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盛!”徐公一下马车便看到这一幕,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雪地上。卢焯似一片柳叶飘然跌落,蔺如是虚空的双手没能接住他,他便投身入一片白月光里。 原该如此,十年前就该如此。 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 生平未报国,留作忠魂补。 …… 雨渐渐小了,墓碑也已经清扫干净。蔺如是收了伞,又看了那碑文一会儿,转身离开。下山途中,但见小路曲折间,花木掩映处,一青衫女子缓缓而来。 女子看上去十八九岁的年级,容光冶丽,姿容出挑。她看到蔺如是,微微低了头,擦肩而过。 她眼角那颗胭脂痣,却落入了蔺如是的眸中。 “……凌霄!” ※※※※※※※※※※※※※※※※※※※※ 本番外与开篇楔子一起食用更佳! 吾曹州县吏,枝叶总关情
第41章 午后刚下了一场雨,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甜气息, 给这闷热的夏日添了几分凉爽。这样难得的好天气,花山县东王村的村民们却并不喜欢。村子里都是泥土路, 下过雨后土坑变成泥洼, 再加上畜生的粪便,可谓一步一雷,要没个闪转腾挪的好身手都不敢出门。不过下雨也有一个好处,就是不用浇地了。因此每逢这样的时候, 村民们都会在各家屋檐底下一坐,偷得浮生半日闲。 然而今天却有些反常, 几乎整个村的人都围在了老孙家的田地旁。田地本就没多大, 人却越聚越多,有的来晚了找不到好位置, 只能垫着脚往里看。 “别挤了, 别挤了,王老三家的小孙子都给挤到沟里去了!”大嗓门的村妇喊道。 “张大娘,你看见新来的县太爷了么?长什么样啊?”后头的人问。 “哎哎哎,里正来了,快让让!” 里正姓郭,是个花白了胡子的老头。年轻时也曾考过秀才, 可屡试不中, 也没个功名, 不过在这荒僻的乡村, 能识文断字已经正经是个学问人了。郭里正在村民中声望颇高, 除了因为他能识文断字之外,更因为他活得足够长——他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 在村民看来,年龄就是资历,年龄就是经验,年龄就代表着可靠。 郭里正听说知县大人来了东王村,放下饭碗就赶来了。临出门还不忘换上自己最体面的蓝布大褂。他穿过村民们闪出的路走到田埂边上,往田里看,却并没有见着知县大人的影子。 远远只见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年轻人,一人拿着步规丈量田地,另一人正低头读数。 读数那人直起身来,冲这边招了招手。只见一个穿着长袍的年轻男子对旁边的人说道:“赵主簿,大人叫你过去呢!” 说话的人正是双瑞。他此时手里抱着唐挽的官服官帽,脖子上挂着唐挽的官靴,整个人都被埋在了衣服包里。要是不说话,还真不容易被看见。 被称作“赵主簿”的人就是花山县的文书主簿,今天跟着唐挽来村里走访,可怎么也没想到还要下地。他看看自己的最体面的官靴,再看看满是牛粪的田地,脸上露出了难色:“这个……我这个腰实在是不行啊……” 双瑞气得直瞪眼。他家公子那么细皮嫩肉的人,都脱了靴子下了地。这皮糙肉厚的老狗居然还拿捏起来了?要不是怕弄脏了公子的官服,双瑞早就跟着下去了,哪里还用得着他? “老爷是不是要记录数字啊?我认些字,我去吧。”说话的是这田地的主人——老孙家的小儿子孙来旺。村里的年轻人皮肤黝黑,一脸的憨厚相。 赵主簿自然乐意,马上将纸笔交给了孙来旺。孙来旺脱了脚上的布鞋就下了田,朝唐挽走去。 郭里正颤颤巍巍走上前,对双瑞道:“小官人,我是东、西王村的里正。这哪个是知县老爷啊?” 双瑞笑着问了个好,朝田地里一努嘴儿,道:“瞧,老爷他过来了。” 三个人踏着泥泞走来。郭里正眯了眯昏花的老眼,仔细分辨。走在最前面的是老孙家的小子,他认得。那小子的后面跟着个白脸的年轻人,看岁数还小,当不了知县。再往后,是一个蓄了胡须的中年男人。嗯,这么看来,当是新上任的县太爷了。 三人转眼走近。郭里正越过头前两人,走上前,顾不上泥泞的地面便行了个大礼:“里正郭良拜见知县大人。” 中年男子有些懵,看了看郭里正,又看了看唐挽,急忙道:“不是……我不是……” “郭里正年纪大了,不必行礼。请起来吧。” 唐挽背对着众人站着。双瑞给他披上官服,戴上官帽,又低头去给她擦脚换官靴。唐挽转过身,乌纱帽压着远山眉,白玉般的面庞上如星如月的一双眼。全村上到八十下到八岁的妇女们全都倒吸了一口气,哪里去找这么好看的男人?就像是从画里走下来的。 郭里正被搀扶着起了身,见着唐挽,愣了一愣,道:“知县大人真是年轻,啊,年轻有为啊。” 唐挽一笑,道:“本官要重新丈量东、西两王村的土地。还请里正大人和村民们多沟通,多配合。” “一定一定。”里正躬身道。 孙来旺一直在旁边等着,正要将纸笔交还给赵主簿。唐挽看了他一眼,伸手道:“给我。” 孙来旺便将纸笔递给了唐挽。 唐挽微微仰着头,好让双瑞替她扣好颈口的扣子。她侧着眼看了看那张纸,上面笔迹清晰,记录得颇有条理。唐挽还算满意。 “你叫什么名字?”唐挽问。 孙来旺反应了一会儿,才知是在问自己,一时紧张得忘了该怎么说话:“孙……回大人,我叫孙来旺。” “可识文断字?”唐挽一边整理袖口,一边问道。 孙来旺挠了挠头:“认得些。” 唐挽点点头,道:“赵主簿,把你的官服给他。” “哎,啊?”赵主簿愣了,不知是要干什么。 “你被除名了。”唐挽正了正官帽,抬手一直孙来旺,道,“任命你为主簿。明天来县衙报到。” 赵主簿完全懵了,急急道:“大人,我可是秀才出身!” “秀才又如何?不办事,要你何用。”唐挽抬步向村口走去,绿呢的轿子早等在那里。 赵主簿哪里甘心。这主簿的官职是家里找了多少门路才谋来的,再不济也是县衙里有头有脸的职位,竟然就这么丢了?没了官职,他就只剩了秀才的功名。每个月俸禄少了一半不说,还不知要让十里八乡怎么笑话。 赵主簿悔不当初,早知刚才他就下地去了。一双靴子而已,哪有职位重要?他只道这知县年纪轻轻初来乍到的,少不得要倚仗自己,定然会对他客气些。谁料想竟是这么个狠厉的角色。 赵主簿一路追上去:“大人,大人!” 双瑞横身往轿前一挡,冷笑一声,道:“赵秀才,你敢拦一甲进士的轿子,功名还要不要了?” 大庸朝重功名,最末流的九品知县见了秀才也要下轿行礼。可唐挽偏偏是个一甲进士,论起出身,秀才实在矮了不止一截。 双瑞冷冷看着他。赵秀才刚刚才吃了亏,不敢再生事,只能躬身退到了一边。 双瑞高声道:“起轿!” ※※※※※※※※※※※※※※※※※※※※ 感谢浅树的地雷和营养液~ 花山副本开启,元朗上线倒计时!
第42章 大凡知县出行, 一顶大轿, 四个衙役,前有鸣锣开道, 后有响鼓净街, 敲敲打打满城皆知。 唐挽觉得,立下这个规矩的人一定很寂寞。 唐挽并不喜欢这样俗气的热闹。于是在她上任的第三天就亲自下令解散了县衙的锣鼓仪仗。一是因为她这个小小的县官实在没有什么重大场合用得上仪仗的;二是因为县衙实在紧张,少几个人吃饭还能节省开支。 花山县很穷,是那种想象不到的穷。 唐挽初到花山的那一天, 正赶上黄昏时分,一行人静悄悄地入了城。小小的县城只有一横一竖两条主道, 县衙就坐落在两道交叉的十字口。街道上空荡荡的, 一个行人也无。唐挽下了轿子,抬头看, 但见门口廊柱朱漆剥落, 大门上的纽钉也掉了几颗,要不是头顶牌匾上清楚写着“花山县衙”这几个大字,她还真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 她见惯了苏州繁华,再看此处破败,更觉刻骨铭心。 唐挽独自立在十字路口,在那炎热的夏日傍晚, 忽然生出几分秋风萧瑟之感。 怎么能穷到这个地步呢?这前任知县该没少贪吧? 于是唐挽当夜便开始查账。将三年的账本查了个底朝天, 才惊讶地发现, 前任知县不仅没贪, 还是个不折不扣勤政爱民的清官。 前任知县姓陈, 嘉元十八年举人出身。为人端方严谨、刚正不阿,在任期间没有留下一件冤假错案。他还亲自带着百姓开垦荒田,三年任期中共开垦田地一百一十余亩,真正做到了村里家家有地、人人有田。 可即便如此,花山县还是一年比一年穷。 陈知县在百姓当中也颇有美誉,当地流传着许多他严谨治家的故事。传说有一年闹饥荒,他把自己家的粮食都拿出来接济百姓。他的女儿饿得不行,偷了隔壁半块馒头吃。他听说之后,把女儿一顿毒打,并说道:“你就算是饿死了,也不能丢了我的颜面,败坏了门风。”后来他的女儿果真饿死了。 百姓们讲起这件事,都交口称赞,说陈知县才是君子楷模。唐挽却听出了一身冷汗。 所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陈知县没有庇佑一方的本事,实在不该坐在知县的位置上瞎胡闹。一样的道理,他没有养活自己女儿的办法,就实在不该当这个父亲。 唐挽越是深入调查,就越发现,花山县的穷,其实和陈知县治理不当有很大的关系。 唐挽上任的这两个多月,几乎全是在田间走访,体察民情。花山县之所以以“花山”为名,就是因为此地多山,且山上多有五色石头,远远看去色彩斑斓。石头多了,黄土就少,地面极为贫瘠。这样的地貌环境实在不适合农耕。陈知县之前开辟出来的百亩耕田,每年的产量根本养不活种田人。 花山县贫困至此,本可以向朝廷申请补助。而朝廷发放贫困补助的标准是以人均所拥有的田亩数来判定的。在陈知县的带领下,花山县已做到人人有耕田了。因此不仅得不到朝廷补贴,还要每年按照田亩数量上缴粮税。 可百姓无粮。陈知县就只能从县衙的库里拿出存粮来上缴。三年下来,县衙府库已经颗粒未剩,比唐挽的脸都干净。 若是此时来一场天灾,花山县的百姓恐怕都撑不到州府的救济粮。 双瑞坐在府库的地上,一边算账一边叹气。唐挽也是越想越生气,晚间给元朗写信,忍不住将这陈知县痛贬了一番,直言他是个昏官。半个月后收到元朗的回信,原以为他会与自己同仇敌忾,未想到他却对陈知县颇多宽释,又劝诫唐挽,不该说那些刻薄之言。 “端正君子,严谨持身。才不配位,迂人罢了。”这就是元朗对那陈知县的评价。 唐挽站起身,负手在书房里打转。我刻薄?当官不作为,就是在作恶。一个无能的清官所带来的危害,比贪官更甚。 到这时唐挽才终于理解了白圭的话。什么样的官才是好官?让百姓家里有余粮、身上有衣穿、日子有盼头,才是好官。一味爱惜自己的名声德行,不过沽名钓誉的伪君子。 这是第一次唐挽没有给元朗回信。她将那封信锁在了书桌下的乌木盒子里,决定要好好跟元朗置一置气。 虽然这气置得委实没有什么道理。 轿子停了停,却没有落地。唐挽心下奇怪,刚要掀开帘子看看究竟,就听外面双瑞低声道:“公子,那孙员外在衙门口等您呢!” 唐挽不禁皱了皱眉。自从上任,这群地主乡绅动不动就来登门拜访,可真让人头疼。于是说道:“走后门!” “哎!”双瑞应了一声,吩咐轿夫,“走走走!” 堂堂一地父母官,竟然被逼的走后门。唐挽觉得自己混的实在是惨了点。 更惨的还在后头。她进了衙门,凳子还没坐热,就被人追到了门上。 登门的人,正是刚刚被一撸到底的赵秀才。 赵秀才回到家,就看见自己的妻子梁氏坐在地上哭号。原来早有好事的人把他丢官的事告诉了梁氏。这梁氏虽然没读过书,但娘家在当地也算个富户,梁氏也生了一副好相貌,当初提亲的人里,人品条件比赵秀才好的多的是。如果不是因为贪图一个秀才夫人的名声,赵家也保证能给赵秀才在县衙里谋职位,她才不会嫁给他。如今成亲不过三载,赵秀才就丢了官,梁氏直觉得自己嫁亏了,止不住坐在地上哭号起来,直喊这日子可过不下去了。她一哭,少不得把街坊四邻都招引了来。 赵秀才本就没脸,被街坊四邻一顿指戳,更觉得下了面子。当即吼道:“哭哭哭,就知道哭!我这官都是让你给哭没的!” 梁氏哪里受得这样的委屈,眼泪一抹,道:“你有本事跟我这儿充爷,你去衙门跟县太爷撒泼啊!把官要回来才算你本事!” 当着这么多邻居的面,赵秀才被她激得血气上涌,吼一声:“去就去!我是朝廷任命的主簿,从九品!岂是他县令说免就能免的!” 赵秀才气势汹汹地出了门,又气势汹汹来到县衙。可真见着了唐挽,他的气势瞬间就弱了下来。 唐挽毕竟是他的上官。他一个读着圣贤书长大的秀才,骨子里就带着伦理纲常的忌讳,见了唐挽便先矮了一截。唐挽早料到赵秀才会找来,闲闲地捏了茶盏,问道:“难道我的话说的还不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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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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