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要杀我?”唐挽问。 白纱遮着她的面容,只能看出一个隐约的轮廓。凌霄微微测过头,望着远处十里烟波,道:“我刚到苏州没多久,赵谡就找到了我。他派太岳来到我身边,教我读书认字,写文作诗。在我被赶出李府,最黑暗的那段日子里,是太岳给了我希望。我以为我找到了真正重视我的人,可是,偏偏还有个你。” “同样是旧友的遗孤,赵谡对我们的态度却天差地别。你被他养在身边,得最好的训导,走科举仕途。而我呢,屈身于那个道观中,做一个不伦不类的道姑。”她声音微微颤抖,“后来我明白了,赵谡将我当成了你的替补。你一日不死,我便一日见不得光。” 唐挽没想到原来还有这种缘故。略微想了想,问道:“所以你杀我,是想要取代我,走我的路?” 凌霄微微扬起头:“怎么,你认为我做不到么?” “你怎么会做不到呢,”唐挽摇头苦笑,“你只会做得比我好。” 凌霄沉声道:“我却没有你那么好命!” “真的是我好命么?”唐挽唇边带着一丝笑意,“老师最看好的其实是师兄。可是师兄只喜欢寄情山水。十岁那年,我冒用了他的户籍去参加了院试,中了秀才。老师没有办法,才将师兄的户籍改成了我的名字。”她顿了顿,继续道,“会试时我为了逃避验身,故意迟到冲撞瑞王车驾,在雪地里坐了六个时辰。为了能做师兄的替补,我也受了许多苦。命好……实在是个很玄妙的论调。” “我也可以。”凌霄道。 唐挽点了点头,道:“也许我的命真的比你好。好就好在,我从一开始就选了一条更艰难的路,我习惯了风霜刀剑,在挫折砥砺中慢慢变强;而你,习惯了依附,才会一直期待着被给予机会。” 唐挽看不到面纱之后,凌霄倏然苍白的脸色。她抿唇,道:“随你怎么说。白伯伯最后带回京城的人是我。他会为我筑高台,择良婿,保我一世安稳。” “所以你永远走不了我的路,”唐挽后退一步,道,“姑娘,好自珍重。”她说完,行了一礼,转身挽袖而去。 马车早在官道上候着。双瑞见唐挽走来,问道:“公子,您不和白圭先生道别了?” 唐挽回头望了一眼,那横塘边车马辚辚,掀起十丈红尘。她素来不喜欢这样的场面,道:“不必了,还会再见面的。” “哎,”双瑞扶着唐挽上了马车,道,“那咱们这就启程了。” 马车缓缓而动,行驶在官道上。唐挽倚窗而望,横塘流水、烟柳画楼,这便是葬了她的苏州。 远处杨柳下,女子的身影仍旧盈盈立在那儿。凌霄摘下了帷帽,一双山水眼眸,望向唐挽离去的马车。 惊鸿一瞥。 唐挽放下车帘。她与凌霄相交三年,此时回想起来,却只觉得这女人复杂又危险。她不知凌霄的未来会怎样,不过也不重要了,从此山高水远,永不相见。 就当是个书生救了一条冻僵的小蛇。小蛇冲她吐了吐信子,终究也没要她的命。 书生想,且放它去吧。 ※※※※※※※※※※※※※※※※※※※※ 感谢茯苓饼的地雷 感谢谢又清的地雷 (づ ̄3 ̄)づ 预告:明天本卷结尾章之外,还有一篇番外放送~所以明天是双更,小天使们不要错过哦
第39章 江枫渔火, 天涯明月。 入了夜, 卢津渡口依然忙碌。唐挽转头去看那岸边的繁华,灯若游龙, 舟船往来, 喧哗声呼和声好不热闹。在这样热闹背景的衬托下,江心这一船寂静,倒显得尤为难得。 月亮揉在水波里,碎成一江银光。船桨横放在甲板上, 渡船人已不见了踪影。小舟便如一片落叶,随着夜风漂流。沈玥坐在唐挽对面, 腿上盖着万年不变的羊毛毡子, 手执铜壶,给唐挽倒酒。 风虽凉, 酒却暖。一杯下肚, 苦涩入喉,却唇齿回甘。唐挽望着眼前熟悉的景象,旧时天气旧时衣,唯有情怀心境,与三年前大不一样。 “倒是没想到大人会专程来看我。”沈玥道。 唐挽道:“也不算专程。我就此北上,顺路来探望。” “我听说苏州已被全府通查。这是大人的功劳。多谢你, 做到了我未曾做到的事。”沈玥问道。 唐挽淡淡一笑:“全府通查不假, 可到最后, 杀不了几个。苏州府上下几百号人, 全杀了, 谁来填补亏空呢?况且问题的根源不在苏州,而在朝廷。朝廷法度不变,不管换什么样的人来,都会变成李义。” 沈玥冲她举了杯:“大人今日的见识,的确比三年前通透了许多。” 唐挽与他碰了杯,温热的酒下肚,她想起一桩事来:“问渠,你可是白圭的人?” 沈玥微微一顿,道:“你已经见过我的老师了。” 原来白圭竟是沈玥的老师。唐挽点点头,又说道:“当初那个阻止我进苏州的人,也是他吧。” 沈玥笑道:“你可真是聪明。不只是我,就连这水寨也听命与他。” 白圭是官,水寨是匪,如何能有这样的联系?沈玥看出唐挽的疑问,道:“当初我被李义加害,命悬一线时,是合鱼救了我。我一开始也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可天下哪有这么多巧合?待我养好伤后,曾想要进京告御状。这个时候老师才现身将我拦下来,藏身于此。也是那时候我才知道,他背后竟还有江湖势力。”沈玥顿了顿,道,“其实也不稀奇。老师身为左都御史,替皇帝杀人,树敌无数。他每年周旋于各个地方,几经艰险,总要有能保护自己的力量。” 这一番话虽然听上不合常理,却实在符合实情。白圭大人游走于官场这么多年仍毫发无伤,也必有自己立身保命的办法。唐挽想了想,问道:“从我进了苏州之后,你们还能知道我的情况么?” 沈玥笑道:“你可还记得你的旧宅旁边,有个狗肉铺子?” 唐挽恍然,所谓“英雄每多屠狗辈”,果真如此。 沈玥道:“大人这一次检举有功,不知回到京城后会升个什么官职?” 唐挽笑着摇摇头:“升官不敢想。我,又被贬了。” “啊?贬去哪儿了?”沈玥问。 “临清府,花山县。”唐挽道,“我现在是个九品县令。” 沈玥笑出了声:“那穷乡僻壤,可够你受的了。”又想了想,道,“眼下的确不是回京城的最好时机。远远躲开,不失为一个对策。” 唐挽斜睨他一眼,道:“我这县太爷上任,还缺个师爷。不知问渠先生可有兴趣,与我同行?” 沈玥微微一怔,不可置信地看着唐挽。当年得知自己双腿残疾,从此断了功名路,那种剜心蚀骨的苦闷,这些年日日夜夜折磨着他。他以为自己将会在这阴暗的水寨里混沌一生,从没想过还能有机会以另一种身份,重返官场。 纵使十年饮冰,难凉一腔热血。读了那么多年的圣贤书,不就是想为天下百姓实实在在做一点事吗? 沈玥将个中情绪和酒吞下,抬起头,笑对唐挽:“左右寨子里无事。也罢,我就陪你走一遭。” ——本卷完—— ※※※※※※※※※※※※※※※※※※※※ 别着急!九点还有一更!
第40章 番外一 缘尽尤寻泉下路, 魂归宛见梦中人。 蔺如是经常会梦见卢焯。梦里他总是一身落拓青衫, 手里拿着一杆烟袋,絮絮叨叨跟自己讲着从前的事。可不管他讲什么, 末了总要问一句:“凌霄可许了人家了?” 每每到此, 蔺如是总会突然醒过来,然后就被内心的愧疚折磨到天亮。 “继盛,我把凌霄弄丢了。” 这一日的雨下得不算大,但很长久。蔺如是一手撑着伞, 一手拿着一块素白的帕子,借着雨水擦拭着墓碑。三年前, 他将卢焯安葬在这里, 从此不论风霜雨雪,他都会来守着。 蔺如是叹了口气, 道:“我若是能早来一步, 你也不至于在土里了。” 想了想,又说道:“你这人也是的,怎么就那么急性子呢?怎么就不能等一等我呢?” 话问出去,却久久没有人回答。 蔺如是抬起头,望着茫茫细雨中的山林,又想起至和九年那个冬天。 “快些, 再快些!”蔺如是叠声的催促。 马车飞速行驶在山路上。刚刚下过一场雪, 道上泥泞湿滑, 车轮子极易打滑, 赶车的拉着缰绳, 忍不住说道:“先生,再怎么急也是安全要紧啊!不能再快了!” “我赶着去救人!快!” 皇帝重开会试的消息转眼间传遍了大街小巷,举国上下一片欢腾。可对蔺如是来说,这无疑是个晴天霹雳。 因为这次会试的主考官,是卢焯。 卢焯,那个持节守正,宁折不弯的人。蔺如是不知道皇帝用了什么办法诓骗他官复原职,重入朝廷。可蔺如是知道,卢焯聪明得很,皇帝的把戏再高明,也瞒不了多久。 一旦被卢焯识破,以他的性子,必会惊天动地,鱼死网破。 只能希望在自己到京城之前,白圭、徐阶、闫炳章这三人不要去见他。 不见还好。见,则必生事端。 皇帝不就是想要一个声名远播的大儒来收买人心么?蔺如是想,以自己的学问和名声,足以替代卢焯主持会试。这一次,他要将卢焯从那吃人的朝廷里救出来。 继盛,你可一定要等我! 马车卡在城门关闭前进了京城。那老马在寒风中跑了几十里,终于支撑不住,倒在了路边。赶车人查看一番,道:“先生,这马怕是不行了。天色也晚了,您不如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说吧。” 不行,他可等不到明天。 蔺如是下了马车,一手捏着袍子向皇宫奔去。冷风刀子一样割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让他想起至和元年的那一天。 至和元年,岁在甲午,一向是个出大事的年份。 玄武门,一向是个出大事的地方。 可他再也经不得这样的事了。 天黑得真快,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没了光亮。好在狂风刮跑了乌云,露出一个大而白的月亮,照得满地白雪亮堂堂的。 玄武门仍是记忆中的样子。紧闭的大门,高耸的宫楼,无不展示着这王朝的威严煊赫,似乎要将他这白衣士子吓退。宫墙下设高台,上面供着的是登闻鼓。 当年卢焯也曾亲手敲响它。 “内阁走水了!” 呼喊声渐次传来。蔺如是一惊,抬头望去,就见不远处西北天边一片火红,正是内阁的方向。 来不及了。这混乱之中,求见君王已不可能。但卢焯还在里面……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站在茫茫白雪中,谁也救不了。 不行,这一次他不能再这么束手无策。蔺如是几步登上高台,抬手拿起那绑着红绸的鼓槌。这是一只抚琴写字的手,骨节分明,干净而温和。可它一旦握上鼓槌,就好像握住了雷霆万钧的力量。 咚、咚、咚…… 鼓声响起,席卷天地,震耳欲聋。蔺如是越敲越快,越敲越响,直到戴甲的士兵将他拖住,他拿着鼓槌的那只手犹在颤抖,上面爆出狰狞的青筋。 三十鞭笞,打在他的身上,他却浑然不觉。蔺如是抬起头,终于看到了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卢焯站在玄武门高耸的城楼上,脊背笔直,青色的身影似一丛劲竹,身后是漫天的火光。 蔺如是孑然而立在雪地中,后背已是一片血污。有血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滴落在皑皑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月光照亮了满地的白雪,满地的白雪也应和着月光,蔺如是就站在白雪与月光中,抬起头,一双点了墨的眸子看着卢焯。 他们什么也没说,却分明读懂了对方的心意: “你怎么能来呢。”卢焯苦笑。 “我来救你。” “你不该敲响登闻鼓啊,你不该受这笞刑。你是天下文人的体面,怎么能受这样的折辱。” “我来救你。” “你快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是我痴心妄想着可以撼动圣意,这结果不该由你承担。谁知我们侍奉的不是心怀苍生的圣主,而是一匹吞噬天下的贪狼。” “可我要救你。十年前我未曾做到,今日总要救下你。” “卢焯!”御辇上的君王匆匆而来,怒发冲冠,“你可知罪!” 皇帝以为他已葬身火海,谁料想竟完好无损地出现在这儿。只有一个解释,是他,放火烧了西阁。 那么多的卷册,那么多士子的希望,皇帝求贤若渴的圣明,举国为之应和的欢腾,就这么一把火烧成了灰烬。可恶!该死! 卢焯转过身来。清冷月光中,他高洁出尘,不似凡人。皇帝这才发现,这个人,竟和十年之前的样子一点变化都没有。 十年了,便是凶狠的老鹰也被熬得服服帖帖,如家禽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为什么这个人仍旧一身桀骜,满眼锐气? 他凭什么不改变,他凭什么不臣服! 仿佛看穿了皇帝的想法,卢焯笑了,唇角上扬是一个清冷的弧度。皇帝啊,你不是个君子,所以你不懂君子。你将士子的报国之心当做帝王权术的筹码,你将高洁公正的科举当成收买人心的手段,你把家国天下的情怀看做是谋权篡位的野心。你的心是脏的,眼是脏的,所以看世间万物,看天下臣民,都怀着肮脏的心思。 你还想让我替你主持科举?呵,我一把火烧个干净,方才不付学生们的赤子之心。 卢焯最终什么都没说,只高声叫道:“皇帝,你看着!” 于是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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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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