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旷云点点头:“这女人虽然满口跑马,骗了不少良家子,这点倒是没说谎……借着她之前的人脉,咱们埋在东瀛的暗线几经周折,终于搭上了一个人。” 江晚照往嘴里填了口点心,做好了听说书的准备。 “这人是东瀛的香料商人,猛一看没什么打眼,但他有个妹妹,送进了名护屋——也就是东瀛太阁的府邸,凭着钱财开道,得以在贵人身边服侍。” 江晚照先是似听非听,待到这一句才稍稍来了兴趣:“贵人?哪位贵人?” 她和丁旷云对视一眼,刹那间印证了心中猜测,果不其然,就听丁旷云接着道:“没错,就是你想的那位——东瀛太阁身边的淀夫人!” 江晚照确实曾对齐珩说过,要利用这位淀夫人做做文章,然而她当时不过随口一提,从“灵光一闪”到“付诸行动”,其间相隔何止千山万水? 连江晚照自己都未曾料到,这心血来潮的计划竟会进展的如此顺利。 “不会有诈吧?”姓江的大约是被靖安侯坑了太多回,遇事难免草木皆兵,“朱先生可是说了,那东瀛太阁精明强干,非等闲之辈。提醒咱们的人,凡事别冒进,宁可缓一些,好过一步走岔、满盘落索。” 丁旷云哑然失笑:“放心,都是云梦楼的老人,知道怎么办事。何况他们搭上的只是淀夫人身边的女官,想那名护屋里有多少侍女?终归是伺候人的蝼蚁,还入不了东瀛王的眼!” 江晚照“嗯”了一声,又道:“这条线不容易,不能轻易废了,以后若非十万火急的要紧事,别往外传送消息。” 丁旷云将折扇展开,轻摇了摇:“巧了,还真有一桩十万火急的要紧事,经了云梦楼的暗线,好不容易送到咱们手里……”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团,隔空抛给江晚照:“你自己瞧吧。” 江晚照展开一看,以她的城府心胸,竟然也神色大变:“东瀛下了水军征召令?” “不止,还有陆军征召令,”丁旷云神色淡淡,“所有领地临海的大名,也就是东瀛诸侯,都必须按照官位级别建造大船,并于明年春季在港口集结。至于陆军,则需要大名按照官位级别派出部队,向九州集结。好比离三韩最近的九州岛,但凡大名,每一万石要出兵六十人。” 江晚照粗略估算了下,如此征集的兵力,少说也在十三到十五万之间。她这些天听朱仪后说了不少东瀛故事,对这个远在重洋彼岸的岛国颇有些了解,闻言迟疑道:“这该算是倾举国之力了吧?如此一来,东瀛的青壮年劳力算是抽调一空,这么大的阵仗,看来平光秀是铁了心要拿三韩开刀。” 丁旷云沉声道:“不止!” 他否决的斩钉截铁,江晚照微一愕然,转念明白过来:“没错……三韩升平多年,朝局糜烂、军队孱弱,平光秀要捏三韩这个软柿子,根本不费吹灰之力——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毕竟曾在江南军中服役,又跟了齐珩大半年,靖安侯虽然位高权重,对她却是倾囊相授。联系起蛛丝马迹,江晚照不难得出一个揣测,心头顿时一沉:“平光秀磨刀霍霍,三韩之地算什么?他是冲着大秦来的!” 她抬起头,和丁旷云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事……大秦知道吗?” “大秦和东瀛相隔甚远,中间又夹了个三韩,怕是没那么容易收到风声,”丁旷云沉吟道,“不过当今胸有丘壑,既然一早察觉到东瀛的不驯之意,宁可早做打算,也好过事到临头才措手不及。” 江晚照将那纸团揉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好几遭,才若有似无地“唔”了一声:“终归你我是大秦子民,朝廷不仁是一回事,生灵涂炭是另一码事……你寻机会给宫里那位递个信,就当咱们示好了。” 丁旷云嗤笑一声:“当今可是个精明人,你这点甜头,她未必买账。” 江晚照道:“买不买是她的事,卖不卖是我的事,消息递出去,我问心无愧,至于朝廷领不领这份情……就与我无关了。” 丁旷云点点头,示意自己领会了,又道:“齐侯那边……” 江晚照“刷”一下展开孔雀羽扇:“他身子不好,元气一直没调养回来,告诉他怕是平添心事,先瞒着吧……左右东瀛只是调兵,又没有打过来,就算真动手了也无妨,这不还有三韩挡在前头吗?” 丁旷云哑然失笑,凭着一双火眼金睛,将姓江的那点小心思一五一十地挖出来:“到底是怕添了他的心事,还是担心他对大秦朝廷念念不忘,得知消息后又起了回朝的念头,到时你俩好不容易牵上的红线又得天各一方?” 江晚照:“……” 看破不说破,这货何苦非要拆穿她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心肠! “路是他自己选的,没人逼他,吃着碗里的,还想看着锅里的?做梦!”江晚照端出一派色厉内荏的漠然,“此事还请丁兄保密,江滟感激不尽。” 丁旷云转动折扇,示意自己知道了。 江晚照交代了丁旷云,起身回了后院。她在前厅耽搁了大半个时辰,回屋才发现齐珩已经披衣起身,正坐在南窗的弥勒榻下,指尖拈着棋子,摆出一盘犬牙交错的棋局。 江晚照回身掩上房门,慢悠悠地踱到近前,发现那棋局看似和风细雨,实则凶险异常。她新学对弈,棋艺算不上高明,棋瘾却颇为不小,当即振衣坐下,在白子的空隙里应了一记黑子。 齐珩眼皮狂跳,终于明白丁旷云为何不肯跟江晚照对弈。眼看江姑娘一着恶手毁了满盘布局,他也不恼,好脾气地笑道:“你刚才去哪了?” 江晚照从衣袖里摸出那张药方,隔案抛给齐珩:“适才丁兄来过,还带了这张药方,说是康姑娘拟的,能解你身上奇毒——只是你眼目受创,能复原几成,她也说不好。” 齐珩多年夙愿一朝得偿,满心都是按捺不住的欢喜,连一双不好使的眼睛都被抛诸脑后。闻言,他不过展开药方看了眼,便还给江晚照:“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反正我也惯了,这么一辈子没什么不好。” 江晚照心知肚明,齐珩所谓的“这么一辈子”不是指当半瞎,而是和自己厮守终身,白首偕老。 她下意识转过头,目光和齐珩隔案相遇,那人眉眼含情、嘴角勾笑,探手在她鼻尖上勾了把。 “我们什么时候回南边?”齐珩神色依依地问道,“我想吃你烤的鱼虾!” 江晚照抓住他的手,像只贪吃靥足的猫儿,在伤痕未消的指尖轻轻舔了下。 “明天就走。”她低声道。
第172章 旖旎 江晚照雷厉风行,嘴上说“明天走”,第二日午时,青龙果然如期启航,两侧浮翼喷出一团山海般的白雾,往碧波深处徐徐而去。 当然,姓江的海匪头子走也不白走,临了不忘将南洋城内大肆清洗了一番——关在地牢里的万国番商耐不住磋磨,一开始还想打太极,熬过三五日便撑不住了,哭着喊着要招供。偏偏江晚照不肯见他们,只熬鹰似的关着,如此过了足足七八日,才命人将番商挨个提出。 这些番商走南闯北,骨子里就带着刁滑,到了这份上依然不尽不实。江晚照也不动怒,只将那些企图蒙混过关的带回地牢,整整齐齐吊了一排,更有亲卫拿着沾了盐水的皮鞭,将一干人抽得哭爹喊娘。 剩下的番商瞧了这情形,哪里还敢扯谎?当下竹筒倒豆子,招了个干干净净。顺着这点蛛丝马迹,卫昭和成彬摸到东瀛人的据点,见那行院已经人去楼空,干脆放了把火,火光冲天而起,浓烟卷上九霄的云天,满城的万国番商无不骇然变色。 此时的青龙战舰上,江晚照扒着船头,看着浓翠淡青中直冲九霄的烟柱,回头粲颜一笑:“你以前教我诗句,有一句‘大漠孤烟直’,说是千古名句。你且瞧瞧,眼前这又是什么?” 齐珩刚开始拔毒,身子骨还弱着,坐在四轮车里,身上披着厚重的大氅,若不说穿,任谁都想不到这就是昔日手握重兵、杀伐决断的靖安侯。 齐珩武将出身,对诗文并不十分精通,只是江晚照有意逗趣,他不便拂了她的兴致,思忖片刻后,不太确定地说道:“墟里上孤烟?” 话音未落,江晚照已经欺身而上,两只手撑住齐珩膝头,眉心的珊瑚花钿贴近到眼前。齐珩只觉得那花钿娇艳异常,喉头一紧,骤然没了声,就听江晚照笑道:“那我呢?” 江晚照难得撒娇,齐珩一时几乎有些受宠若惊,他迟疑良久,少时读过的清词丽句走马灯似地闪现而过,又觉得哪一句都配不上眼前人。半晌才试探着伸出手指,轻轻捋过江晚照额发,脑子里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 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压根没过脑子,说完了齐珩才反应过来,搁在自己和江晚照身上着实有些不祥。可惜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再想叼回已经来不及,幸而那不学无术的货色没反应过来,兀自冥思苦想:“这话好耳熟,仿佛在哪听过……是哪首诗里的?” 齐珩巴不得她一辈子想不起来,赶紧打断她:“我也想不起来,大约不是什么名篇……阿照。” 他最后一声刻意压低声气,带着柔软的孱弱,江晚照心尖微颤,似是被一阵和风细雨扫过,半边身子都酥麻了。耳听得四下里静悄悄的,想来没人经过,她放心大胆地凑上前,捏住靖安侯的下巴,在他嘴唇上亲了下。 江姑娘虽然人傻胆大,奈何理论和实践经验都匮乏得很,吻得十分没章法,只知道单纯地蹭触和舔咬——倒是不怎么疼,就像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猫,连眼睛都没睁开,只会哼哼唧唧地舔舐。 齐珩也不知自己误打误撞了哪处关窍,竟然引得江晚照主动投怀送抱,此时离得近了,见她黑白分明的杏仁眼中含了一汪盈盈水光,心神都要随波荡开。 江晚照本是柳眼梅腮的美人胚子,只是气势压过了眉眼,旁人瞧她便觉不出艳色。然而这一日,她不知是上了妆还是怎的,脸颊上的红晕和眼角的绯霞呼应成一朵怒放的花儿,显得格外娇艳可人。 齐珩瞧得入神,情不自禁地扯了一把,江晚照重心不稳,跌跌撞撞地栽进他怀里。齐珩揽住她腰身,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八度,仔细分辨,似乎还含着一汪经年日久的委屈:“阿照……” 江晚照实在不明白这持身中正的靖安侯从哪学来的这套,还没回过神,齐珩已经反客为主,像品尝一块软糖那样细细品尝着她的嘴唇——那居然是柔软而温热的……就像街上卖的糖人,金黄绵密的糖汁浇在灼热的铁板上,散发出某种甜美的诱惑,吸引人不由自主地凑到近前,伸舌将那一小片糖渣含在嘴里。 他喃喃唤着江晚照的名字,看着她的眼神迷离又沉醉,有那么一瞬间,江晚照恍惚觉得自己越过重重迷雾溯流而上,终于透过那道铜墙铁壁上的裂缝,隐约触碰到他不设防的柔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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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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