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吉忙道:“父汗别怪葛撒戈,是我缠着他问的,我想知道父汗年少时都是怎么过的。” 草原不比大周,没有那许多清规戒律和礼仪规矩要守,对于儿子的内帷私事,耶勒也只是提醒了几句,没有多加管束。 父子两许久不见,随意寒暄了几句,蒙吉说起兀哈良部的变化,如今是大可汗潜邸,自然不会如从前受人欺凌,可算扬眉吐气。 耶勒含笑听着,蒙吉突得将话锋一转,道:“儿子在归来途中新得了一美人,不敢私贪,特献给父汗。” 说罢,不等耶勒回应,立即拊掌把人唤了进来。 美人纤姿婀娜,衣袂飘飘,穿了一身中原装束,梳着中原的发髻,盈盈拜倒在榻前。 耶勒不禁皱眉,正想回绝,那美人抬起了头。 他登时一愣。 蛾眉朱唇,容色极美,特别是一身肌肤,雪白透光,配上稚嫩怯怯的神情,堪称我见犹怜的尤物。 蒙吉见父汗沉默,知道动对了脑筋,在一旁道:“是汉人奴隶,儿子从旁人手里买过来,来的路上我给她取了个名字,叫音音。” 耶勒默了许久,没什么波澜地说:“这个名字不好,换一个。” 蒙吉向来随和洒脱,立即道:“那就叫小花,您瞧瞧她,长得像花儿一般漂亮。” 耶勒鄙夷地斜睨儿子,问:“我让你念的书,你最近念了吗?” 蒙吉忙偏开头,目光闪烁,支支吾吾:“念了,念了……” 耶勒轻哼,念了才怪,若是念了也不至于这么浅薄,连起个名字张口就是小花小草。 他微忖,问那美人:“你原本可有名字?” 美人低眸,轻声说:“奴名兰叶。” “兰叶……‘惨惨时节尽,兰叶凋复零’,这名字谁给取的,意头可不是很好。” 兰叶回说:“是父亲取的,他说兰性本高洁,我们是穷苦人家,当不起这个字,所以再加个叶,不敢与兰花争艳。” 帐篷里霎时安静下来,久无回音。 蒙吉小心翼翼看向耶勒:“父汗?” 耶勒恍然回神,眉眼间镌着疲乏,朝蒙吉摆了摆手。 蒙吉会意,忙起身道:“那就把她留下了,儿子告退。” 他疾步流星地走出帐篷,留下耶勒低低嗤笑:“这没心没肺的傻小子。” 葛撒戈道:“殿下也是心疼可汗,见不得可汗如此自苦。” 耶勒将腿搭在卧榻上,姿态舒缓随意,悠然道:“我是大可汗,乃草原霸主,各部落俯首称臣,我有何可自苦的?” 葛撒戈的嘴唇颤了颤,终究把话咽回去:“是,您说不苦就不苦。” 两人你来我往,几乎忘了地上还跪着一个美人,葛撒戈先想起来,找了个由头告退,独留这两人在帐中。 一时静默无言,耶勒依旧是那副悠然自若的模样,朝兰叶招了招手。 兰叶忙起身走过来,跪在榻边。 耶勒挑起她的脸,就着洒进来的天光,细细端详。 这张脸生得极好,媚态中带着清纯,眸子黑白分明,清澈见底,映出人的影子。 他手上加劲,将这张脸抬得再高一些,低头靠近那张丹唇。 美人身子娇软,十分顺从地由他提拽,半扬起脸,任君采撷。 耶勒却停在她唇前一寸,没有再往前。 女子身上流转着兰麝清馥的香气,顺着鼻息扑到面上,酥酥痒痒,分外撩人。 耶勒却觉得寡味,将她松开,低声呢喃:“不是她,她不会这么听话的,我就是想拉她的手,她都恨不得退出去三丈远……” 兰叶跌坐在地上,睁大了眼睛看他,少了几分羞涩胆怯,多了些好奇:“大可汗说什么?” 兴许是因为她这张脸,耶勒难得没有不耐烦,温声说:“你长得很像一个人。” 兰叶心中早就有数,她是被人牙子卖到草原为奴的,穿着草原的衣袍,来得路上蒙吉殿下却偏让她换上汉人装束。 草原上早有流言,说耶勒大可汗先前迷上了一个汉人女子,为见她曾冒险数度潜入中原,只可惜落花有情流水无意,最终还是求之不得。 今天种种,似乎印证了流言是真。 兰叶有些难过,也不怎么会安慰人,便顺着耶勒的话问:“真的很像吗?” 耶勒向后微仰身,又是仔细端详一番,倏然笑开:“其实也不怎么像,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像她呢?她是独一无二的。” 若说他方才要亲兰叶时还有几分迷离痴惘,如今却是彻底清醒过来,他道:“好了,你下去吧。” 把人都打发走了,耶勒终于能把音晚的信拿出来。 信上也写得都是一些生活琐事,音晚说她过得很好,小星星也好,只是前些日子她时常梦见母亲,每每做完了梦总是怅然若失,心口疼得厉害,许久都缓不过来。 疼了一阵儿,现在她慢慢看开了。人这一生总是不如意十之八九的,又岂能事事求圆满?能像她和耶勒,求得自己想要的,庇护自己想要护的人,已是分外难得。芸芸众生中,上天赐予他们的东西其实已经很多了。 信不长不短,耶勒读着读着就没了,明知不会再有,他还是把那戗金檀木盒子翻了一遍,果然没有了。 他有些怅惘地心想,依照大周天子那小心眼的劲儿,怕是不会再让音晚给他写信。 想到这儿,气血骤然上涌,耶勒粗略盘点了一下现如今麾下铁骑数目与囤留的粮草,又盘点了一下大周的兵力和粮草,盘点完了,人就冷静了。 打不过,算了。 耶勒躺回榻上,将信笺捧在胸口,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到天黑,无人敢来打扰他,直到亥时,毡帘被掀开,兰叶走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药碗,是又到吃药的时辰了。 这姑娘看上去温温婉碗的,话不多,脚步也轻,恭恭敬敬地跪在榻边,把药碗呈上,见着耶勒喝干净了药,接过空碗,又一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凝着她的背影,耶勒微有恍惚,这会儿倒是不觉得她像音晚,却有些像另外一个女人,蒙吉的母亲。 遇上那个女人的时候耶勒也就才十七岁,正是最风流浪荡的年纪,从没拿女人当回事,也不喜欢孩子,活得潇洒又自在。 他这个性子若放在中原,是典型的光棍脾气,混不吝。 若要说为什么,大许是他从小就爹不疼娘不爱的,生母早逝,养母冷漠,父汗一心培养他继承汗位,没少摔打他,更谈不上什么关怀。 唯有一个阿姐心疼他,还早早地离开他去了中原,再没有回来。 阿姐死之后,耶勒才慢慢变成这个样的,游荡人间,处处留情,又最是无情。 因他对这人间的情,实在是没什么信心。 那个女人是个舞姬,狡猾得很,等到耶勒发现时,孩子已在她肚子里五个月了。虎毒还不食子,耶勒犹豫了犹豫,允许她把孩子留下。 那段时间他想了很多,也想过就此收心,好好过日子,好好养孩子。舞姬也无妨,若她想要名分,他就给她名分。 可当孩子生下来时,她却只想要一份良籍和一袋子金锞。 耶勒至今还记得听到她的要求时是什么感受,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落。 但很快就过去了,好像在遇上音晚之前,什么都很容易过去,也很容易放下。
第119章 番外:不经年(二) 耶勒篇.大可汗与女飞贼 天气正在渐渐转寒。 自从两邦休战之后,草原之上便变得格外安静。因为在萧煜手里吃过亏,或是耶勒的威严所压,连当初最激进的主战派都再没有生过事。 秋风萧索,带来凉意蔓延。 耶勒的身子骨素来强健,区区风寒很快就好了。他之前故意放出自己患病的消息,一来是想试探草原各部首领,看看他们有无异心;二来……他有些累了,想借着病把繁琐政务撂开一段时间。 苏夫人仍终日吃斋念佛,只不过比从前多了些人情味,会偶尔对耶勒嘘寒问暖,大约是年纪大了吧。 进了九月,有一人归来,令耶勒十分高兴。 阔别已久的穆罕尔王。 当初为了帮助音晚出逃,迷惑萧煜,引开禁军追踪,穆罕尔王带着人大江南北的逃,逃了好几年,逃上瘾来了,就算后来萧煜不追他了,他也不想回来,一心做个塞外游客。 “我刚从安西都护府回来,听那里的大师宣讲大乘佛教,当真是受益匪浅。”穆罕尔王满面虔诚,好像给踩上一朵云就能立地成佛。 耶勒刚策马回来,单腿踩着卧榻,手里拿着马鞭,斜睨他:“你能不能跟我说句人话?” 穆罕尔王叹道:“不瞒可汗,经此一游我方才发觉自己从前活得实在是太浅薄了,我已拜在云霄法师座下,当了他的门外弟子。” 耶勒静静看着他,半天挤出一个字:“滚。” 话音刚落,毡帘被掀开了。 同天光一起涌进来的是兰叶,她换上了草原蜜合色窄袖缎袍,梳寻常发髻,淡妆浅敷,端进两碗酪子茶。 穆罕尔王瞪大了眼,紧紧盯着她。 一见着漂亮姑娘,他就又是从前那个穆罕尔王了,目光细致地划过这姑娘的脸蛋与纤腰,很是惊艳。 兰叶是个脸皮薄胆子小的,又没见过穆罕尔王,不知他是什么来历,只见这人目光放肆,甚是无礼孟浪,而可汗又不阻拦,脸颊微微涨红,放下酪子茶就出去了。 穆罕尔王目送着她离开,转身冲耶勒哈哈笑道:“可以啊,帐中藏佳人啊。” 耶勒不置可否,只道:“你们佛家不讲究戒色?” 穆罕尔王收敛笑意,一本正经道:“我是门外弟子,不拘这些戒律。” 合着信佛信了个寂寞。 耶勒鄙夷地瞥了他一眼:“我以为你这一趟出去脱去凡骨,再世为人了,怎么还是这个熊样子?”虽这样说,语调却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穆罕尔王不装大师了,摇起玉骨折扇,展开臂袖,立刻变作倜傥贵公子,笑得两眼弯成弦月:“不瞒你说,其实我走了这一圈,看来看去还是觉得草原好,瑜金城好,可汗好,正所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决定以后不走了。” 耶勒嗤笑:“是瑜金城的美人好吧。” 两人打趣互损了一番,一齐去拜见苏夫人。 穆罕尔王同耶勒鬼混多年,早已将苏夫人视作自家长辈,此番从安西都护府游历归来,特意为她带了《大集经》。 这几乎等同于孤本,苏夫人自是爱不释手的,对着穆罕尔王的神情亦格外慈爱。 但她没有冷落耶勒,与穆罕尔王说话的间歇不时问一问耶勒的病全好了没有,近来身子骨怎么样,有没有按时用饭,有没有少饮酒,多吃素。 看得穆罕尔王甚是纳罕,临行前他瞟了一圈,见神龛底下散落一些书信,隐约可见封卷上是娟秀小楷。 出了帐篷,穆罕尔王问耶勒:“音晚一直在和苏夫人通信?” 耶勒道:“倒不是一直,是近来才开始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耶勒说:“从我病了开始。” 穆罕尔王笑了笑:“这样挺好的。”他脑筋一转:“你有没有偷看?” 自然是有的。 每一封从大周送来的信笺,只要是音晚写的,耶勒都会反复看过,才会装进信封送进苏夫人的帐篷。 但他绝不承认:“我有那么无聊吗,要去偷看旁人的私信?” 穆罕尔王还没来得及讥讽他,步子骤然顿住,直愣愣看向前方,还顺带弯起胳膊肘拐了一下耶勒。 耶勒也看见了。 兰叶正同一人在帐篷外拉拉扯扯,一个五短身材的男子,形容甚是猥琐,站在纤秀高挑的兰叶身边,被衬得更加丑陋。 他在抢兰叶的荷包,兰叶攥着自己的荷包,把里面钱倒出来给他了。 那人拿了钱,没再纠缠,大摇大摆地走了。 穆罕尔王犹豫道:“我们是不是得管管啊?” 身旁安静了片刻,传来淡淡的嗓音:“她要觉得应付不了,自己会说的,她不说,那就是能应付。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多管闲事只会让人难堪。” 说话间兰叶已经整理好衣裙,快步走开了。 耶勒也往王帐走去。 穆罕尔王望着他的背影,笑容一点点散去,惋惜地叹道:“要是谢音晚,怕是早就拔刀了吧。她终究是代替不了谢音晚啊……” 如此捱了五六日,兰叶终于在一个夜晚,跪在了耶勒身边,未语先泣。 耶勒对她总是有比旁人多一些的耐心,放下手中文书,温和地看向她:“你起来说话,慢慢说。” 原来那日他们遇见纠缠她的不是外人,而是她的亲阿兄。草原之上有许多汉人奴隶,有些是被主家买来的,有些是绑来的——自打两邦交好,这种情况便少了。 但兰叶不属于这两种,她是被自家人卖来的。 父亲早逝,病母缠绵于榻,室无余资,唯一的顶梁柱阿兄又不成器,这个破败贫寒的家里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美貌的兰叶了。 兰叶为了换钱给母亲治病,是自愿被阿兄卖到草原来的。 耶勒认真地听完,道:“你想让我做什么?你那阿兄是周人,我可以派人将他赶回周土,不许他再踏入草原半步。” 兰叶泪水涟涟,摇头。 “奴希望大可汗开恩,放奴回家看一看。” 耶勒一诧:“你要走?” “这些日子我总是心神不宁,阿兄只一个劲儿问我要钱,又不肯给我母亲的书信,我心想母亲病得那么重,身边是离不了人的,催他回去他也只一个劲儿推脱。我怀疑……”她竭力压抑,仍有细微啜泣自嗓间溢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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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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