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片刻,却听云陌游道:“此寒疾与你血脉纠化,多年来侵蚀脏腑,一时难治。那天在晋阳亭旁,我已传去内劲,将你的寒疾驱散大半,故而发作间隔迟久了许多,但若要全然治愈,还须等到你下次发作时,那便是今日了。” 萧晚含糊应了,又听云陌游道:“再往北去过于艰险,我怕是难顾你周全。萧姑娘,你带上这些吃食南归,路途虽远,但人烟极少,料想不至遇险。” 萧晚神志迷乱,咳嗽两下,忽感一阵惊急,不知怎么已站了起来,踉跄走到云陌游身边,抱住他道:“不、不行……”她身上一冷,像是抱住了一块冰。她想起七岁那年她抱着浮冰漂在河水中,那冰块太冷了,她自知抱不久的,但若松开,就会死去,所以她紧紧抱着。 云陌游抬了抬手,空悬一瞬,却只是握住她右腕,渡入内劲化散寒疾。 后来萧晚又晕了过去,迷迷糊糊,时梦时醒。忽然听到了歌声,一字一句异常清晰,仿佛曾在前尘里听过。她闭目听着,心中跟着哼唱,渐渐又昏睡过去。 等到清醒时,已是翌日清晨,萧晚穿好衣裙,看到山洞的地上用树枝写了寥寥几行字,大意与云陌游昨夜所言相同。 一瞬里似有歌声掠过耳边,萧晚冲出山洞,日光晃眼,她奔上高处向北望去,雪原一片苍莽,不见人踪。她久久望着,忽感脸颊冰凉,抹了抹脸上,却是不知何时落下两行泪来。
六 剑雨流歌 茶棚下,司徒雷换了一根新烛,感慨道:“原来咱们能在此相遇,却也并非全是巧合。” 萧晚方才语焉不详,只略讲了她曾得云陌游相助,脱离了九霄,且语声低微、时常停顿,韩固便请她细细讲来,萧晚却冷冷道:“我为何要细讲?” 司徒雷道:“咱们随缘相交,韩老弟也不必多问。老朽此番聊发少年狂气,本已决意拼杀一番,岂料敌人却不来了。” 韩固颔首笑道:“前辈才五十,年轻得很,也不用自称老朽。” 司徒雷一愣,哈哈大笑。 卢飞尘道:“眼下酒足饭饱,司徒兄何妨再煮一壶茶来消食。” 司徒雷点点头,又到桥边取来一壶水,放入茶叶,又从行囊里拿出个纸包打开,把里面的姜丝、干枣、陈皮等物放入水中。煮得一阵,香气透出,司徒雷笑道:“这茶暖身驱寒,本是打算煮给云公子喝的,今日有幸结识三位,老朽便大方一回吧。” 萧晚见这茶水中并无什么名贵食料,司徒雷却当成宝贝,不禁嗤笑道:“敢问这茶又卖几文钱一碗?” 司徒雷眉毛一挑,却道:“这是招待朋友,分文不收。” 四人喝过热茶,韩固忽问:“你们说,明日云公子真的会来吗?” 灯花噼啪一炸,半晌没人接口,四人各自放下茶碗,一时都有些恍惚。 司徒雷呵呵一笑,道:“再煮些茶吗?”三人都摇头。 韩固起身出了茶棚,拔出插在土中的长刀,挥舞了几下,忽然横刀叹道:“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斜阳外,寒鸦数点,流水绕孤村。”走远几步,又挥了几下刀。 三人见他舞刀姿势呆笨,不禁都是一笑。 卢飞尘道:“云公子既是北游去了,只怕明日来不了。” 司徒雷道:“刚才听萧姑娘所言,云公子北游始自四年前,到如今总也该回来了。” 卢飞尘道:“即便他回到了江南,明日也未必会来苏州。” 两人看向萧晚,却见她摇了摇头,忽而笑道:“司徒前辈,你可知先前我为何劝你们少饮酒?你想灌醉韩固,将他送走,却看不出韩固酒量不浅,只怕不等你灌醉他,自己便先醉倒了。” “原来如此。”司徒雷苦笑道,“想不到韩老弟倒是海量,却不知萧姑娘何以能看出?” 萧晚道:“我从前为抵御寒疾没少饮酒,慢慢地也学会了观人酒量。”司徒雷颔首欲语,却见韩固当空猛劈几刀,忽然奔回了茶棚。 韩固丢了刀,紧握住萧晚的手道:“萧姑娘,天霜堂的贼子明日若来,我定会护你周全。”他语气认真,但司徒雷和卢飞尘却是一惊,都担忧韩固举动轻薄,而萧晚行事亦正亦邪,喜怒无常,或会忽施辣手。 萧晚却任由韩固握着手,只冷哼道:“方才还夸你酒量好,这会儿便喝醉了。”挣脱了手,又道:“我来教你如何使刀吧。”当即指点了几招粗浅的刀法。 韩固很是欢喜,记住了刀招,奔出茶棚又舞起刀来,放声吟道:“秦王骑虎游八极,剑光照空天自碧。羲和敲日玻璃声,劫灰飞尽古今平。”不多时便大汗淋漓,他哈哈一笑,继续奋力舞刀,朗吟不绝。 “龙头泻酒邀酒星,金槽琵琶夜枨枨。洞庭雨脚来吹笙,酒酣喝月使倒行……” 三人默默看着韩固步姿踉跄,来回挥刀,倒也从他粗拙的刀势中看出了一丝豪气。司徒雷拊掌赞了声好,因“洞庭”一句忆及往事,又叹了口气。 司徒雷与卢飞尘、萧晚商议,均觉天霜堂今夜极可能不会来人,与其空等,不如养精蓄锐,便叫回韩固道:“你与萧姑娘先行歇息,过上两三个时辰,换你两个守夜。” 韩固抹了抹脸上汗水,道:“如此甚好。”径自在茶棚里席地躺倒。躺了片刻,睁眼见萧晚仍眼望夜色,静静坐着,便问:“萧姑娘,你不睡吗?” 萧晚蹙眉道:“你睡你的便是。” 韩固应声闭目,又过片刻,渐被困意笼住,依稀听见萧晚反复低念着“归时人在,明河影里。归时人在,明河影里……”心中莫名哀怅,却欲言又止,到后来便沉沉睡去。 卢飞尘听着韩固的鼾声,忽而一笑:“我倒是真有些佩服这位韩兄了。”他与司徒雷、萧晚各怀心事,久无困意,最终都是一夜未眠。 三人都不叫醒韩固,他醒来时已是清晨,赧然道:“你们歇一歇吧,我来守夜。” 司徒雷料想三月初七已至,天霜堂刀客若仍打算来掘墓下毒,当已为时不远,笑呵呵道:“既已天亮,那也无须守夜了。贼子聚会苏州,但迟迟不来枫桥边,多半是城里出了变故,得有人冒险进城打探一番。” 韩固听闻冒险二字,便自告奋勇要去,司徒雷叮嘱了几句,卢飞尘道:“你不必急于赶回,劳烦捎些酒肉再回来。” 韩固笑道:“好,我便再去一趟枕河楼,买苏州最好的酒肉。”说着略理了理衣衫,上马而去。 一个时辰后,天上飘下了细雨,雨线渐密,天霜堂的人仍未出现。卢飞尘目视河上,道:“今日过往枫桥的船只,似比昨日要多。”司徒雷笑道:“这上塘河贯连苏杭,自来舟船络绎不绝,那是繁闹得很。” 卢飞尘颔首不语,良久过去,忽道:“那条乌篷船,我方才见过一次。” 司徒雷一怔:“什么见过?” 卢飞尘道:“方才那船从桥下经过,本是向北行去,此刻却又由北向南返回了枫桥。” 司徒雷道:“这倒奇了,真是同一条船吗?兴许船家是有事归返……”话未说完,忽听萧晚喝道:“你是何人?”他与卢飞尘都正望着河面,闻声回头,不禁凛然一惊— 茶棚外野草低昂,有个年轻女子撑伞而立,神色宁静,仿佛很久前便已在乱风骤雨中等候。 司徒雷只觉这女子静得让人不安,着意扬声问道:“不知姑娘尊姓家门,又是所为何来?” “天霜堂,”那女子吐字清冷,声调平如古井之水,“宁碎之。” 司徒雷等三人心头震动,相互对视,都拔出剑来,但见那女子容颜清丽,一袭淡红衣裙,佩了窄而短的刀,苍白的刀鞘仿佛是红裙上的一道伤痕。 司徒雷皱眉道:“原来是天霜堂的宁副堂主到了,料想也是要去云家墓上施毒吧?” 宁碎之冷淡道:“我只是奉命行事。”司徒雷闻言一笑,缓步踏出了茶棚,猛然振剑回身,萧晚和卢飞尘身形闪动,与司徒雷一齐将宁碎之围在当中,三柄剑刃分指她三处要害。 宁碎之神色丝毫未变,只是微微欠了欠身,道:“得罪了。”话音方落,司徒雷、卢飞尘、萧晚手中的剑同时脱手,分向三处激飞,射入了草丛。 宁碎之左手撑伞,右手握着一柄如冰似雪的刀,依旧静立着,刀刃竟将腰畔的白鞘衬得灰暗。 三人都未曾听见刀剑交鸣。方才司徒雷只觉手上倏然轻空,一抹轻柔的刀意如一阵清风淌过周身要穴,经络被封,便动弹不得;卢飞尘未及使出那招云影,便也被打飞长剑,封住穴道;而萧晚则吐出一口血,虎口崩裂。 司徒雷自知修为与宁碎之天差地远,颓然叹道:“听闻‘染玉刀’每次出刀均会比前次更为凌厉,今日得见,果真不虚。” 卢飞尘和萧晚闻言恍然:宁碎之第一刀攻向司徒雷,第三刀才与萧晚的短剑交击,故而萧晚受创最重。 三人僵立在茶棚边,束手待毙,但宁碎之却转过了身,朝着那云家祖墓所在的矮坡缓步走去。 三人经穴受制,头颈难以转动,忽听马蹄声渐近,一个爽朗声音道:“我打听到了,原来快雪楼已全部出动,正和天霜堂在城中激战!贼子无法分身,自然不能来枫桥边……”却是韩固回来了。 三人看到宁碎之停步,都暗自叫苦。韩固下马走近,笑道:“你们为何淋着雨?我还听了个消息,说是天霜堂的副堂主宁碎之正在杭州,今日怕是难以赶赴苏州了!” 卢飞尘冷声道:“是吗,可惜那宁碎之就在此地,离你不远。” 韩固大惊,这才留意到不远处有个背对自己的撑伞女子,一时瞠目结舌。 宁碎之回身打量韩固,神色微动。韩固怔怔与宁碎之对视,突然啊的一声,叫道:“沈大小姐,怎么是你?” 三人看着宁碎之,神情都极惊愕。司徒雷道:“你当真是沈凝?”十三年前他与沈凝说过话,但那时她年纪尚小,且又蒙面,眼下自是难以认出。问完转念一想:沈书云痴迷刀意,而天霜堂又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刀术大宗,他会让女儿投入天霜堂,倒也并非不可思议。 宁碎之道:“不错,我是宁碎之,也是沈凝。” 四人里只有韩固曾在杭州与她见过一面,颤声道:“沈大小姐,你不是已经……已经死了吗?” 宁碎之避而不答,却道:“司徒雷,方才我念你当年曾保过青螭盏的镖,才没对你们下杀手。”顿了顿,忽而轻轻一笑:“我确是刚从杭州回来……我已将快意阁烧成一片白地,也让他知道失去一生所系,究竟是何滋味……”说话中身形飘近,刀鞘微振,点倒了韩固。 四人心下悚然,明白她口中的“他”是指快意阁阁主沈书云。沈凝当年在晋阳失踪,江湖人都以为她死于岳空山刀下,如今想来岳空山却未杀她,她数年来销声匿迹多半是与沈书云相关,只是这其中究竟有何恩怨纠葛,却只有沈家父女自己才知了。 沈凝低声自语,脸色不悲不喜,说完便转身朝那矮坡走去。四人知她要去毁墓投毒,忧急如焚,却也无法可施。 沈凝走到十来丈外,萧晚忽然呕出一口血,竟已能动了。四年前她身上寒疾为云陌游内劲驱散,似有云陌游的一丝内力残留在了她的内息中,从此修为精进,沈凝封穴手法虽奇,却也被她短时冲破。 萧晚望见沈凝仍缓步走着,似未觉察,便悄然解开了三人的穴道。卢飞尘与司徒雷各自拾起兵刃,对视一眼,都朝着沈凝直追而去。 韩固爬起来也向北奔去,却被萧晚瞬息掠过,萧晚道:“你且原地等着。”说罢扬手一掷,短剑朝着沈凝背心激射而去。 沈凝步履不停,反手挥出刀鞘,将短剑震回,竟比来势更疾。萧晚侧身一闪,那短剑远远地飞入了河水。 司徒雷与卢飞尘猛追了几步,但见沈凝走得看似缓慢,但两人与她的距离却没拉近。司徒雷大喝一声,也将剑掷出,剑刃破空大响,如雷鸣巨鼓。沈凝拔刀反撩,刀锋斩在剑身中间,喀拉一声,巨剑断碎成铁片,坠入乱草。 司徒雷急奔到断剑处,俯身一拢袍袖,将断刃尽数收在袖中,随即拂袖扫出十余道铁光。那沈凝已站在矮坡上,反腕抖刀,霎时振出一蓬刀芒,将断刃一一击落。她撑着伞凝望河水,雪白的短刀横在风雨中,发出嗤的一响,却是刀身一瞬过热,将雨珠蒸成了水汽。 司徒雷耗力过巨,停步调息,却见沈凝正走向云家坟墓,卢飞尘提剑从他身旁掠过,但已追之不及。 “沈姑娘!”这时,韩固气喘吁吁地奔近叫道,“你可知你为何没能炼成那游梦之毒?” 沈凝仍未回头,但步子忽然顿住。 韩固回想当初云陌游将铜镜送给沈凝后的那句“好自为之”,又想起两人一路南下时云陌游多次取出铜镜端详斟酌,朗声道:“你可还记得七年前,云公子曾到杭州,将我家的古镜赠与你?” 沈凝身躯一颤,喃喃道:“不错,我早该想到,一定是云陌游在那镜上做了手脚,否则、否则……”却说不下去,语声僵涩,仿佛一生的凄楚怨悔都已融在那“否则”两字里。 韩固叹道:“沈姑娘,当年你一意孤行,已连累了岳空山与叶流笙两人,何不及早回头……” “你住口!”沈凝蓦然厉喝,回身疾闪,衣裙拖出一道长长的红线,风雨中掠过雁雀起落的扑簌声,雪亮的刀芒在韩固咽喉前定住。 血泉飞溅,却是卢飞尘伸臂挡下了这一刀,左臂赫然被沈凝的刀刃贯穿! 韩固惊出一身冷汗,喉咙哽住,道:“卢兄,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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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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