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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瓣河川

作者:雨楼清歌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12 03:00:02

  云陌游谢过,又言将往杭州一行。韩固怅然道:“如今我身无牵挂,倒不如随云公子同去杭州逛逛。”云陌游道:“也好。”
  两人就此南下。沿途云陌游言语不多,偶有指点风物、评说诗文,无不精妙,韩固钦佩不已,某日忽想及一事,问道:“那海图所绘既是在极远处,云公子又何以能知?”
  云陌游道:“我曾到过那处远海。那日在蓬莱海边救起韩兄,却是我刚刚归航。”
  韩固奇道:“云公子为何要出海那么远?”
  云陌游微笑道:“我听闻海外有仙山,便去寻访。虽未找到,也算尽兴而返。”
  韩固闻言怔住,遥想良久,悠然神往。
  两人走走停停,有时去听书吃酒,有时云陌游会为路人医病卜卦。韩固平生极少外出,一路上眼花缭乱,来到杭州,他懵懵懂懂地随云陌游进了一处大宅,穿过三层幽院,见到一个妙龄女子,便是那沈大小姐了。
  那沈凝容颜甚美,肤色白皙,身姿纤细,看着很是柔弱,她对云陌游施礼道:“六年前多承云公子恩情,他……他才得以耳目痊愈,我实在感激万分。”
  闲谈片刻,云陌游取出那铜镜,略提了两句韩固的遭遇,道:“此镜是这位韩兄之物,沈姑娘既有用处,便收下吧,只盼此后能稍加照拂韩兄。”
  沈凝点点头,接镜道谢,却始终没看韩固一眼。
  随后,两人离了那宅院,云陌游叹道:“但愿沈姑娘好自为之。”
  两人在那日分别。往后月余,韩固独自游赏江南风光,也听人说了些云陌游的过往事迹,他在枫桥边喝了一碗茶,返程北去。
  回到蓬莱,韩固惊闻连王镜衣在内,王家十余口人俱已被杀。他在家中发现了一大箱金银和一封薄信,才知是沈凝所为。那信中说,云陌游行踪无定,韩固日后若久居蓬莱,恐怕还会遭王家报复,故而她斩草除根,免去了韩固的后患。
  韩固心神震动,许久才平静下来,又思索今后何去何从,突发奇想:那祖上留传下来的海图已在心中,何不出海一游?
  韩固天性豁达,经此变故后更加不滞于物,将那箱金银散去大半,余下的采买船只粮食,学了航船之术,就此扬帆出海,流转异国荒岛,遭逢奇事怪险,数年间乘风万里,穷尽了海图所绘。他在船上眺望更远处,仍是波涛茫茫,心想云公子定然去过更远的地方,只可惜自己与他同行时却未能请教更多;他又想,古人记载八纮九野之水,以及天上银河,俱都会流入归墟,那归墟在渤海之东几亿万里外,人力终究难至,而归墟之中有五座仙山,他的故乡蓬莱,也是得名于仙山之一,渐想归心渐盛,就此返航。
  两年前,韩固在泉州上岸,从此住下,随性度日。旁人说他浑噩,他却逍遥快意,只觉海外中土,山野红尘,都没什么分别,人生一世,不过沧海一粟罢了。一个月前,他在诗文里读到枫桥二字,想着若能再与云公子一晤倒是极好,于是欣然启程,来到了苏州。
  

四 游梦壶
  司徒雷万没料到韩固这貌不惊人的书生竟有此经历,听完不禁道了声佩服:“韩老弟,你能超脱际遇,浮沉不惊,这份心境实在难得。”
  韩固笑道:“我不过是一介微命,任意妄为罢了。”寻思片刻,又道:“如今想来,沈姑娘那般娇弱,竟杀了王镜衣全家,也不知她收那许多铜器,究竟有何用处?”
  卢飞尘冷笑道:“娇弱则未必,至于她收铜的用处嘛,如今在武林中也已不算什么秘闻。”
  韩固忙道:“愿闻其详。”
  卢飞尘道:“她是为了制炼毒酒‘游梦’。那是古籍所载的奇毒,据传取材极难,而古旧铜器便是毒材之一,铜器越古,毒效越佳,故而她才四处收集古铜。”
  韩固奇道:“世上有诸多毒药,鹤顶红、砒霜俱可害人,为何要炼这般麻烦的毒药?”
  司徒雷道:“寻常毒药,毒不死真正高手,只因世间一切毒质入体后,均会在顷刻间被高手内息冲解化散。若想给绝世高手下毒,要么如天霜堂的霜霖,瞬息发作,更快过内息流转;要么则如这游梦,毒性专克内息,中毒者修为越高发作越烈,可谓无解。”
  萧晚似想到了什么,轻叹道:“不错,寻常毒药,毒不死真正高手。”
  韩固问道:“如此说来,这沈凝处心积虑,是想毒死哪位高手?”
  司徒雷道:“她要毒害之人,是岳空山。”
  韩固失声惊呼:“这是为何?莫非是因她嫉恨岳空山夺去了叶流笙的天下第一刀客之名?”
  司徒雷叹道:“这怕是只有沈凝自己才知了。武林中人多猜测是叶流笙隐居洞庭多年,刀术大进,迟早要与岳空山再战,而沈凝却担心叶流笙终会死在岳空山刀下,便欲将岳空山先行毒死—这沈大小姐痴心一片,却终归还是信不过自家情郎。”
  萧晚本自出神,忽然幽声道:“正因一片痴心,才忧愁疑惧,为求全,反行险……”
  韩固道:“啊!那岳空山被她毒死了?”
  司徒雷道:“那倒没有。”
  韩固松了口气,倒了一碗酒灌下,道:“万幸如此,否则我那古镜给了沈凝,岂非是我与云公子助纣为虐?”
  卢飞尘皱眉道:“那游梦之毒,从前几无人知,也是四年前叶流笙与岳空山晋阳一战后,才在江湖中传开。当初云公子不知,须也怪不得他。听你所言,那沈凝七年前便已开始集铜制毒,当真是心思深远。”
  韩固惊道:“这两人终究还是未免去一战吗?却不知谁胜谁负?”
  司徒雷叹道:“谁胜谁负,倒也真难说。那沈凝下毒不成,反被岳所杀,故而叶流笙前来晋阳约战岳空山,为她报仇。依老朽当年湖边所见,那叶流笙散淡自在,本心里未必非要与岳空山再决高低,兴许那沈凝的下毒之举,反而是弄巧成拙了。”
  卢飞尘冷淡道:“胜就是胜,败就是败,有何难说?四年前我便在晋阳,对此战倒也略知一二……”
  萧晚脱口道:“四年前你也在晋阳?”
  卢飞尘道:“怎么,萧姑娘那时也在晋阳?不知可曾去过碧水轩?”
  萧晚怔怔无语,良久才道:“碧水轩……那是一家茶楼吧,我曾路过那里。我到晋阳是四年前的七月,听闻岳叶之战却是在九月了。”
  卢飞尘道:“不错,四年前的碧水轩是晋阳最热闹的茶楼,那时我还不叫卢飞尘……”说着忽然一叹。韩固自识得卢飞尘以来,头回听他叹气,讶然给他倒了酒。卢飞尘皱眉饮尽碗中酒,想要冷笑两声,却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
  晋阳卢家是当地望族,碧水轩便是卢家的产业。这茶楼里有个名叫卢九的伙计,与卢家也算沾亲带故,平日里端茶送水,手脚利索,只是不甚爱洁,衣衫上总是沾满泥土,为此,卢九常被碧水轩的掌柜数落责骂,但他为人固执,始终不改。
  茶楼里有说书人,间或讲些侠客故事,卢九听得多了,一心向往江湖,渴慕学武。卢家本是武林世家,家传的芦花快剑名动北地,但卢九只算是卢家的外系远支,这剑术是学不到的,再三苦求,得传了两手拳脚功夫;他便在每日活计的间隙里去茶楼后的巷子反复习练,直练得虎虎生风,满头大汗,身上也滚满泥垢,久之落下个邋遢名声。
  若有茶客在争执打斗中显露了武功,卢九便会上前求人传授,自是无人肯教他,平白挨两句奚落,尚是好的,有时便招来一顿打。卢九倒也不恼,只把那两招拳脚练得更勤,衣衫也就更脏。
  七月初七,午后,茶楼来了一名白衣公子。那公子瞧向卢九的目光淡然宁和,似并不以他衣脏为嫌,卢九便也对他多有留意。
  那公子只叫一碗清茶,静静地坐着。卢九送茶水时忍不住询问他的来历,得知那公子名为云陌游,是从苏州而来。云陌游微笑道:“这回书是讲周穆王西游昆仑瑶池,我在别处从未听过,有趣。”
  两人闲谈几句,那折书已近说完。忽有一桌客商喝起倒彩,掀翻了桌子。卢九上前劝阻,领头的客商道:“你这书听得俺们闹心,这茶钱俺们可不能给你了!”
  卢九自不答应,两方吵得激烈,客商作势欲打,卢九退后两步,弓步亮拳,道:“欺我没学过拳脚?只管放马过来!”话音未落,那客商哈哈大笑,一脚将卢九蹬得倒飞出去,正正落向云陌游桌边。
  云陌游伸手在卢九肩头一捺,卢九已稳稳站住。云陌游收手端碗喝茶,那客商跟着第二脚踢来,刚沾到卢九的衣袂,却如踢中海潮,被一股绵如水、沉如山的劲道荡得跌倒。卢九懵懂不解,那几个客商却看出异样,又听卢九道:“云公子,多亏你扶我。”
  客商们大惊失色,也不知卢九所言真假,相互对望,渐次拱手道:“多有得罪,还望莫怪。”说完留下茶钱,低头匆匆走了。
  卢九再三道谢,又道:“我早该看出,云公子定然是武林中的前辈高人。”
  云陌游摇头一笑,问道:“看你方才架势,似是学过拳脚?”
  卢九道:“学过些卢家的拳法,但他们的‘芦花剑’却不肯传我这外系。云公子,你会不会剑术?”
  云陌游莞尔道:“这话往常少有人问。我多少算是会一些吧。”
  卢九喜道:“那你能教我剑术吗?”
  云陌游道:“你想学什么样的剑术?”
  卢九更加惊喜,道:“我没一点根基,云公子只挑一招最简单易学的教我,我便已万分感激了。”
  云陌游颔首道:“你不贪多求奇,倒是难得。”当即细细讲解了一式剑招。卢九牢牢记在心里,连称不懂:“只怕我鲁钝得很,到底学不会。”
  云陌游道:“你每日多多体悟,勤勉用功,慢慢就会了。”说完起身离去。卢九呆立原地思索剑招,醒过神后奔出门四顾—白衣公子在熙攘人流中穿行,转瞬遥不可见。
  此后,卢九不再练拳脚,每日参悟剑招,却总是琢磨不透,有时他行走在茶楼大堂里,想着想着便坐地抱头苦思起来,惹得茶客埋怨不断。倏忽两月过去,茶楼却沾上了一桩大事:叶流笙来到晋阳,传言重阳那天要在碧水轩与岳空山斗刀。
  昔年“芦花”“柳叶”并为晋阳双绝,后来柳家庄的庄主柳轻鹤与柳夫人都病逝,晋阳柳家也渐渐败落。那柳夫人是岳空山的师妹,岳空山年少时倾心于她,多年来终不能忘,便在城郊柳家庄的旧址上建起一间小酒馆,常去柳夫人坟前扫洒。—这番缘由本是少有人知,自沈凝下毒未果身死,叶流笙前来晋阳约战,才渐渐在江湖上传散开来。等人们赶到那小酒馆,却只见荒屋陋院,岳空山已不知去向。
  时至九月初七,碧水轩里茶客络绎不绝,都等着初九那天两大绝世刀客的一战。那日卢家的二少爷带着两名仆从也来饮茶,未及落座,却与神思迷糊的卢九撞在一处。
  卢九心里正推敲那剑招,没留神碰到卢二少,赶忙赔了不是。那卢二少剑术名动晋阳,为人冷傲自负,衣衫素来纤尘不染,眼看被卢九蹭上了泥灰,不禁大怒,一掌将卢九推倒,两仆从上前拳脚交加。
  卢九被打得浑身青肿,却也只得忍气吞声。半个时辰后,卢九来给卢二少续茶,听卢二少正和两仆人谈论叶流笙与岳空山后日的胜败,卢二少断言道:“岳空山必败无疑了。”
  这几日碧水轩有不少武人往来,卢九听他们说话,已知云陌游的身份,又知云陌游与岳空山颇有些交情,闻言不忿,不禁插口道:“只怕却是那叶流笙要落败。”
  卢二少愕然冷笑:“凭你这端茶的小厮,也来妄言高手之争?”
  卢九挨打后本就气愤,脱口道:“若叶流笙胜了,我便给二少爷磕头赔罪;若岳空山胜了,可又如何?”
  卢二少嗤笑道:“我平生最受不得激,便与你打个赌,若那岳空山胜了,我也向你赔罪。”
  两人订下赌约,只等初九那日,却谁也没想到,翌日初八,岳空山便来到了碧水轩。
  晋阳的武林中人都盼着初九观战,九月初八那日茶楼里武人不多,正午,岳空山踏进门来,并未被认出,他一袭青衫,长发乱束,黑发里夹杂许多雪丝,径自走到角落一桌。
  那桌只有一名茶客,头戴斗笠,自清早便在那坐着,看到岳空山后站起道:“岳兄,别来无恙?”他摘下斗笠,露出久经日晒雨淋的紧实脸容,赫然正是叶流笙。
  两人平平淡淡地寒暄了几句,茶客们这才知晓两人身份,有人便奔出门去四处宣扬。
  叶流笙道:“没想到会与岳兄再度斗刀,实在是我—”
  岳空山道:“何必多言?”
  叶流笙颔首道:“人事纷乱,难说难尽,确然不必多言。岳兄可还要等明日?”
  岳空山道:“择日不如撞日,叶兄请吧。”
  叶流笙道:“岳兄,请。”
  在场众人闻言无不心弦紧绷,静候片刻,岳叶二人却只是相对而立,并无任何举动。众人面面相觑,忽听叶流笙道:“我避居洞庭,多年潜悟,自以为有所增进,却仍远远不及岳兄的刀意。”
  岳空山一笑:“这般刀,那般意,复有何用?”说完身躯僵倒,竟自死去。
  满堂哗然,叶流笙轻叹一声,抱起岳空山的尸身,闪身出了茶楼。
  在两人先前立足处,忽有裂纹凭空而生,密如蛛网,深似斧凿,蔓延四散。众人纷纷低头,久久凝视,有人赞叹道:“刀意纵横,这便是刀意纵横!”
  堂中议论喧嚷了半晌,有个人猜到了叶流笙的去向,众人涌出城来,奔到柳夫人坟前—秋草间已多出了一座新坟,而叶流笙正坐在坟前,料想是刚葬下岳空山。叶流笙听见众人来到,起身走离了几步,就此萧然木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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