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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瓣河川

作者:雨楼清歌   状态:完结   时间:2023-04-12 03:00:02

  风高日远,黄草飘摇,众人不敢走近,良久才有人凑上去探看,那叶流笙却已是自断心脉,气绝多时了。
  翌日初九,晋阳城里哄传两大刀客的死讯。那卢二少来到碧水轩,与卢九争执起赌局输赢:本来是叶流笙杀了岳空山,而后自尽,但叶流笙却自承刀意不及岳空山,两人谁胜谁负,一时不易说清。
  卢九道:“两人是斗刀,不是拼性命,既然刀意上是岳空山为高,那自是岳空山胜了!”
  卢二少在月前曾亲眼目睹某事,故而才推测岳空山会败,未曾想结局却出乎意料,他见卢九言辞咄咄,不禁冷笑道:“旁人斗刀,你我怎能分说得清?是男儿的,便咱俩来比斗,且看是谁胜过了谁!”
  卢二少在晋阳名声不低,且久习剑术,此言大失身份,但恼羞成怒,一时也顾不得了。
  那卢九也是气血上冲,大声道:“好!一个月后,咱们比剑,你敢不敢?”
  卢二少大笑,应下此战,拂袖而去。
  ……
  卢飞尘讲到这里,韩固不禁拍掌笑道:“是了!料想那卢九终于参透了云公子所授剑招,在一个月后击败了卢二少,从此扬名立万,闯荡江湖,成为江南第一快剑!—卢兄,我猜得不错吧?”
  卢飞尘干涩一笑:“全然错了。我不是卢九,我是那卢二少。”
  三人闻言都怔住,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卢飞尘淡淡道:“不过卢九确是练成了那剑招,到了比剑那日,他不知从哪借来一柄剑,与我比斗—当那一剑刺来时,我眼前一片乱影,只闻风声,寻不着剑刃,一瞬里便知躲不过,心灰意冷,静静待死。”
  韩固听得投入,不禁惊呼:“啊!那你死了没有?”
  卢飞尘冷哼道:“你说呢?”
  比斗中,卢九忽将剑势一偏,只擦破了卢二少右臂处的衣衫。那一剑卢九尚未驾驭纯熟,硬生生错开剑锋,反倒自己呕血数口,受了不轻的内伤。他收剑笑问:“怎么样?方才这一剑,少说能废去你右臂。”
  卢二少道:“不错,是我输了。你为何不刺完这一剑?”
  那卢九当即将云公子茶楼传剑之事如实告知,说云公子曾叮嘱他,这一式剑招威力不低,练成后与人争斗,只要对方非大奸巨恶之辈,便当容让三分。
  卢二少听后一叹:“我欠你一条臂膀,多谢。”
  卢九道:“你要谢须谢云公子。”卢二少道:“我已看到你这一剑中的神意,你不怕我学了去?”
  卢九笑道:“云公子既不怕我学,我又岂怕你学?”说完大步远去。
  —卢飞尘道:“单凭这一句话,我便不如他。此后我无颜留在晋阳,改换名字,远赴江南。卢九那一剑的剑意萦绕心头,挥散不去,我便渐渐悟成一招‘云影’。我又给自己的佩剑取名龙鳞,其实皆因我深知云公子才是剑道上的真龙,我所得这一式,不过是只鳞片影罢了。”
  韩固道:“那卢九现在何处?”卢飞尘道:“一年前我北上打听过,他行事耿直仗义,惹上了天霜堂,已遭暗算而死。”
  三人听后默然,都想卢飞尘剑诛天霜堂之人,原来是为卢九复仇,也无怪他方才讲述时,将那卢二少说得颇为不堪。从衣衫华净的贵公子到如今尘垢满身的卢飞尘,其中怕是多有自恨自厌、自惭形秽之意了。
  茶棚里一时只有倒酒饮酒之声,韩固忽道:“卢兄,你也很了不起的。”
  卢飞尘摇头道:“不敢当。近年来衣衫虽脏旧,心思倒越发清明起来,想想少年时,真算是空活了。”
  司徒雷沉吟道:“卢兄方才提及,只因曾目睹某事,才觉岳空山必败,不知是何事?”
  卢飞尘道:“那沈凝毒害岳空山时,我就在一旁,亲眼看到。”
  三人闻言皆惊,卢飞尘神色异样,慢慢倒了一碗酒,不顾韩固连声催问,缓缓喝下,才继续道:“从前我去晋阳城外打猎,路过岳空山那家小酒馆,有时便会去小酌几杯。那年八月,我也是打猎晚归,进了那酒馆,里面陈设粗陋,只有一个衣裙单薄的女客人,正与酒馆主人说话。当时我自不知这女子便是沈凝,也不知酒馆主人便是岳空山,我是后来才想明白……”
  那晚,卢飞尘进门后和往常一样打声招呼,取酒自饮。那两人当他不在似的,继续交谈。
  沈凝目视烛火,幽声道:“先生是深情之人,当知‘夜来携手梦同游’之苦。”
  岳空山低声一笑:“那是幸事呀,何苦之有?”
  沈凝蹙眉道:“幸事?”
  岳空山道:“能梦遇便是幸事。可愁苦者,只是‘唯梦闲人不梦君’罢了。”
  沈凝默然良久,忽道:“听闻有一种酒,饮下后会令人心生幻景,看到逝去的故人。”风摇烛火,卢飞尘坐在屋子角落喝酒,莫名觉得这女子的语声也忽如烛光般飘游起来。
  岳空山道:“若真有,当须一饮。”
  沈凝解下行囊,从中取出一个青铜酒壶放在桌上,从容道:“便在此了。我费心炼制,也只得这一壶。”
  岳空山笑道:“这便是传言中的古毒游梦吗?”
  “原来先生也知?”沈凝脸色惊惧,眼神黯淡下去,轻叹道,“先生既知此毒,当也知其毒性,那便算了,我本也是冒险一试……先生要杀我就请动手。”
  岳空山看着那酒壶,目光渐亮,忽道:“这真是游梦吗,且倒一盏来尝尝。”
  沈凝霍然站起,神情惊疑中似夹杂了一丝喜色,提起铜壶缓斟了一盏酒。
  岳空山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下一瞬,他的目光变得恍惚无神,右手抬起、伸出,缓停在身前三尺处,似乎那里站着一人,而他的手正从那人的发梢上抚过。
  他的手臂忽然一顿,从虚空里垂落,摇头道:“这毒酒你终究没炼成,毒不死我。毒质既不纯不烈,所引生的幻景便也不真不久……”语气怅惋,竟似有些责怪沈凝。
  沈凝颤声道:“没炼成?不会的!不会的!”
  岳空山叹道:“再倒一盏吧。”
  沈凝似惊慌失措,依言又倒酒,岳空山喝下第二盏酒,眼神复归恍惚。
  酒馆里寒芒一闪,沈凝袖中吐露短刀,似在斟酌要不要趁机出手。
  卢飞尘瞧得迷惘,屏息凝神,忽闻两三声微响,却是岳空山指缝里渗出了血珠,滴落在地。他虽神思模糊,但内息仍自流动着将毒质冲消,随血迫出指端。
  岳空山侧头望向沈凝,长发在烛火映照下泛出了银光—卢飞尘这才猛然发觉,岳空山的头发似乎顷刻间白了许多。沈凝迈前一步,手里忽一空,那铜壶已被岳空山取走。岳空山静立原地,低头看着铜壶,似未曾动过。
  沈凝停步,欲言又止。岳空山提壶斟酒,喝下第三盏游梦,无声一笑;随即又倒酒,又喝了一盏,嘴角笑意渐浓。卢飞尘惊叫起来,但见岳空山目光涣散如絮,细看去,又似深凝如冰。
  岳空山接连倒酒饮酒,越饮越快,指缝渗血愈急,双手渐如无骨般苍白,白发亦愈生愈多。一颗颗血珠缀成血线,落地后汇成一片红,血色中隐约夹杂着丝丝淡青。
  少顷,岳空山饮尽了整壶酒,凝望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夜色,轻声道:“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忽而泪下。
  沈凝神情惊怔,身躯轻抖,手里短刀拿捏不稳,振出一声声的低鸣。卢飞尘既困惑又压抑,心中难受,忍不住冲上前去夺那铜壶,刚碰到冰凉的壶身,忽觉一片黑暗兜头罩下,莫名晕了过去。
  —卢飞尘道:“我醒来时已是翌日辰时,岳空山与沈凝都已不知去向。直到九月初八,岳空山死在碧水轩,我赶去打听,问过许多在场武人,有人说岳空山现身后一直将双手紧敛袖中,等到他气绝倒地,才瞥见他十指已枯朽见骨。”
  韩固初时连声惊叫,后来却说不出话来,最后哑然听完,苦笑道:“这岳空山若非被毒坏双手,兴许就不会死在叶流笙刀下,也不知他那日是否真能施展刀术。”
  萧晚喃喃道:“云公子在北游之前曾言,凭岳空山的修为,世上几无人能杀他,除非是他自己求死……想不到,最终果真是如此。”
  司徒雷叹道:“可惜了,这岳空山此举,是否过于轻率了些?空有惊世修为,却为一个故去的女子耗尽此生。”
  萧晚道:“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这般心境,若非亲历,怕是难懂其中痴苦。”
  司徒雷点点头,又道:“萧姑娘方才说云公子曾北游?”
  萧晚默然片刻,低声道:“不错,也不知他如今回来了没有……”
  

五 吉光裘
  四年前,萧晚第一眼看到云陌游时,正值她一生中最为羞愤惶急的关头。
  那时她赶往晋阳与九霄的其余八名杀手汇合,途径晋阳城南三百里的汾州,听闻汾州富商孙员外府上设宴,要当众展炫异宝“吉光裘”,便乔装赴宴,盗裘而逃。孙员外早已重金雇请了“晋中五霸”护院,那五霸一路追出,在汾州郊野与萧晚狭路相逢。萧晚年纪虽轻,但身为九霄之一,武功远高过晋中五霸,她杀死其中两人后,本要乘胜赶尽杀绝,却不料缠身多年的寒疾突兀发作,竟失手被擒。
  那五霸之首赵熊连点她周身要穴,道:“你杀我两个兄弟,须叫你血债血偿!”萧晚竭力运转内息冲穴,只抿唇不语。赵熊的兄弟刘豹道:“这女贼模样挺好,一刀杀了却是可惜。”赵熊笑道:“这话不错,咱们哥儿仨轮番来吧。”当即将萧晚推倒在乱草间,弯腰解开了她的衣裙。
  萧晚动弹不得,内息始终难以凝集,焦急无奈,几欲呕血,耳边莫名闪过一阵久远而嘶哑的吼声。
  她出身于关东渔家,七岁时的冬天,她失足坠入了辽水,眼看快要被急流吞没,双手乱抓,抱住了河中一块浮冰。她的爹妈救援不及,在岸边不住呼喊,让她抱紧冰块。长大后,她在梦里仍不时看见爹爹沿岸跑着,哑着嗓子大喊:“别松手!松手就没命了!”她的手指被冰面冻得紫红,终于被救上岸,但从此落下寒疾,发作时浑身打战、神志不清。
  后来她父母病故,被九霄之主神霄先生掳去,学得武功,寒疾也从数日发作一次延缓到数月,但仍难根除。此刻在汾州郊外,她周身冰凉,万念俱灰,恍惚中仿佛又坠入了七岁那年的冰河。
  当是时,萧晚侧头躺着,瞥见旷野中远远走来一人。
  —那人步履悠缓,白衣在风中舒展,流云般自在,衣袂上似染了一层日光,映在她心头微微发暖。
  萧晚滞涩的内息被那暖意一激,竟隐隐有贯通之势,她暗自惊喜,强聚内劲一举冲破了被封的穴道。赵熊正伸手在萧晚身上乱摸,见她眼神有异,不禁也侧头望去:那白衣人顷刻中已走近了不少,赵熊双眼骤冷,移开了目光,那一袭白衣仿佛是一根冰刺,刺得他打了个寒噤。
  萧晚一跃而起,挑剑在手,杀招尽出,将赵熊等三人刺死。她松了口气,一扭头,惊见那白衣人已行至近旁。
  萧晚抬剑指着那人,喝问:“你是何人?”问完忽醒觉自己衣衫不整,急忙背过身去,理好了衣裙,回过头来,见那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公子,正眺望远处的旷野,并未看自己。
  萧晚走近几步,厉声道:“你是谁?”
  那人转回头道:“在下姓云,名陌游。”
  萧晚一怔,收了短剑,冷笑道:“你若是云陌游,那我便是方雪了。”
  云陌游淡淡道:“姑娘说笑了,方姑娘平素用刀,年龄样貌也与姑娘不同。”
  萧晚蹙眉道:“胡吹大气,倒说得煞有其事。”沉吟片刻,环顾四野无人,又道:“你姓甚名谁,我也懒得知晓,反正你就要死了。”
  云陌游道:“这是为何?”
  萧晚恨恨道:“方才我遭这三个歹人,哼……只有你一人瞧见了,须留你不得。”
  云陌游道:“姑娘何必如此?这三人已被你杀死,仇怨了结。在下不敢自称君子,也知非礼勿言,不会说与旁人的。”
  萧晚道:“你眼下不说,以后未必不说,你即便不说,眼睛总归是看到了,心里总归是知道的,我岂能容你活命?”顿了顿,忽觉有些不忍,便又道:“你是无辜路过,有什么遗愿不妨告诉我,或许我能替你安顿。”
  云陌游摇头道:“姑娘不必多虑,在下自会守口如瓶。就此别过。”说完转身便走。
  萧晚咬了咬牙,挥剑刺向他后颈,却刺了个空,他却仍在前方数尺外走着。萧晚疾追几步,又刺了数剑,均未刺中,但见他分明只是缓步而行,不禁惊惑交集,叫道:“你站住!”
  云陌游闻声停步,萧晚道:“你既也是武人,便不要躲闪,与我堂堂正正分个高低。”说着一剑刺向云陌游胸口。
  云陌游略一抬足,已闪过了萧晚,继续前行,叹道:“姑娘请留步吧。”萧晚却不听,追上来又刺他,只觉他迈步时身姿如流云过眼,看似伸手可及,又似遥悬天际,如此连追数次,总是刺不中。
  萧晚茫然立住,看着云陌游渐行渐远,想起方才遭人轻薄,不禁眼眶泛红。她强忍住眼泪,发足又追上去,问云陌游要去何处。
  云陌游道:“我只是想一路北上,兴许会去晋阳看看。”
  萧晚笑靥明媚:“巧得很,我也要去晋阳。你本事很高,我也不来刺你了,咱们同行如何?”她心想:等到九霄在晋阳会合,自有法子杀他。
  云陌游道:“姑娘若不放心,那也随得姑娘。”
  萧晚道:“我已相信你是云陌游,知你定会守口如瓶,我放心得很。”就此不远不近地跟着云陌游。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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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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