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便与冯楠一同获罪;没有, 就彻底上了李义的船。 唐挽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金榜题名的那一夜, 独自站在岔路口,一东一西, 一左一右, 又是背道而驰的两条路。 好在她从来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 唐挽终于动了动。枯坐了这么久,每个关节都是僵硬的。她将书桌的抽屉拉开,从里面取出一个乌木盒子。 盒子里装的,是问渠留下的那一卷账册。 “双瑞!” 双瑞一直在窗跟底下候着,听见召唤忙推门进来:“公子,吃点东西吧?” “不吃了。你去备轿, 我要出门。” “这……”双瑞看了看外面黑透了的天, 道, “公子, 都这个时候了, 您要去哪儿啊?” 唐挽深吸一口气,道:“官驿。” 入夜风急,唐挽披了一件玄黑大氅,快步走出府门。轿子早已在门前等候,四个轿夫一看就是被双瑞从被窝里提溜出来的,一个个打着哈欠揉着脸。见着唐挽出来,赶紧行礼。 唐挽掀帘上轿,突然听见身后一声呼唤:“大人!” 夜色中,一个身影跌跌撞撞地跑来。那人手里的风灯晃了晃,才看出来的是听风观的小道姑青鸾。 “大人!”青鸾腿一弯就跪在了青石板的路面上,“您快去救救道长吧!知府要杀她!” 唐挽惊道:“为何杀她?” 青鸾哭得泪眼模糊,摇了摇头,道:“只知道有官兵围了府衙……大人,您快去救救道长吧!” 怎么会有官兵?最近的都所离此有一段距离,如果有动静府衙不可能听不到风声。这些兵难道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吗? 唐挽恍然,是盐道!盐道衙门离此并不远,而且直接归户部掌管。钦差要调兵,自然是盐道最佳。 那么说,是白圭围了府衙。 唐挽看看掩面哭泣的青鸾,心下已有了计较。她拉着双瑞走到墙根的阴影下,远远避开所有人,将袖中的账册塞进他手中:“一会儿走到半路,你就寻机离开,去汪同知府上,将这个东西交给他。替我带一句话:苏州府已是一艘漏船,汪同知自保为上。” 双瑞虽然不知道眼下发生了什么,但见唐挽的神色,知道必然已到了紧要关头。于是点点头,又将唐挽的话原样复述一遍,道:“公子放心。” 唐挽自然知道他办事稳妥,拍了拍他的头。想了想,终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来到青鸾面前,伸手将她扶起。青鸾擦了擦眼泪,看了唐挽一眼。对上唐挽的目光,即刻垂下眼眸,盈盈立在灯影下。 唐挽转身对轿夫道:“你们,抬着我的轿子去府衙。” “大人不上轿吗?” 唐挽看向青鸾,道:“我去听风观。” ※※※※※※※※※※※※※※※※※※※※ 请记住我,一个保证日更的坑品优良的好作者!
第35章 今夜乌云遮蔽, 不见月光。青鸾掌着灯在前,唐挽在后, 漆黑的路面上只见一个煞白的光圈, 随着脚步摇摇晃晃。一路都未曾遇见巡城的官兵。府前街上这短短的一程,走起来竟比白日里要漫长许多。 听风观前的两个灯笼毫无生气。唐挽跟在青鸾身后, 一路穿过花叶障目的小径,往后院走去。唐挽以为李义会在地窖等她,未成想小路一转, 转到了一处厢房前。 唐挽在这道观里出入了三年, 却从未来过这个院子。 像极了玄机的为人。当你以为自己知她甚深,她却总能在你眼皮子底下留一个角落,藏匿一些你不知道的秘密。 青鸾送唐挽到了门前, 便躬身退下了。自从进了这院子, 她脸上再也没了焦急的神色。唐挽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坦然一笑, 推门而入。 房间里燃着烛火。李义背对着大门, 立在一幅画前, 手中捧着一个白瓷茶盏。烛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面上,庞大而森然。玄机并不在房间里——诚然, 她也不会出现在这里。李义要杀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白圭深夜带兵围了府衙,说明他已决意对李义动手。钦差大臣代天巡视, 有先斩后奏之权。在这生死关头, 李义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坐以待毙, 要么弃卒保车。 李义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他只需要找到一个替罪羊,顶下所有的罪名,然后造一个“畏罪自杀”,一具死尸交差。他顶多算是个治下不严之罪,罚两年俸禄,仍稳坐知府之位。便是钦差大人也奈何不得他。 这个替罪羊该找谁?最合适的,莫过于唐挽。 李义转过身来。唐挽站在门前,身后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夜。她穿着一身月白的直缀深衣,广袖宽袍,习习有风,左臂上搭着一件玄色大氅,颇有几分羁旅漂泊之感。李义有些恍惚,好像十年前初到苏州的自己,也是这个模样。 他总能从唐挽的身上找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一样是少年登科,一样的师出名门,一样的被迫外放,一样的郁不得志。他们甚至走上了同一条路,放弃圣贤书里那些遥不可及的梦,来拥抱现世的黄金屋。 满身污浊么?或许是吧。可哪个在泥塘里打滚的,不会把自己弄脏呢。 既然进了这泥潭,就别想着上岸。脏了就是脏了,再也洗不干净了。 于是李义道:“任命我为江苏布政使的诏书,天明就到,”他顿了顿,道,“而你,本该是下一任的苏州知府。” 唐挽笑了,深觉他这“本该”二字用得极妙。 “看来我与大人之间,只有一人能如愿了。”唐挽将大氅随意搭在屏风上,走到桌前坐下来。 李义在她对面坐定,手里的白瓷茶盏轻轻放在桌面上。他一向爱茶,对喝茶的器具也格外爱惜,手指摩挲着茶盏,连带着整个人都柔和起来:“唐挽,我待你如何?” “大人待我,信任有加。”唐挽道。 “信任有加……”李义自嘲地重复着这一句,问,“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信任的?” 唐挽沉声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可笑,竟还厚颜谈君子。 “你已经贪了!”李义双手撑着桌子,似一头扑食的猛虎,“你以为自己还干净么?你和我,根本就是一样的!” 唐挽定定看着他:“君子在心。每一笔钱我都有数目,干干净净,清清楚楚,我唐挽未曾动过一分一毫。我与你……从来不同。” 李义咬牙,狠狠道:“原来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 “若非大人步步相逼迫,我何必如此?”唐挽高声道,“我原只想躲一方清净而已。” 李义哈哈大笑,道:“若非小阁老看重你,你以为你能活过那半年么?” “闫凤仪……”早该想到是他。这三年,原来自己都在他的股掌之中。 李义望着唐挽,眸中有痛亦有恨。他也曾真心看重唐挽,将她当做自己的左膀右臂,甚至将她当做自己的接班人。当初有多看重,现在就有多失望。 “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么?” 唐挽挑眉,这就来了? 今夜生杀予夺,全在对方手中。 “幼年读书的时候,老师曾教我们五更检点。就是在天将明未明的时候静坐,窥探自己内心的想法。老师说君子清明,小人戚戚。那个时候我不明白,静坐时还经常打瞌睡,”唐挽笑的从容,道,“来苏州这三年,我每逢五更检点,总能坐到天明。是非对错,瞒得过天下人,却骗不了自己。大人有机会不妨也试试,问一问自己的心。” 李义笑了。他问唐挽有什么心愿,唐挽却让他问心。死到临头,竟还是这书生的狂傲劲儿。那也就再没有什么说下去的必要了。 李义拍了拍手,房门应声打开。玄机素颜散发,双手端着托盘走进来。 托盘放在唐挽面前,上有一只酒杯,满盛着清凌凌的酒液。唐挽望着玄机,玄机背对着李义站着,双目闪着凛然的光。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李义道。 唐挽望着那酒杯,惨然笑了笑,道:“我还从未想过自戕。” “我已给你留了最大的体面,”李义的目光投向玄机,带着威严和压迫。玄机便将酒杯拿起,颤抖着手递给唐挽。 唐挽蹙眉望着她。她没有说话,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便是在无声地告诉她:酒里无毒。 唐挽接过酒杯,看向李义,道:“临死之前还有一事,想请大人赐教。” “讲。” 唐挽沉声道:“至和元年,玄武门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至和元年的玄武门。是李义今生都不会再提及的往事。 可今天唐挽问了。一个临死之人的最后一问。 “你为什么会问这个?”李义心下奇怪。以唐挽的年龄,至和元年时她不过一个幼童,因何会对当年的事好奇? “卢焯并非死于大火。”唐挽道,“蔺如是亲口告诉我,卢焯是从玄武门上跳下去的。他的死一定和玄武门有关。” 提到卢焯,玄机霎时面无血色,也转身望向李义。 李义握紧双拳,道:“我不知道。” “你是卢焯最得意的学生,你总该知道点什么,”唐挽起身近前一步,“那天你在哪儿?可是在玄武门前?” 李义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不记得了。” “你和卢焯在一起。”唐挽这话并不是一句疑问,而是陈述。李义的呼吸一窒,便已泄露了心中的想法。 玄机整个人都在颤抖。原来父亲的死,尚有隐情……她望着李义,眼中尽是绝望。可惜啊,已经来不及了。 “够了!”李义拍案而起,紧盯着唐挽,道,“这杯酒毒发身亡有半柱香的时间。你想知道,喝了它,我让你死得明白。” “说话算话。”唐挽目光如炬,抬起酒杯。
第36章 杯子放到唇边, 带着沁沁凉意。 突然门外传来沓杂的脚步声, 继而“砰”的一声大门被踢开,几个官兵率先冲进来, 其中一人高声道:“大人!在这儿!” 下一刻, 白圭一身绯色朝服,跨步而入。 唐挽知道白圭会来,却没想到正卡在这个节骨眼上。即将到手的答案就这么泡汤了,她心中不免有些遗憾, 缓缓放下了酒杯。李义见到白圭,惊得猛然站起身, 眸中闪着如困兽般狠厉的光。 “李知府深夜在此, 是在做什么呢?”白圭问。 李义到底是见惯了大风浪的人,转瞬便恢复了神色, 上前一步, 道:“禀大人。下官发现唐同知有贪墨之实,正在审问她。已经问出她赃款藏匿的地点,就在这道观中。” “哈,那倒是有劳李知府了,”白圭笑了,“汪同知, 怎么知府大人所说, 与你说的不一样呢?” 汪世栋一直藏在人群后面。他是怎么也没有料到, 竟要和李义当面对质。 方才深夜里传来官兵围困府衙的消息, 汪世栋便知是白圭要杀人了。正发愁如何保命才好, 便得双瑞深夜扣门,带来唐挽的口信。 自保为上……汪世栋看着唐挽送来的那一卷账册,立时便有了主意。 汪世栋赶到府衙的时候,官兵已将库房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都没有搜到。只在李义的书房中找到杭州送来的贡茶二两。汪世栋自觉赶上了好时机,忙向白圭献上账册,揭发李义贪污。 白圭怒不可遏,责令官兵捉拿李义。可李义究竟在哪儿?谁也不知道。 于是白圭下令搜城。一行人刚出了府衙,就遇见了唐挽的空轿子。问轿夫唐挽何在,答曰人在听风观。 汪世栋一拍脑门:“李义必然也在听风观内!那个玄机道长是他的姘头,所得钱财一定也藏在道观之中!” 眼下,李义果然在此,可汪世栋真的见着他,却再也不敢说一句话。 “汪同知,”白圭又在唤他,“你可愿指认李义的贪污之罪?” 汪世栋的额头已渗出汗来。眼下这境况,他已猜到李义是要杀唐挽来顶罪。自己这一出,其实是坏了李义的大计。汪世栋知道自己做了唐挽的棋子。可已经骑虎难下。 汪世栋对上李义阴狠的目光。如果现在反口,李义不死,自己肯定捞不到好下场。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大人,下官愿指认李义!请大人仔细搜查这间道观,必能搜到罪证!” “你……”李义急走了两步,面露狰狞之色。突然他停住脚步,目眦尽裂,五官都扭曲在一起,活像一只恶鬼。众官兵立刻将白圭等人挡在身后。李义的脸色却愈发不对劲,他张了张嘴,突然喷出一口黑血。他仿佛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朝唐挽和玄机所站的方向迫进几步,神情狰狞如厉鬼。玄机又惊又惧,惊呼一声,唐挽立即上前一步,抬臂将她护在身后。 李义却再也到不了近前了。他手撑着桌子,勉强撑着身体,印堂已现出青黑色。他直直看向玄机,眸中尽是愤怒和不可置信。在他那双鹰目的注视下,再强大的人也会生出畏惧。 可玄机却笑了。她躲在唐挽背后,露出了一个最灿烂的笑容,似池鱼入水,如花木逢春。 李义倒在地上,抽搐几下,再也没了动静。 桌面上,那个白瓷茶盏在灯火下发着幽幽的光。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迅速。苏州知府李义,就这么死在了众人面前。 “大人您看!李义这是畏罪自尽!”汪世栋高声叫道。 白圭下令道:“封锁这间屋子,好好检查一番!” “是!”几个带兵的首领领命走入房中。 白圭看向唐挽和玄机,吩咐道:“将他们二人分别收押。” 唐挽和玄机毕竟是最后见过李义的人,一番审讯不可避免。这些程序唐挽清楚,玄机却不知道。她紧紧握着唐挽的袖子,露出惊慌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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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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