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挽点点头。她背对着双瑞,不知道对方看到自己点头没有。不过也没什么所谓,她要去休息了。她需要养好精神,来应对明天。
第24章 至和十三年。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漫长寒雨过后,百里姑苏终于恢复了几分颜色。大路上车马穿梭,江面上舟船往来,苏州的繁华天下无两。做生意的来了这儿,自然都要拜一拜当地的管事官员,以求个庇佑。如果你问本地人该拜谁,他一定会告诉你,找府衙的同知大人,唐挽。 “这个同知大人有什么特别么?” “水陆关卡,百商税收,都在他掌控之内。你不拜他,寸步难行。” “一府同知,能有这么大权利?” “苏州府两位同知,一个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的,久不受人待见。这个唐同知最受知府倚重。” 你若问:“请问他府宅何处,几时开门接受拜访呢?” 本地人一定会给你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唐府从不开门收礼。你啊,不妨去那听风观,烧一炷香。” 你若再问:“为何要去听风观?” 本地人却不会再答,只给你一个暧昧不明的眼神。 此时,遭人议论的唐挽正在江心画舫,斜倚栏干。今日正逢她十旬休假,于是脱掉官服,摘下官帽,仍如读书时一般换上了件月白色直缀,头上勒着青綦抹额,一双眼睛如星如月,望着船尾抱琴弹唱的歌女。歌女被她瞧得羞红了粉面,歌喉愈发缠绵婉转,叠声问着,锦瑟年华谁与度? 月台花榭,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坐在唐挽对面的人却没有这一番风月的好兴致。他是悦通钱庄的东家之一,姓赵,手下除了钱庄的业务,还开着几家酒楼,另外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小生意。在苏州城,他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商户。因此少不得要和唐挽打交道。 赵老板眼瞧着唐挽兴致不错,趁着歌女改弦的空档,开口道:“大人,您看望仙桥这事……” 唐挽没等他说完,已露了不悦的神色:“赵老板,银子赚不完。上回把府衙修缮的活儿都给你了,还不成么?人可不能太贪啊。” “是是是。”赵老板搓着手,心里盘算着就唐挽这口风,拿下望仙桥的概率还有多少。给苏州府修缮府衙,自然让他赚了不少银子。可是和重修望仙桥比起来,那点银子不过是蚊子腿上的肉,看都不够看了。他为了能和唐挽说上话,苦苦等了两个月,自然不肯就这么善罢甘休,于是又开口道,“上回修府衙那一千两银子的回扣,已经给您送到听风观了……” 这个人是真不会说话,好好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平白就那么不招人喜欢。唐挽心里纳闷,他这种口才,到底是怎么把生意做的这么大的。 “那是你给道观的捐赠,跟我有什么关系!”唐挽瞪他一眼,“本官一心为公,你可记清楚了。” 赵老板自知说错了话,自己打了两个嘴巴,道:“大人说的是,大人说的是。”他本就长得胖爱出汗,这一急,额头上噼里啪啦往下掉汗珠,赶忙从袖子里掏出个帕子来擦。 唐挽实在懒得和他应付,道:“望仙桥你就别想了。给你透个底,知府大人的内弟已经定下了。咱俩关系再铁,我也撬不了人家小舅子的活儿啊。” 赵老板脸色白了白,也只能自认倒霉,道:“得了,我明白了。让您费心了。” 唐挽“嗯”了一声,倚回栏杆继续听曲儿,又见赵老板从怀里掏出一个檀木盒子,堆着笑双手递给唐挽:“大人,请您笑纳。” 唐挽瞥了他一眼,道:“你这又是做什么?” 嘴上说着,手里已经接了过来,打开一看。 是一块玉,玻璃种的老翡翠,清润翠绿,浓色袭人。唐挽将它拿在手里,触及肌肤凉沁沁的,在掌中握一会儿,又生出暖意来。唐挽当政这两年,经手的好东西不少,却从没有一个物件像这块玉一样,让她一见就喜欢,爱不释手,好像本来就该是她的东西。 赵老板看着唐挽的神色,自知是送对了,整个人都精神起来,笑道:“人都道君子如玉,我看这块玉,配同知大人,再合适不过。” 唐挽蹙眉道:“这我可不能收。” “哎,大人,这不是白白送给您的。”赵老板笑道,“小人要新开一个酒楼,听闻大人飞白体写的好,想向大人求个匾。这块玉是给您的润笔费。” 是了,字没有白写的道理。这也是她付出劳动获得的,算不得受贿。 “赵老板,你可是找对人了。我给你写的匾,保准让你生意兴隆,还不沾铜臭。”唐挽道。 “哎哟哟,那可真是太好了。大人,这儿就有笔墨,小人伺候您。” 唐挽提笔写了“虫二”两字赠给赵老板,取意“风月无边”。赵老板欢天喜地地谢过,心里盘算着等酒楼开了张,在借着这匾的由头赠些股份给唐挽,从此和这位同知大人绑在一起,以后在苏州府,便可百无禁忌。 唐挽下了船,沿着河堤往回走,手里还捏着那块玉,越摸越是喜欢。心里琢磨着,刚好今年元朗的生辰贺礼还没着落,送这块玉正合适。 倒不必刻意打磨,就保持原本的形状。顶多请匠人在上下各打个眼,上面穿海蓝的粗线绳,下面用蓝白的彩线配上松石,打成璎珞。这璎珞得自己亲手打,才显得出诚意。 唐挽边走边想,不留神“砰”的一声撞到了一个人身上,额头立刻红了一片。那人也被撞得“哎哟”一声。 “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看路。”唐挽急忙道歉。 被撞的是个年轻公子,穿着一件青色交领长袍,领子却没遮严实,松松垮垮,有几分浪荡不羁的意思。衣襟上还有几点胭脂红痕,一看便知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他捂着胸口揉了揉,刚想发脾气,抬眼一看,就见一个清如水明如月的公子,俏生生站在自己面前。 色中饿鬼,男女通吃。马光马公子看着这个青天白日撞进自己怀里的美色,心里暗暗给老天爷磕了三个响头,感谢垂怜。 “公子这是着急去哪儿啊?” 只一句话,唐挽就觉出不对。这人眼不正,心不正,说话的口气也不正。唐挽拱了拱手,道一声“告辞”。刚要走,却忽然被人抓住了手腕,下一秒竟跌进了一个怀里。 “未想到公子腰肢如此纤软,”一只手攀上了唐挽的腰,“不如一同登船,玩耍玩耍?” 唐挽双眼一眯,冷冷道:“瞎了你的狗眼。”
第25章 两人离得很近,那人口中喷出的气味让让唐挽很是不舒服。唐挽用力想挣出他的束缚,未想这人力气极大,挣了两下也没有挣开。 马光颇为得意,笑道:“你便从了我吧。” 忽然腰身一松,下一刻一个背影挡在了唐挽身前。这人长得很高,肩膀宽阔,有硬朗的线条,身穿一件极普通的蓝布长衫,看不出是什么身份。那人掰了马光的腕子往里扣,马光撒开了唐挽,哎呦呦地叫唤着。 “你……松手!你可知我是谁!” “正想问你。”那人说道。 “说出来吓死你!马通判可是我舅舅!”马光龇牙咧嘴,“有本事报上大名,我叫你活着走不出苏州!” “呵,我的名字你不配知道。让马跃护好了他的乌纱帽!”那人松开手,“滚!” 马光趔趄几步跌坐在地上。听见他这么随意就说出了舅舅的名字,自知来人身份不低,恐怕不是自己惹得起的。于是爬起来,转身就跑。 唐挽也觉得奇怪。一是苏州府确实有个通判叫马跃,却没听说他有个这么不着调的外甥;二是这人似乎对苏州府颇为熟悉,可看背影却很陌生,不是府衙中人。 那会是谁呢? 转眼就要到三年一次的大检了。这人一口官话,该不会是吏部来的检官吧。 “多谢。”刚才的情境实在尴尬,唐挽也不知还能说什么,只是道了声谢,拱手行礼。 那人转过身来:“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唐挽抬起头。两人对视一瞬,都愣住了。唐挽张了张嘴,叫道:“广汉?!” 可不正是唐挽同年的进士,一甲状元冯楠君么。 分别这三年,冯楠的样貌并没有什么变化,身量比当初更壮实了些。唐挽的变化却很大,五官都已张开了,黛眉朱唇,仍是记忆中的样子,却多添了些阴柔之感。 刚才冯楠只远远看见她的背影,细腰窄肩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姑娘扮作男装出游,遭人轻薄。冯楠心下嘀咕,要不是当年和唐挽一起上过金銮殿,一起领过琼林宴,他还真会将唐挽误当成女人。 冯楠突然想起旧时家里老人说的话,这男生女相,是好命数。 “匡之!”冯楠看着她,道,“我都不敢认了。” 唐挽笑了,抬手在自己头上比了比,道:“我长高了。” “是,长大了。”冯楠含笑道。 “你怎么会来苏州?”唐挽问。 “路过。” 冯楠祖籍安徽,如果是回乡休假怎么也不可能路过苏州。看来是有公干。唐挽也不再多问,道:“既然到了苏州,怎么不来找我?” 冯楠笑道:“正要去寻你,这不就碰上了。” “那可真是正好。”唐挽携了他的手,道,“走,家去。咱们今日不醉不归!” 唐挽仍记得三年前的那个春天,五里亭阴云避日,细雨迷蒙。分别的时候,唐挽曾对冯楠说,不出三年一定会再见面。唐挽期盼的再见面的场景,是自己被召回京城,再与同年好友相聚,把酒畅谈青云志。可如今,酒是好酒,场面却委实不那么尽如人意。 这一桌酒菜,就算放在京城也可算上乘。冯楠捏着手中冰骨瓷的酒杯,看着满室富丽的家具,心头像是堵了一块石头,闷闷的喘不过气来。 他到苏州已有十日了。这些天,唐挽的名字简直要把他的耳朵磨出茧子。这其中许多传言冯楠是不愿意相信的。冯楠与唐挽相识于年少时,他记得唐挽鲜衣怒马的样子,也深信唐挽苍松劲竹的品格。他甚至暗暗替唐挽找了很多理由,想她或许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想她是过于高洁而遭人嫉妒。可今日终于见着面,看见唐挽这好端端的样子,再看她穿的衣服、住的宅子、吃的佳肴,冯楠坚定的心开始松动。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 今日的唐挽,还是当初五里亭与他话别的那个少年吗? “广汉有心事?”唐挽一边斟酒,抬起眼皮看了冯楠一眼。 冯楠的酒杯还是满的。他说道:“我想起离京前与元朗小酌,他跟我说起一件你的事。我当时听了不信,今日正好见着了,想问一问你。” 唐挽挑眉,笑道:“他说我什么荒唐事了?” 两个人碰杯,各饮了杯中酒。冯楠说道:“他说,当年科举刚刚结束的时候,闫党曾试图拉拢你。可你不为所动,甚至不惜得罪闫凤仪,这才被闫党排挤,离开了京城。可是真的?” 唐挽捏着杯子,脸上挂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道:“这话你也信。我们三人中我的名次最低。闫党何苦放着你和元朗不管,单单在我身上费心思?” 冯楠笑着摇摇头:“你何尝知道他们放过了我?三年间,我被调职十一次,最长的一任是礼部主事,做了也不到三个月。” 冯楠叹了口气,自顾自喝着酒,道:“元朗有谢尚书在,倒还平稳些。前些日子被调去编书了。离着朝廷越来越远,想必他心里也不痛快。” 这些事,元朗书信中一句未提。唐挽以为他在京城天高海阔,自有一番作为。没想到他们这几个人,是各有各的不顺。 “匡之,你说说,咱们考功名是为了什么?”冯楠微醺,眼底泛着红,“我六岁开蒙,寒窗苦读十四载。我整日鞭策自己,与天时斗,与心魔斗。那么多个挑灯夜读的寒冬,我差一点就要放弃了。我就想着万一科举又开了呢,万一我考上了呢?没人知道这些万一会不会发生,可都被我赶上了,我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可那又如何?科举之后,一切努力一笔勾销,没有人在意你付出过多少努力。状元名头不过是个敲门砖,门里的路,却是寸步难行。” 唐挽心里发堵,饮了口酒,喃喃道:“岂能尽如人意,但求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冯楠突然撑着桌子站起来,两只手握住唐挽的手腕,似溺水的人握住最后一块浮板,灼灼看着她,“匡之,你的心呢?” 室内静得可怕,只有红烛燃烧,发出噼啵的声响。唐挽的心好像被人捅了一刀,滔滔向外流着血。可她不能去捂,那是她必须捱的刀子。 “公子,回事。”双瑞的声音从窗根底下传来,打破了寂静。 唐挽终于结束了与冯楠长久的对视。她微微偏过头,问道:“什么事?” “听风观来人了,请您务必去一趟。” 唐挽蹙了眉。回过头,却见冯楠已经跌回座上,头枕着臂弯,似是睡着了。 “进来。” 双瑞走进房中,立在一旁,揣手等候吩咐。 “扶冯大人去客房休息,务必小心伺候。我去一趟听风观。”唐挽吩咐。 “哎,”双瑞道,“公子,这天色晚了,不用小的跟着?” “不必。左右没多远,我快去快回。”唐挽站起身,最后看了冯楠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第26章 月光下澈,苏州城陷入浅眠。此时已过了宵禁,大街上再不见行人,只有市井人家透出点点灯火。唐挽昂首阔步在府前街上行走,巡城的官兵看见她,停下脚步行个礼,便继续执勤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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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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