰前被杀害的男人。他憎恨这个人,没有给自己留下赎罪的机会,他的死,在少逸心中留下的是不可挽回的自责。 少逸小心—— 在少逸心中,这几个字像被滚烫的烙铁熨刺一样,深深留在他心里。 那个人,在临死前,想到的是自己。 有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只想到了提醒自己要小心。 少逸终于捂着脸不顾一切地失声痛哭。 80、 悠扬的笛曲依然萦荡在四周,那声音仿佛天上参差不齐薄雾凝聚起的云朵,它们缓缓飘在身边,浮在手旁。 墨羽的剑锋轻柔地挑向水帘,扬起一片水花。四溅的水花吹到脸上,无比惬意。 “你想试着把水帘切断?” 他听出来了,这是熟悉的嗓音,几天不闻,此刻却变得难以想象的沙哑与疲惫。 “我的剑这样好,的确想试一试……” 墨羽收回剑,精心擦干了绕在腰间。 “草摩怎么还不出来……” “哼。”戴月冷笑。乌黑油亮的高盘发髻上,几根白丝若隐若现。墨羽静静凝视她一个时候,为她明显的苍老感到震撼。 但是他并没对戴月冷漠的表现产生反感。现在他是最善解人意的人,脾气好是福,记性好是祸,他一直在努力忘却曾经所有的不尽人意,与此同时,他开始学会同情、学会安慰,他真诚地望着戴月,令戴月都为之一震。 不幸的人,需要的是别人比自己更大的不幸,以此给与自己宽慰。 那么幸福的人呢?他们希望有人同自己一样幸福,与自己共同享受这抬爱自己的人生所带来的可贵财富。 “大护法说过了,你正准备将草摩送回中土……”墨羽抻了抻眼儿,比平日顽皮些许。 “是……”戴月点点头,“如果你不把她带走,她会死在这里。” 墨羽听后失控地微笑起来。 “她几天没吃东西了……身子很虚弱……她从来没受过这么大的苦。”戴月发煞的神色烟消云散,母爱般的心愁浮上面来。她走向水帘,定睛地直视飞速直下的水流,看它们串成线,串成一条条扎紧她记忆的绳索,在这里生活了一百年的她,想到即将快要离去,不免痛从中来。
“你带她走吧……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枯拔人,我们枯拔一族也不再和你们有任何干系。我会在最短时间内带着子民们迁址……尽管不能复国、不能将皇室的血脉保留下来……我们的民族还是延续下去。” 墨羽面生疑惑,“要回贺洲?” 戴月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使他很难看清她的表情,可是从语气中,他听得出,这个比男人还坚韧的女人,明显已经身心俱惫。 “我是想啊……带着子民早一天回到家园……其实那么大的抱负早就放下了,卑微到只希望自己的民族可以永不灭亡……” “戴月,告诉我,凤鸣珠究竟是做什么的?你们为它如此兴师动众,是不是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事已至此,在深究下去也只是徒然,既然决定离开了,凤鸣珠的存在也就失去了意义。” “你放弃了?不想再找下去?” “我们已然决定离开浣幽山,那珠子现在变得一文不值。” “看来它只跟这里有关……”墨羽抬头观望了石窟的穹顶与四周,忽然觉得自己也有些不忍与伤感。相处了十几年,说走就走,而且决定再不出现。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十几年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推迟,看来也要变得似有似无了。并且,凤鸣珠这样有着特殊意义的东西,如此一来竟然变得一文不值。为它牺牲的那些生命怎么办?为了它所发生的那些明争暗夺,生杀辱没,随着这群异族人的离去,就可以烟消云散,当作从未发生? 有些时候,结局不仅仅如此。一件物品的价值除了反映在它的贵重上,对不同的人,尤其是对它报有特殊情感的人们,即便它失去了原始的、根本的意义,它的存在还是不能被忽略,就像暗夜百合于他,就像凤鸣珠于骆闻人、梁丘染,和其他的某些人。现在,只不过少了一个凤鸣珠的争夺者,其他的,没有改变。它从这里离开,至今二十年,它的价值远远胜过彝疆人对其原始的神化。 戴月转过身,一脸少见的诚恳与宽容。 “墨羽,我给你讲个故事。听完了你带草摩回天山,从今天起双方所有瓜葛一笔勾销。” “你说——”墨羽点点头。 …… 草摩被人带了出来。长发低垂,神情落寞,雪白的脸上两道秀挺的弯眉,如刀如剑。憔悴多了些,娥媚却渐显出来,五官少了往日的晶莹,目光淡定而从容。墨羽知道,在他离开之后,草摩开始了禁食的日子。挥手随去的几个日夜,她把自己折磨得像极了冤屈的哀灵,她在禁锢自己,禁锢自己对墨羽的思念。她原以为可以抛开往生,执然走进人生的下一个阶段,她一直在努力,用混沌的思维麻痹自己,至今仍未将自己从中解脱出来。 现在这一切都可以忘记了。听说墨羽来接她,戴月又一口答应下来,她怀疑自己已经开始做梦。但眼前的墨羽又是那么真实,她双眼陡地一亮,拖着虚弱的身体,不顾一切地冲进他的怀抱。 对墨羽来说,生活就是一种永恒的努力,努力使自己不至于迷失方向,努力使自己在自我中、在原位中永远坚定地存在。在这个动荡的年代(至少在他身上发生的足够动荡了),他和草摩愉快地骑在马背上,在风清月白树影婆娑的大自然的目光的包容下,有那么一刻,这种沉重的努力松懈了,他可以在自己唯一承认的身份中得到休憩,抛开无法摆脱掉的沉重,与心爱的人双双走进唯有曙光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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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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