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 阎维文 今天奖励第五名!
第78章 元朗离开得实在突然, 书院里的事务暂时都移交给了主管经学的陈学正。陈学正是个老先生, 做学问是一把好手,管理上却欠了些锐气。赵秀才便借由监院的职位, 揽了不少权柄在手中。 赵秀才一当权, 最高兴的莫过于闫瑾。元朗在时他还有些收敛,如今愈发的肆无忌惮。整日里游手好闲,后来书院都关不住他了,老琢磨着去外面转转。 “哎, 你说我要是能有个石矿,那该多好。”闫瑾翘着腿, 嘴里叼着一根稻草干。 赵秀才笑道:“小公子家有良田千顷, 还不够吗?” 闫瑾道:“良田千顷那也是我爹的。我琢磨着,也得有点自己的产业不是?” 闫瑾一直心心念念想要个石矿。能赚钱倒是其次, 关键是它太火了, 纨绔子弟们都以能佩戴一花山石为风尚。闫瑾想,要是自己手里能有个矿,肯定会让身边那群人都羡慕疯了。 “那唐挽小气得很,山上的矿区都归了官府了,”赵秀才眼珠一转,道:“不过么, 小公子想要个矿, 也不是不可能。” 闫瑾眼睛一亮:“你有办法?” 赵秀才笑道:“这花山石原本不算什么稀罕物件, 很多建在山上的老宅底下都有。老宅是私人的产业, 官府管不着。小公子何不在此动动心思?” 闫蘸道:“上哪儿找去呢?” 赵秀才压低了声音, 道:“巧了,我还真知道一户。” 夜里起了风,吹得窗外树影乱晃。唐挽仰面躺着,听风啸声,枝叶拍打声,飞虫扑火声,只觉得这夜里比白日还要喧嚣。不自觉的,唐挽叹了口气。 身边凌霄的呼吸绵长。唐挽以为她早已经睡着了,她却突然开了口:“别愁了。” “你没睡啊?”唐挽问。 “你这长吁短叹的,我怎么睡,”凌霄翻身回来,面朝唐挽,道,“我知道你担心谢公子。可是京城远在千里之外,你再担心也帮不上什么忙。何必熬着自己。” 唐挽的确担心元朗,可也不仅仅是担心他而已:“我总觉得谢公这一次病得太蹊跷了。” “上了岁数,病情反复也是正常,”凌霄手搭在唐挽身上,像哄翊儿睡觉那样一下一下轻轻拍,“睡吧,啊。” 突然外面传来急促的鼓声,唐挽一惊,坐起身来。深夜响鼓,必有大案。 两人急忙起来更衣。小厮进门的时候,凌霄正好给唐挽系上最后一粒扣子。 “怎么回事?”唐挽问。 “有人呈递冤状,请您升堂。” 正堂内明烛高照。唐挽转屏风入座,看着堂下黑压压的人头,怔住了。 堂下约摸有三十多人,皆是一身短打,面堂黑亮,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更像是一群土匪。唐挽看见他们,便想起一些不太愉快的回忆来。 这群人的首领是一个女子,看年龄还挺年轻,黝黑的皮肤,劲美的身段,后背一双蛇皮环首刀。其他人的武器都被收缴了,只有她的武器还在,一看就是这群人里最不好惹的。 这个最不好惹的,唐挽见过。 “合鱼?”轮椅上的沈玥姗姗来迟。 对了,正是水寨的女匪首,合鱼。 合鱼上前拱了拱手:“问渠先生,唐知县。” 唐挽仿佛回到了那年的卢津渡口,想起当初自己被吓出来的眼泪,立时挺了挺胸脯,将官架子端起来:“是你深夜击鼓鸣冤?” “不是我鸣冤,是她!”合鱼说着,往一边让了让。唐挽这才发现地上还跪坐着一个女子,泪眼涟涟:“大人……”话未说,眼泪已沾满了衣襟。 这一个也算得上熟人。唐挽道:“崔三娘?你们如何会在一处?” “大人,求您为民女做主!”崔三娘一头磕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唐挽惊了一惊,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细细讲来。” 事情发生在五天前。崔三娘照例上山照料林木,却不想被人尾随。匪徒把她劫掠到一处大宅院中,强占了她的身子,后又将她囚禁。是送饭的老嬷可怜她,终于寻到机会,将她放了出来。 合鱼道:“要不是遇见我,她早被抓回去了。” 唐挽的震惊无以复加。在花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居然还有这样目无王法的歹徒? “是谁作恶?”唐挽问。 崔三娘低垂泪目,道:“是闫家的小公子,闫瑾。” 唐挽的面色白了一白。她一直觉得闫瑾不过就是个不着调的二世祖,虽然小错不断,但是大是大非面前还是分得清的。没想到居然做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来。 唐挽突然在想,今日之事,罪魁祸首其实是自己。元朗早就提醒过她闫瑾的荒唐,如果不是她玩弄权术一味纵容,崔三娘的惨剧也不会发生。 沈玥察觉到唐挽的异常,低低唤了两声“大人”。唐挽这才醒转过来,道:“案情已知晓,原告暂押府内,准备诉状。其余与案情有关之人,就近安置,结案前不得离开花山县。退堂!” 崔三娘被带到后堂,交给卢凌霄安置。卢凌霄打点好一切回到卧房中,却不见唐挽,于是便擎了一盏灯,往正堂来寻。 正堂里早已空空荡荡。明艳艳的烛光里,唐挽仍然呆坐在那明镜高悬的牌匾下。卢凌霄趋步上前,道:“怎么还不去歇着?” 唐挽道:“叫双瑞来,我有事吩咐他。” “老爷您糊涂了,双瑞不是去京城了吗?”卢凌霄道。 “哦,对,”唐挽晃了晃神,抬起头,才发现面前站的是卢凌霄,“凌霄啊,是我错了。” 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卢凌霄却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她叹了口气,道:“嗨!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呢?又不是你逼着那闫瑾作恶,这事儿真要怪个谁,也该是怪那闫瑾的爹娘不会教养,怪那个硬把他送来花山的闫志高!” 她这番话说的畅快,连带着唐挽心头也亮堂了许多。一件事的发生,背后总有千百个原因,自己不该钻牛角尖。现在应该做的,是将恶人绳之以法,还崔三娘一个公道。 卢凌霄搀着唐挽走下高座。唐挽突然定住脚步,道:“险些误了大事。” 凌霄一愣:“什么事?” “来人!”唐挽一声厉喝,马上有差役进来,跪地听命。 “马上派人去将那闫瑾绑来!天亮之前,务必归案!” “是!”差役快步离去。 闫瑾应当清楚自己犯了什么罪。今日崔三娘出逃,必定会打草惊蛇。如果闫瑾去找闫志高寻求庇佑,那再想捉他也就难了。必须在今晚将他拿下。 花山县衙役去到铜冶的地界拿人,原该与铜冶县衙知会一声。然而闫志高与闫瑾沾亲,按照大庸律法需要回避,因此唐挽自然可以越过他直接拿人。衙役们带着铜锁铁铐浩浩荡荡出了门,直到天将泛白时,才终于回来。 闫瑾没拿到,却带回了一身的伤。 院子里,县衙的主事们列席两侧。唐挽面色阴沉地看着满院子的伤兵,沉声道:“怎么搞成这幅样子。” “回大人,是闫家的护院将我们打伤的。” “好个闫家,连官府的人都敢动手!大人,让下官带人将他捉拿归案!”孙来旺怒道。他早上一到衙门便听说了崔三娘的遭遇,满心被复杂的情绪填满,怒火顶得太阳穴腾腾直跳。他恨不得飞到闫家,亲自将那小畜生绳之以法。 “大人不可冲动,”沈玥在一旁说道,“闫瑾毕竟是铜冶县县民,还是先知会铜冶县令,请他出面协助吧。” “那铜冶县是闫瑾的表哥,穿一条裤子的。找他能有什么用!”孙来旺怒道,“大人,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那闫瑾就要逃走了!” 突然一个身影从天而降,落在唐挽的身边,带起一阵劲风。合鱼双手持刀,对唐挽说道:“你要拿谁,我给你捉来便是!” “合鱼!莫要插手官府的事!”沈玥喝道。 唐挽却已经拿定了主意,说道:“备轿,去铜冶县衙。” 辱了她的百姓,打了她的衙差,她必不能善罢甘休。 闫志高早就料到唐挽会来。昨天夜里,他舅舅闫蘸带着闫瑾来到县衙,给他讲了闫瑾做的荒唐事。闫志高气得血直冲脑门。其实像这种荒唐事,闫瑾没少做,关键是这个节骨眼不对。闫志高现在正等着京城的任命,真是一点都不得有差池。再者,那唐挽是什么人?闫瑾在她的地界上作恶,还打了她的官差,她岂会善罢甘休? “这事儿你可不能不管!”闫蘸道,“我听说那唐挽也想争取入京的名额,这回这事儿保不齐就是她的构陷。你得捞你兄弟啊!你兄弟如果获了罪,你入京的事儿也得跟着泡汤!” “就是啊,表哥,是那村姑先勾引我的!”闫瑾在一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闫志高很烦。他清楚闫瑾是个什么货色,但是舅舅的话他不能不听;好不容易得来的进京机会,也不能就这么泡汤了。 闫志高点点头,说道:“闫瑾就留在我的衙门里,我自会保护好他。舅舅先回去,准备上一些礼物,咱们得去花山走动走动。” 此事的关键在于安抚好唐挽。只要她愿意大事化小,闫志高就能小事化了。 这些层面,闫志高能想到,唐挽自然也能想到。没等他去走动,唐挽自己先来了。 闫志高打从唐挽一来就殷勤得很,又是让坐又是看茶。唐挽也不客气,撩袍在正堂坐定了,开口道:“哥哥,你糊涂了!” 闫志高很爱和唐挽拉近关系,可平日里只有他称唐挽为兄弟,唐挽却总以官职称呼他,显得那么生分。今日却是唐挽第一次叫一声“哥哥”,闫志高便感觉出不一样来。 闫志高见唐挽没有进门就掉脸色,心里认定唐挽还是念着自己的面子的,便说道:“兄弟,此话怎讲啊?” “定是有人在你面前挑拨咱们俩了吧,”唐挽道,“实话告诉你,小阁老已在吏部给我定了职位,过完年就上任。我何必与你争这个名额呢?” 闫志高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层。仔细一想,的确是这个道理。若不是唐挽不要的,也轮不上自己。 “嗨,兄弟,我可没想这些啊。”闫志高急忙道。 唐挽继续道:“我今天为什么来,哥哥心里清楚。这事儿您可千万别插手。你得避嫌啊!” 闫志高一拍大腿,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亲属犯案,理应回避,否则有徇私之嫌。 “兄弟打算怎么办?”闫志高问道。 唐挽道:“那闫瑾是你的兄弟,便如我的兄弟一般。我自然要为他着想。但是法度不能废。我得带他回衙门,把程序都走完。其实这事儿啊,可大可小,关键看后续怎么处理。百姓们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总得过得去,你说是吧。” 闫志高一拍大腿:“就是这个道理!兄弟,可要你多多担待了!” “好说。闫小公子一直在我那儿读书,他出了事我面子上也挂不住啊,”唐挽道,“此时宜早不宜迟。委屈小公子跟我去县衙走一趟吧?” “得!”闫志高道,“来人,去把小公子叫来!” —— 闫蘸知道自己儿子被唐挽带走,不禁忧心如焚。一旁闫志高却淡定得很,劝道:“舅舅莫要担心,我与那唐知县交情深厚,不会有事的。不过是走走程序而已。” 唐挽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闫蘸也说不清楚。他和唐挽那唯一的一次会面发生在六年前,他亲自送了请帖到榜眼府上,正好唐挽也在。印象中这个探花郎待人周到行事稳妥,的确比那个榜眼更讨人喜欢。后来不知怎么的得罪了小阁老,发配去了苏州,最后还是落在了闫党手中。 奇怪的是徐党对这个唐挽也很重视。这一次的擢选,礼部的名额是直接挂着唐挽的名字上报的。幸好闫蘸与吏部一位主事相熟,提前使了银子,才在下发前的空档把唐挽的名字抹去了。闫蘸也是拿准了小阁老不喜欢唐挽,才敢这么擅作主张。 闫瑾这桩案子,唐挽若是个明事理的,自当大事化小,亦可以趁此机会给闫蘸卖个人情。可就怕唐挽联合了徐党,存心与闫志高争这入京的名额。闫蘸看了自己那不争气的外甥一眼,怎么那么容易就被人蛊惑,把刀子往人手里送呢?指望他是指望不上了,还好闫蘸早有后招。 他要去会会唐挽。 却说唐挽带了闫瑾,出铜冶时是一人一顶轿子,进花山后便换了铜锁枷拷。衙役们前面鸣锣开道,后面响鼓净街,唐挽轿子在前,闫瑾被锁着跟在后面,与游街无异。 花山县本就很小,昨夜的登闻鼓惊醒全城,到今晨崔三娘的案子已传得人尽皆知。人人都为崔三娘的遭遇不平。但是犯案的是闫家的小公子,是首辅大管家的儿子、铜冶知县的表弟。自家县太爷到底能不能秉公办案,百姓们都悬着一颗心。 唐挽再好,也是官。官官相护,从来如此。 百姓们围在街道两侧,看见闫瑾被枷锁拷着带了回来,不禁爆发出一阵欢呼。这便是知县大人的态度,罪人就是罪人,秉公办理,绝不留情。 唐挽坐在轿子里,听着窗外百姓的欢呼声,微微阖目,陷入沉思。她深知这桩案子的解决办法不止一种,也深知哪一种对自己最有利。可她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个最直接也最决绝的方式。 唐挽自嘲一笑,在官场中浸淫了这么久,终究还是没有学会“趋利避害”这四个字。她笃信的,仍是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轿子落地,鼓杖声响,知县升堂。 闫瑾被除去了枷拷,带到正堂当中,两个衙役压着他的肩膀迫使他跪在地上。闫瑾费力地抬起头,就见碧海青天的屏风前,乌纱锦袍的唐挽。唐挽两侧一左一右,坐着主簿官和师爷,再往下便是神情冷肃执杖衙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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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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