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煜不介意她的沉默,兀自思索了许久,道:“送他回去之前,他还可以再做一件事。”他看向音晚:“将计就计,找回珠珠和玉舒,杀韦春则。” 这事容不得音晚继续沉默,她质疑:“伯暄行吗?” 萧煜对着她时不像对着伯暄那般色厉内荏、指点江山,他会发愣,会出神,也会有拿不准的时候,他摇了摇头:“不知道,但眼下只有这个办法是最好的。” 他今日冒险去醉仙楼,跟韦春则东拉西扯之际,谢润带人找出了混在人群中韦春则的爪牙。一路跟着他们,一直跟到桐安巷便不敢再跟了。 可以确定人肯定关在那里面,可问题是不能强攻,一旦强攻,韦春则那疯子铁定是要玉石俱焚的。 只有把他再引出来一次。 音晚知道萧煜现下心情很不好,他在强撑着谋划救人的事。她想安慰安慰他,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两厢沉默了许久,萧煜突然开口:“晚晚,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音晚一怔,抬眸看他。 “我今日当着韦春则的面讥讽过韦浸月,说她对我的情可笑,一边做出副痴心不改的模样,一边伤害我的挚亲,我怎么可能爱她?” “我还说,情是两厢情愿的事,对方不情愿,再痴心都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 萧煜笑了笑:“你瞧,我其实心里挺明白的,怎得当自己成了那个一厢情愿的人,就装起了糊涂。” 若要细算,他之于音晚,恐怕比韦浸月之于他更可恨。 毕竟韦浸月不能强迫他做什么,可是他呢?不光曾经伤害了晚晚的挚亲,还逼迫她与他做乐。 他曾经得多自私啊,要把自己身体上的愉悦和心里的慰藉建在晚晚的痛苦之上,甚至看着她痛苦,还会觉得兴奋,瞧,自己还能让她痛,还能掌控她的喜怒,而不是任由她像尊雕塑似的,冰凉凉躺在自己身下。 音晚弯身坐到绣榻上,双手抱住前额,平静道:“其实这些事已经过去了,早就该挖个坑都埋了,你还提它们做什么呢?” 过去了,埋了…… 萧煜倒宁愿音晚跳起来掐他脖子怒骂他一顿,也好过这么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样。 他沉默了一阵,倏然歪头问:“晚晚,你还爱我吗?” 音晚原本已经神色柔和没有攻击性了,闻言斜剜了他一眼,将要开口,被萧煜打断了。 “照我的经验来看,爱与恨是可以共存的。其实有一段时间我也恨过你,可是那不耽误我爱你。你不要带成见来回答这个问题,而要遵从本心,真实地回答,你觉得若我们分开了,在将来你能让另一个男人取代我的位置吗?我在你心里是独一无二的吗?你还爱我吗?”
第101章 他是不是我爹? 灯烛晃了晃, 连带映在墙上的影子都虚泛起来。 音晚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今夜她好像格外有耐心,忍到如今都没有拂袖而去。 大约是同情心作祟吧, 萧煜都已经这么惨了, 她不忍再在他伤口上撒盐。 她果真托着腮认真思索了一番。 这殿里熏笼烧得旺, 暖融融的,香丸也是上乘,芬芳四溢,在这样一个舒适的环境里, 很容易便放松心神, 思绪亦格外顺畅。 “爱是什么?”音晚看着萧煜问出来, 目光澄澈无澜。 萧煜低眉想了一阵儿,还没想出个眉目,就听身畔传来音晚的轻吟:“爱应当是温暖的, 是能治愈人心的,是能让两个人都变好的, 而绝不该是彼此折磨相互伤害。倘若真爱一个人, 便是水到渠成花自盛开的, 不该有半分强求。若非如此,那便不是爱,只是一点执念,对美色对过往难以抛舍的执念,说到底,不过是自私。” 她语调柔婉, 话可一点都不婉转,劈头盖脸砸下来,萧煜很是懵了一阵, 半天脑子才回转。 旁的他不知道,但他对音晚绝不是美色的执念,他心里很清楚,哪怕他的晚晚变老变丑,依旧都是他心中难以割舍的挚爱,这世上根本没有哪个女子能和他的晚晚相较。 他想要反驳,却又觉得底气不足,毕竟以爱之名折磨人的是他,伤害人的也是他,如今再舔着脸说爱人家,无端惹人厌罢了。 他道:“可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还爱我吗?” 方才还口齿伶俐的音晚却沉默起来,半晌才说:“我的心中留一位置,唯你所有,仅此而已。” 说完,不等萧煜有任何反应,兀自起身往外走。 萧煜坐在地上,怔怔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脑子空了许久,才后知后觉出舌间有苦涩蔓延。 ** 人都会有厌世的时候,觉得俗尘寡味,过往皆是错,上来一阵热血涌动想撕裂毁灭一切,上来一阵又心灰意懒想抛下一切决然离去自我放逐,可终究为俗世所累,不得不继续戴上枷锁浑噩度日。 萧煜与谢润商量了一番,决定先按兵不动。韦春则既炮制了一出好戏,他们就把这出戏演下去,父子君臣反目,祸起萧墙,看上去要无比真实,才能请君入瓮。 这期间耶勒带着苏夫人回了突厥。 萧煜同音晚推心置腹后,便对他的行踪失了兴趣,如今回想音晚曾经咬牙切齿说过的话——“我们之间从未有过别人!从未!”他终于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况且耶勒那点子事想想就知道,不外乎是叫谢润收拾了,或是至年尾,突厥王庭亦有祭祀庆典,少不得大可汗露面。 其实萧煜有些羡慕耶勒,王庭之内的权臣们虽然对是战是和意见不一,但都是随同耶勒一路苦战上来的,忠心耿耿,铁板一块,耶勒永远不必像萧煜那般,需要时刻提防身边人。 内忧外患,萧煜实在太累了,终于能趁着新年免朝歇息几日。 他日日赖在仙居殿里教小星星念书,孩子顽皮些,可是极聪颖,凡诗书过耳成诵,像极了当年的萧煜。 上元节这日,满城灯火煌煌,萧煜提议换上便服,带着音晚和小星星去坊间看灯会。 韦春则还没抓住,音晚犹如惊弓之鸟,担心看不住小星星,犹豫着不肯去。 萧煜一笑:“我若是连护你们周全的本事都没有,那未免也太无用了。” 三人便去了。 大周严行宵禁,唯有上元节这天可不受此禁令,彻夜灯火欢乐。 人如织絮,灯如星海,起初音晚还有些顾虑,但她留意到不管人群多拥堵,身着便服的禁军始终牢牢围绕在他们身侧,圈起一张细密的网,把他们护得严实。她便舒了这口气,专心陪小星星赏灯看景。 灯自然是花样百出的,竹篾纸糊的,琉璃螺钿的,薄绢细绸的……音晚在喧嚣中左看右看,都觉得不如那日她与萧煜初在洛阳重逢时,他给她看的梅花灯海好看。 萧煜抱着小星星,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笑说:“当日的梅花灯颇费了些银两,过后我可没少听那帮御史们唠叨,可偏偏黜奢崇简是我自己说的,我又不能打自己的脸,只有老实听着。” 音晚觉得萧煜变了许多。 从前的他刚愎自负,不可一世,鲜少能听进去旁人的话,也鲜少会有这般无奈妥协的时候。 原来岁月不光会让孩子慢慢长大,也会磨平棱角,削光芒刺,把从前的不可能变作寻常。 音晚凝着他的侧面,灯芒之下轮廓柔和,倒有几分温润动人。 她正看得出神,陡觉袖上一紧,被人拉去了街边,趔趄了几步,撞上一个宽广厚实的胸膛。耳边有惊呼袭来,马蹄飞踏,自她身后疾驰而过。 萧煜一手抱住小星星,一手拢着音晚,温声道:“你倒是看着路啊,总这么迷迷糊糊的,以后我不在你身边可怎么办。” 音晚一怔,仰头看他。 萧煜是不经意说出这句话的,起初立那三月之约时他从未想过要守约。三个月,若能打动音晚便罢,若打不动,他总能想出别的法子死缠着她,直到她妥协。 无耻了些,无赖了些,这是他一贯的作风。 可就这么走着走着,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萧煜的内心转变了许多。 他看出她不快乐,她心事沉沉。她本是人间富贵花,本该一生顺遂,所有烦恼苦难皆来自于他,若是他放手便能还她海阔天空,无忧岁月,那他是不是该…… 萧煜的心一恸,像有把尖锥刺入胸膛,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在意识之前,他拢住音晚的手骤紧,将她锁在怀中,低头吻上了她的唇。 灯火亮如白昼,晃在身侧,偏这一隅街角沐在影络昏暗中,寂静幽沉。 禁军早识趣地转过了身,小星星从萧煜怀中探出个小脑袋,瞪圆了眼睛看他们,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展开胖乎乎的小手掌,默默地捂住眼睛。 双唇相抵,辗转厮磨,尚未入佳境,萧煜便被音晚挣扎着推开了。 她唇色嫣红,口脂晕开,凌乱狼狈,又有极撩人的冶艳风情,剜了萧煜一眼,将小星星抱回来,冷声道:“我们该回去了。” 萧煜自知轻薄了人理亏,不敢多说话,朝随行禁军打了个手势,便有人去牵马车。 将要上车时,小星星才把手挪开,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眼,凑到音晚耳边,悄声道:“娘亲,你的脸好红。” 音晚不理他,只为他拢了拢略微松散的衣襟,防着他受寒。 小星星沉默了一会儿,容色认真地问了另一个问题:“他是不是我爹?”
第102章 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音晚一言不发地将小星星抱进马车, 等着马车缓慢驶开,她才摸了摸小星星的头,问:“那你希望他是你的父亲吗?” 小星星点头, 凹下一对小梨涡, 软糯糯地笑:“我喜欢他。” 音晚便再没有话, 将小星星搂进怀里,目光涣散,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星星虽然年纪小,但他知道母亲这个模样就是有心事不开心, 虽然很想知道那个人到底是不是爹爹, 犹豫了犹豫, 伸出舌尖舔舐了下唇,却没有追问。 马车一路略微颠簸,快到行宫门口时, 小星星突然环住音晚的腰,奶声奶气, 一本正经道:“娘亲, 星星永远最爱娘亲了。” 音晚一诧, 低头看他。 他小小的一团,眼睛里雾霭霭的,像是染了困倦,打着哈欠,斜身往音晚身上靠。 音晚也有过幼时,知道小孩子不是想象中那么好糊弄, 也从来没有想过要一直瞒着他,只是每每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说。 大人的恩怨总不能让孩子来承受, 可除去恩怨,好像又没什么可说了。 她倒是想过要问一问小星星,若跟着父亲便会有享受不尽的荣华,众人钦羡的功名利禄,若是运气好些,还有可能登上至尊,他会怎么选? 可小星星实在太小,他就算再聪明,也无法明白得到这些东西所要付出何种代价。 说到底,音晚是不忍将儿子架于两难之间,让他提前承受人世间的无奈抉择。 怀中传来轻微均匀的憨息声,音晚温柔地抚住小星星的背,心道,算了,她与萧煜的三月之约还剩下两个月,到时候再说吧。 ** 过了上元节朝政便走上正轨,三台部司公务流转,萧煜从早到晚总得不着闲,有时中午赶来仙居殿陪音晚和小星星用一顿午膳,还未等将小星星哄下午睡,前朝的事便催着他不得不匆匆返回。 音晚惦记着珠珠和玉舒的事,好几回想张口问,可看着他神色疲倦,行迹匆忙的模样,又难以开口。 父亲还在外面盯着这件事,他总归是稳妥的,到如今还没有新消息那便就是好消息。 夜深人静时她仔细想了想,依照韦春则那鼠胆蛇心的性子,他不敢跟萧煜正面对抗,好不容易抓住了这两个妇孺为人质,必然是要用他们做一番文章的。 到如今这个程度,远远不够,必然还有下文。 只要还有利用价值,珠珠和玉舒就是安全的。 这一晃便到了正月尾,天色渐暖,院子里的海棠开花了,枝桠斜伸,花团簇锦,晚风一拂,扑簌簌落了满地,煞是好看。 小星星喜欢围绕着海棠树嬉闹,孩子心性,无忧无虑的,花穗儿却多想了些,倚靠着阑干,道:“也不知咱们柿饼巷里的那两棵桃树如今怎么样了?今年能不能结出甜一些的果子。” 青狄笑道:“临走时我已托付给邻居,他们会帮我们照看的。” 花穗儿呢喃:“真是奇怪,在柿饼巷时我总嫌那里简陋窄小,可离开得久了我又想,我昨天还梦见咱们回去了,一家人没有烦恼快快乐乐的,要多好有多好。” 青狄宽慰道:“还有一个多月,陛下和娘娘的约定就到期了,到时候我们就能回去了。” 花穗儿蓦地担忧起来:“陛下说话能算数吗?” 青狄轻搡了她一把,看看音晚,凑近她,不知两人低声絮絮说些什么。 音晚正陪着小星星玩,紧跟在他身后防他跌倒,正是月色皎皎,满园幽静时,萧煜来了。 他眉眼间浮掠着疲色,但一见着音晚和小星星便蓄满了温柔笑意,小星星如今与他熟了,立即扑上来抱住他的腿,晃悠悠地蹭着。 萧煜弯身将星星抱起,掂了掂他,笑说:“我怎么觉得比年前重了些,哦,好像也长高了些。” 小星星脆生生答:“我每天都听娘亲的话,好好吃饭,快快长大。” 他如此乖巧,萧煜自是爱怜得不得了,抚着他的发,想了些什么,笑容微淡,染上些许惆怅:“是啊,快点长大,长大了才能保护你的娘亲。” 音晚看出他有心事,便让青狄和花穗儿抱着小星星进屋,而后问:“怎么了?” 前夜淅沥沥落了点雨,院中石凳微湿,望春领着内侍用锦帕擦干,又铺了薄绵垫子,引萧煜和音晚去坐下,捧上一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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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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