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泽鹿并没察觉到千清肮脏的企图,莞尔道:“嗯,泽鹿去换身衣服。” 千清控制着没让自己的表情太明显,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我在外面等你。” 他走到外室。 头一次,他感觉时间如此缓慢。 他数着顶上的梁,来回数了三遍后,白泽鹿出来了。 听见声响,他回过身,视线就停住了。 如墨长发被挽起,梳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她身上的婉约和平易近人都消散了。 骑装修身,兴许是因为天气炎热,这次送来的骑装也极为轻盈,比他想象中还要显身段。 暗红色本就衬肤色,落到她身上,视觉上的冲击就更加明显了。 近乎尖锐的浓墨重彩。 与平日里的温婉动人完全不同,如同两个极端一般。 可却毫无违和的地方。 有那么一瞬间,他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 或许这才是他的小泽鹿。 或许这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第16章 看靶心 八月几乎算得上是北元最热的一个月,但北元的地段不错,最热也无非这样了,阳光晒一些,但也没有太大的杀伤力。 白泽鹿穿着一身轻盈的骑装,不知为何,兴许也有换了新衣裳的原因,她的神色相比较往日的温婉平静,多了一丝不明显的明朗。 只有很少的一点。 千清看着她的脸,莫名出了会儿神。 心很快地跳了一下。 仿佛是有一扇大门在自己的面前,层层叠叠的锁谨慎地保护着里面的景色,但他还是透过一道细微的缝隙,窥探到了里面的一点虚影。 北元的王宫内大半的宫殿因为一夫一妻制而没有了用武之地,因此有些宫殿被推翻重建。 御花园周遭的几座宫殿全被推平了,再往后便是树林了,里头圈养了不少动物,有一部分是各类权贵送的,没办法随便处理而养起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为主子准备的逗趣的玩物。 这一片都宽敞,没有了碍事的宫殿。 千清只牵了一匹马。 马通体雪白,矜贵又优雅,体态却非常好,外行人也能看出来是一匹好马。 千清摸着马的脖子,笑了一下,“我怎么觉得养胖了些,还能跑么?” 马当然是听不懂的。 但千清也并不需要有回应,一人一马也不知道怎么交流的,反正千清兴致盎然地和马说了好些话。 白泽鹿站在屋檐下看着。 距离有些远,听不太清千清的声音。 但他站在马的旁边时,仿佛是又回到了战场一般,重新意气风发起来,眉眼带笑,骄阳之下,让人有些挪不开眼。 行文一路沉默,此刻白泽鹿身边没有旁人,她上前来,抿了一下唇,低声道:“王后,树林地段复杂,陡峭不平,骑射危险……” 白泽鹿侧眸,眼睫慢慢压了下来,脸上并没有什么情绪。 行文咬了咬牙,继续说:“王后身娇体弱,恐有不测,还望王后慎重考虑,您不仅是北元的王后,更是展西的公主。” 白泽鹿没做声。 在宫殿时那点轻微的明朗彻底消失。 她收回视线,看了一眼千清的方向。 明媚的光落在他身上,铺上了一层虚幻的光,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窗。 她的神色渐渐恢复平静。 “王后。” 不远处传来云起的声音,行文默不作声地退了下去。 云起跑着过来,额头上浮出一层薄薄的的汗,她扬着唇,“云起特意跑来的。” “这般热,走过来便是,何须跑来?” 白泽鹿看着她笑了笑,声音如常。 云起把绑带拿出来,“云起怕王后等急了,今日可是王后第一次骑射呢。” 她给白泽鹿在手腕上绑绑带,接着说,“虽然有陛下在,但王后这般娇弱,想来没怎么骑过马,今日万一……呸呸呸,今天一定顺顺利利的。” 绑完手腕,云起又蹲下身来给白泽鹿绑脚踝。 声音从下方传来。 “这个绑带是云起特意让她们做的,里面垫得很厚实,虽然热了些,但可以保护王后。” 云起绑的手法非常漂亮,不仅在手腕脚踝绑上了,还在关节处也绑了,恰好也是暗色,绑在身上反倒多了几分飒。 绑完后,云起直起身来,左看右看,高兴道:“今日是王后第一次在北元骑射呢,王后之前不是说在宫里待得闷么,一会儿王后就不闷啦。” “嗯。” 白泽鹿终于应了一声,唇角微扬了一下。 千清一直注意着这边,见小王后终于准备妥当,牵着马走了过来。 他看着白泽鹿身上的绑带,笑了一下,“小泽鹿,现在说你是北元新提的将军,也没人会怀疑。” 白泽鹿莞尔,声音很轻,“夫君喜欢吗?” 他像是忽然被呛了一下,而后视线不自然地偏了偏,“反正就还……” 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很轻地咳了一下,说,“不讨厌。” 不讨厌就是喜欢。 白泽鹿唇边噙着笑意,似是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开了口,“嗯。” 嗯,我听懂了。 - 北元不像展西有秋猎的习俗,但骑射翻来覆去也没有别的花样。 千清只取了一把弓,比他自己用的稍轻些。 他单手拿着弓,另一只手去取箭。 不远处是临时搭建的靶子。 “小泽鹿。” 他盯着靶心,拉开了弓。 “嗯?” 他松开手,箭穿云而出,带起了一道风声。 千清慢慢放下弓,没看靶,转过头看向小王后,勾着唇笑,“看靶心。” 闻言,白泽鹿望向靶心,那支箭果不其然稳稳地定在靶心,整个箭头都没入了靶心。 “夫君百步穿杨。” 白泽鹿刚说完,千清便露出几分得意来,眸色明亮,唇角也扬起来。 看见他眼底的风光,她愣了一下,而后也跟着笑起来,“嗯,夫君很厉害。” 这话一落,千清的神色几乎掩饰不住,更加眉飞色舞起来,跟刚开屏的骄傲的孔雀似的。 享受了片刻的愉悦,他终于收敛了几分。 他把弓递到她手里,带着她的手臂抬起来,“来,很厉害的夫君现在要教北元的新将了。” “拿稳。” 千清站在她的身后,两人几乎没有距离,身体紧挨着。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她的动作上,垂着眼,方才的得意已经消散了大半。 浮躁的情绪很快便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不知是不是被他所影响,白泽鹿也渐渐静下心来。 思绪也跟着变得缓慢了。 “看着靶心,泽鹿。” 耳边响起他的声音。 比平日稍微低一下,莫名带点儿哑。 白泽鹿望着靶心,很慢地眨了一下眼,“嗯。” “呼吸慢一点儿,小泽鹿。” 千清覆在她的手上,握着弓箭,做完最好的调整,这时,他才注意到,鼻息之间萦绕着一股清浅的馥郁。 他不由晃了一下神。 直到白泽鹿微微侧眸看他,他才收回飘散的思绪,“小泽鹿,别看我,看着靶心。” 她重新看向靶心,而后她感觉到身上的温热在褪去。 直到千清彻底松了手,那股温热也不复存在。 她闭了下眼,倏地松开手。 耳边响起了很轻的风声。
第17章 不走,睡吧,我在这…… 白泽鹿慢慢睁开眼。 那支穿云箭正中靶心,稳稳地立着。 千清扬着唇笑,“第一次就这么准,我们小泽鹿怎么这么厉害。” 白泽鹿望着靶中央,像是在看箭射中的地方,又像是在透过它看别的什么。 好一会儿,她垂下眼,慢慢地松开了手里的力道。 然而还不等她完全撤去手中的里,千清已经再度覆在她的手上,带着她重新握住了一支新的箭。 “靶心是终点,只有看着靶心才知道自己要瞄准的地方。” 白泽鹿原本已经快要松手,因为他的动作而再次握住了箭,手里却还没有来得及施力。 千清似乎并未察觉,半眯起眼睛瞄准着靶心。 “但是要射中靶心,不是只要看着它就可以。” “闭上眼,小泽鹿。” 白泽鹿顺从地闭了眼。 她能感觉到手背上的温热,能感觉到身后的人清浅的呼吸洒落在自己的耳侧,能感觉到八月的风从脸庞扫过,缓慢的心跳,远处的鸟鸣。 紧接着,千清带着她松开了手,手里的箭再一次射出。 她下意识地睁开眼。 再一次射中靶心。 千清这次没有退开,而是在她耳边低声说,“你看,小泽鹿,要抵达终点,不是只有一种方式。” 她很轻地眨了一下眼,指尖慢慢收紧,又缓缓松开。 “嗯,泽鹿知道了。” 骑射中,射箭相对而言还算安全,毕竟一切都是可控的。 但骑马就相对不那么安全了。 白泽鹿骑过马,但次数并不多,本就匮乏的那点经验也因为要拿箭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听到身后传来低低的笑声,白泽鹿侧过身,“夫君。” 千清咳了一下,收敛了几分。 他从她手里接过弓,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侧拿着缰绳,“来,取箭。” 终于空出手来,白泽鹿低下身拿了箭。 千清再把弓递给她,“在马上射箭就没那么容易了,看见那棵树了吗?试试。” 白泽鹿眯着眼瞄准,射了两次才中。 “小泽鹿学什么都这么快?” 千清笑了一下,白泽鹿正要说什么,却听他忽地说:“抬头。” 她下意识地抬眼,距离他们正前方的半空中,盘旋着一只极漂亮的鹰,翅膀完全张开了,羽毛的颜色变得清晰明了。 千清压着嗓音,附在她耳侧说,“看见了吗?小泽鹿想要的,夫君都能弄来给你。” “泽鹿想要鹰,今日便拿下它。” 白泽鹿慢慢抬起弓,右手握着箭,一点一点拉开弦,箭头也随着鹰的方向而挪动。 不知为何,就在箭要离弦的一瞬间,她忽地闭了下眼。 等再度睁开时,半空中的鹰已经扑闪着翅膀往下坠了。 还是歪了。 “没中。” 她轻声说。 千清提起缰绳,驱马奔向鹰掉落的地方,“没中便没中,鹰已经伤了。” 白泽鹿没有说话。 她无声地望着远处。 其实她可以射中,她看见了鹰,也瞄准了。 即使在那一瞬间闭了眼,离弦也能中。 可是她手偏了一分。 千清找到鹰坠落的地方时,鹰已经拖着受伤的身体飞走了,草丛里有些许杂乱的羽毛,还混杂着一点血迹。 望着那染血的羽毛时,千清不知为何沉默了一下。 “好像还是没能得到。” 白泽鹿忽然说。 千清本能地想要去看她的神色,却意识到此刻他在她的身后,无从得知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 “会得到。”他说得太快,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而后,他接着说:“过几日的秋猎,夫君帮你把它带回来。” 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应了一声:“嗯。” 鹰没有射中,但树林里还有别的小动物,千清带着她玩到天色渐暗才牵着马回来。 硕果一个没有,倒是换来了白泽鹿着凉。 八月的白天炎热,到了晚上便凉了,白泽鹿平日没有什么机会像这样骑马射箭,也更没有像这样出过汗。 等到夜里,汗已经凉透,她沐浴后累极了,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日是千清叫醒她的。 她有些迷糊地睁开眼,脑子像是被火烧一般难受得紧,四肢也发着烫。 她动了动唇。 千清眼疾手快,手里拿了茶杯,连忙说:“先喝点水。” 水是温热的,但白泽鹿咽下去的时候还是感觉到喉咙肿痛。 千清把茶杯放到边上,又吩咐奴才把药端过来。 “我算是怕了,先前还说这个天能着凉也是各种本事,你便着凉了,怎么的,是给夫君彰显你的能耐吗?” 千清压了一下薄被,没好气地把她因为热想要伸出来的手按了回去。 白泽鹿的身体算不上多好,但也没怎么生病过,也更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形。 白珩往往说不了几句就会离开,然后让她好好休息。 但千清显然不是这样的人。 白泽鹿想了想,放软了语气说:“泽鹿以为只是出汗了,没有想到会着凉。” “声音都哑了还狡辩个什么。” 白泽鹿只好停止狡辩。 其实她也有些茫然,千清鲜少会用这样的态度对她。 再加上因为生病,脑袋里烧得难受,她也不怎么想去思索如何迎合他。 没一会儿奴才端来了药,千清接过去,抿了一小口,不烫,这才把她扶起来。 “把药喝了先。” 白泽鹿撑了一下榻,但没起得来,身子晃悠了一下又栽了下去。 还没倒进薄被里,身体已经被接住了,她没什么力,整个人都靠在了千清怀里。 千清感觉这要不是在榻上,他能被她方才那一下吓够呛。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了手,慌得差点摔了碗。 好在人是接住了,虽然就算没接住……大概也没什么。 但他还是莫名有种后怕的感觉。 “小泽鹿,你这病还想不想好了?” 千清没好气地说。 白泽鹿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勉强睁着眼,想说些什么。 才开了口,千清已经把勺子凑到了她的唇边,直接剥夺了她狡辩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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