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她这眉眼本就漂亮,五官也精致,不施粉黛也并不逊色于她人浓妆,只更添些许江湖中浮沉染上的落拓不羁。 况且就算不张扬,卖乖时弱柳扶风,也颇得人怜惜。 顶着这样一副皮囊说这些话,自谦的程度都嫌浅。 “十五六岁便已风华绝代,到二十岁收敛下来,也算是给如今年轻的姑娘一条生路了。”陆止序自斟自饮,漫不经心地道。 猫之外的话题,他连插嘴都少有。 沈栖棠有些意外,不禁轻笑,“哟,这是在说我?” “嗯。” 他面上浮着酡红,醉意分明,口中絮絮叨叨,净是些陈年往事。 例如沈栖棠如何成了人尽皆知的妖女。 例如那些纨绔公子为何屡屡被她戏耍却还总愿意钻进圈套。 例如算命先生当众算她的面相,说是妖星临世,却反被她那帮狐朋狗友一通狠揍。 例如她跳江之后,众人是如何明着戏谑调侃,背地里又往江边送花抹泪。 沈栖棠活这二十年都没这么当面被夸过,自己都觉得有点儿听不下去,试图打岔,却到底没能拦得住那张平日不声不响的嘴。 让人害怕。 陆秀儿被拂了面子,气恼不已,皱眉将她那杯酒吞了,将酒盏掷在桌上,忿忿跑了。 宴席到此,也算是完了。 陆侍中招来两个家仆,将这一反常态的大公子带走,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 沈栖棠率先打破了沉默,按着桌面起身,笑,“这个,时候也不早了,我去客房看看那猫儿。” “好。” …… 厢房外,没人跟来。 神子澈拉住她的袖子,欲言又止。 “怎么了?” “那个陆止序……” 他眉心紧蹙,不悦的情绪都快凝成实质。 噢,吃醋啊。 沈栖棠心领神会,讪笑着搓手,“大概是因为他这小猫还在我手里呢。找大夫看病嘛,总得说两句好听的才行,要是任由他妹妹那般无理取闹,大概也会担心我不肯尽力啊。”
第230章 一看就是个糊弄人的老手 “不过仔细想想,人家说的不也是事实嘛,不算特别捧我。”沈栖棠笑嘻嘻。 “……”没脸没皮。 猫儿已在屋里等候多时了。 一整个上午,府中都忙着设宴之事,压根儿就没人记得她,客房里又不似那大少爷卧房,整日桌案上都有点心果子。 沈栖棠推门进来时,她都已经快饿过头了。 “喂,带吃的了么?”女子飞扑上来,沈栖棠险些被撞的栽进神子澈胸膛。 “怕人生疑,只带了几块点心。凑合着吃两口算了。”沈栖棠将小食盒往她怀里一扔,坐在桌边给自己斟茶,“你昨日说的那个商队,在哪里落脚?” “问这个做什么?” “你说呢?若不将你弄醒,我都不好意思同老夫人提回去的事。那些实在治不好的也就罢了,可你分明醒着,却还要让我‘无功而返’,岂不是存心砸我招牌?” “这简单啊,除个易容而已,小事。不过,你得帮我想想,要怎么说才能糊弄过去。我可还要在这里待一阵子呢。” “怎么,你不等沈川芎的‘命令’了?”少女轻嗤,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怔,“昨日他来过了?” 那黑衣人,是他? 沈栖棠拍桌而起,“他说什么了?” 猫儿差点噎着,小声咕哝,“别凶嘛,我都没说,你怎么就能料定是他自己来的?你们大启的人,还真是每个都像开了天眼似的。” 你们外域之人,还没个都惯会装傻呢。 沈栖棠暗自腹诽,忿忿,“我都看见人了!大半夜的就在我窗外站着,一追出去就跑没影儿了!若是别人来传话,至于装神弄鬼吓唬我么!”一看就没安好心! 猫儿干笑两声,讪讪的,“确实,那个人总是放着门不走,就喜欢走窗户。……他没说什么,就只是让我遇事找你商量,别真的被当成妖怪,让和尚道士捉走了。” 陆止序若在,想必不会让别人将她捉走。 但他又不是这家里能做主的人。 倒是眼前这两个,让姓陆的一家视为座上宾,对待也颇为郑重,若能时常与他们往来,陆家就算畏惧她,下手也势必再斟酌斟酌。 “是么,可人心叵测,没有信物证明,只凭你说,我哪里敢帮你做那么多事?”沈栖棠笑着问。 “你哥哥留了张字条。” 女子思忖着,在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才将东西找了出来。 皱巴巴的纸片是临时裁下来的,字迹凌乱,沈栖棠辨认了半天,默然,“是他的狗爬字没错,但这些的是什么?” 猫儿吞着糕点,抽空摆手,“我不认识你们中原的字。” 两道视线便齐齐投向了一旁无声饮茶的青年。 “……” 也就这种时候,才能想得起他来。 神子澈抿唇,端详良久,“‘一切如她所言,改日回家再叙’,应该。” 二人恍然,点点头。 他这么一说,纸上游龙画凤般的字迹好像确实就有几分意思了。 沈栖棠故作平静,将小纸片收进袖袋,略一颔首,“行吧,既然如此,那就帮他这一回。至于要怎么糊弄过去——容我先琢磨个章程。” 猫儿夸赞道,“一看就是个糊弄人的老手了!” “那是……没有的!” 沈栖棠揣着手,在青年似笑非笑的视线里,老实巴交。
第231章 有人向你情郎示好 陆秀儿按捺了一下午,都没顺过气来,却被陆老夫人盯着,连出这个院门都不成。 好不容易等老夫人小憩,她总算甩开了仆婢,偷偷溜到了客房附近。 神子澈正坐在廊下,垂眸凝视着庭前秋草,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姑娘脸一红,大喜过望。 正巧沈栖棠不在附近,算是绝佳的机会。 “国师哥哥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陆秀儿背着双手,步伐轻快,“小姑母怎么能让您一个人待在这风口,太怠慢啦,去厢房歇息片刻,也总好过在这里吹风啊。” 青年抬眸,眼底零星笑意,浅淡又客气,“阿棠此刻正替房中的姑娘诊治,倘若二小姐有事寻她,不妨晚些再来。” “秀儿可以在这里等的呀,正好还能陪你说话解闷!” “风大,二小姐还是回去吧。” “来回走岂不麻烦?虽然秋日的风有些凉,但我也没那么娇气嘛。”小姑娘笑吟吟地撒着娇,坐在他身边。 神子澈眉心微蹙,不动声色地避开了她身上的脂粉香。 屋里沈栖棠正帮那猫脸女子正卸下易容,这方法似乎繁琐,就连拆卸皮毛都十分费时。 他自然不能留在房中看姑娘家赤条条的模样,所以才出来守着,以免不知情的外人闯入,撞破猫脸的秘密。 是以,少不得还要应付这二小姐片刻。 “我想不通,小姑母运气那么好,遇到了像国师哥哥这样的人,怎么还不知道珍惜呢?若换了是我,一定不舍得对你这么冷淡的呀……啊,我是说如果,没有别的意思的!” “……”看来天下间的机灵活泼也分两类。 一种虽然总令人咬牙切齿,但欲罢却又不能。 而另一种,啧。 神子澈斟酌片刻,“看来二小姐年纪尚小,许多事还不明白。长大了就想得通了。” “我都已经十六岁了呀,及笄就是大人了。况且娘说了,女孩子要等嫁了人才会长大,可正是因为想不通,所以才没能嫁人,若要长大了才能想得通,这岂不就成了原地兜圈子了?” 她歪头,杏眼懵懂天真。 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神子澈见惯了某人的缘故,他总有一种错觉,认定这个年纪天真无辜的目光里,理该多一丝狡黠才对。 否则就真的太傻了,与年纪很不相称。 他迟迟没有回答,陆秀儿想好的那些话顿时便无用武之地了,不免有些心虚,小声,“是我说错了什么嘛?” “童言无忌。” “……”不解风情,都说了不是小孩子了! “还有,在下毕竟是你小姑姑将来的夫婿,二小姐不应叫哥哥,乱了辈分。”他沉声说着,一副提点小辈的口吻,倒像她爹似的。 陆秀儿凝眸,想学那陆絮儿泫然欲泣的本事,可憋了半晌,连眼圈都没红,只好放弃了,“你这样年轻,叫哥哥也是应该的呀。我大哥只比你小了几岁,本就是同辈人。” “若不明白,二小姐可以回去问令堂。”再胡搅蛮缠就烦了。 神子澈没了耐心,无论小姑娘说什么,都只浅淡地笑着,不予理会了。 门里,沈栖棠早就听见了动静,忍了半晌笑。 猫儿已经拆了尾巴和那一小块异样的脸,正艰难地将头发取出来,没好气地乜她一眼,压低嗓音,“有人向你情郎示好,你还笑?” “小姑娘到底还是年轻,这种招数行不通的。”沈栖棠帮着忙,笑,“就算装出朵花来,人家也不吃这套。” “是吗,我怎么瞧着男人大多都喜欢这样的?乖不乖巧、有没有心计,男人都不在乎,只要让他知道,这个女孩子心里只装着他,只围着他们打转,他就会很轻易地上钩了。” 沈栖棠一哂,“你这也太看不起他们了啊。” “除此之外,倒也还有另外一种。大概是得到什么都太容易了,所以一心只追着那些得不到的。女孩子越是若即若离,他就越是起劲,一旦得到了,就再也提不起兴致了。”猫儿思忖着,戏谑,“难道你这情郎是这样的人?” “也不是。” “怎么可能,我七岁就在我们北境的酒楼里跳舞了,快二十年,见过那么多男人,形形色色,就没有不在这二者之中的!” “哦?”沈栖棠挑眉,不答反问,“那你觉得,沈川芎是哪一种?” “……” 猫儿一噎。 良久,她才恹恹地小声嘀咕,“我若知道,那不是早就成你嫂嫂了么。” 她声如蚊蚋,沈栖棠没听清,只料想不是什么好话,并未在意,“是到你们那酒楼去的客人只有这两种,又不是天底下的男人只有这两种。” 神子澈本就是软硬不吃的人。 莫说是陆秀儿这样的,就算是陆絮儿,也不行。 猫儿不甘心,追问,“所以呢,你又是用什么路数引你这情郎上钩的?”
第232章 两情相悦,用不着路数 “两情相悦,用不着路数。” 沈栖棠总算将这张皮彻底揭了下来,点燃烛火烧了,毁尸灭迹,“别看现如今小姑娘的这些招数五花八门,若真要玩起来,某人只怕比她们更得心应手。” 猫儿愣了愣,领会了她的意思,不禁咋舌。 她思忖着,试探,“那你四哥又喜欢什么路数?” “他啊。”沈栖棠略一沉吟,“喜欢漂亮的。肤如凝脂,玉峰高耸,腰细腿长,太内敛的怕是不成,要会主动招惹他。从前王都有个倚翠楼,里面的红牌娘子就招他喜欢,不顾一切也要娶那姑娘进门,结果人家没瞧上他,嫁进康王府做如夫人了。” 猫儿眨巴眼,起身打量着铜镜里自己窈窕曼妙的身姿,凝眉,“花魁可以,我怎么就不可以?” “啊?”她说啥了? 沈栖棠反应慢了一拍,还没仔细思量,就见那猫儿掂了掂自己的腰身,不点而红的唇不满地抿着,“是我这腰不够细,还是我这腿不够长?他瞧不上我也就罢了,还让我留在这里同别的男人周旋,是不是有病?” “……嗯,有病。” 还病得不轻。 晚间。 陆止序原本并不擅饮酒,席间不自觉醉了过去,在自己房中躺了半日。 醒来时,只觉得头疼欲裂,一片空白。 门外有些吵嚷,似乎在说猫的事。 他昏昏沉沉地推门出去,院里的仆从见了他,一时都有些发愣,连要说的话都忘了。 “猫怎么了?”他问。 “猫变成人了!”家仆有些惊慌,口不择言,“少爷快去看看吧,五小姐将那猫彻底变成人了!” “!” 客房外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陆老夫人与陆侍中都已经到了,侍中夫人躲在丈夫身后,她已是主母,但因生性柔弱,遇上这种荒诞之事,仍然还得老太太出面,一时又怕又羞,躲在人后哽咽不止。 “表嫂别怕,并不是穷凶极恶的妖怪,或许只是如那些话本中所说的,狸奴修炼多时要成仙,需得先报了恩才能走?”沈栖棠僵笑着,忐忑得很。 万一那猫儿表现得太蠢,被人察觉,恐怕连她都要被拖下水。 但愿沈川芎找来的人不会太蠢。 “可是历来那些志怪故事里,妖狐鬼怪说是报恩,却总将别人家里弄得鸡犬不宁,哪里是什么报恩,分明是报仇来了!”侍中夫人哭道,“更何况止序那孩子性情古怪,若是铁了心非要娶这样一只妖物,那可如何是好啊!” 传出去,定会遭人非议的! 她们可以不怕异类,可外人哪有不怕的? 如果陆家接纳了这只妖,弄不好就要被当成同样的异类。 到那时,这王都里还能有她们的立足之地么? 沈栖棠明白她的言外之意,也有些举棋不定。 侍中夫人嘤嘤低泣,携着她的手,全然将她当成了可以诉说心事的人,“妹妹,这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啊,这件事迟早会被传出去,到那时……” 现在府里已经一传十、十传百,封口已经来不及了。 少女垂眸,俯瞰着榻上似乎茫然失措的异瞳女子,心烦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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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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